到歌舞厅听歌是一种流行享受。有人说:“没看过沙头角和歌舞厅,不算到过深圳。”又有人说:“不想吃,不想喝,只想到歌舞厅听听歌。”可见其吸引力之强。歌舞厅、夜总会那耀眼夺目的霓虹灯,那络绎不绝的人流,那温馨醉人的浪漫气氛,为深圳的夜生活增添了缤纷的色彩。但飘闪着流水灯、旋转灯、霓虹灯,迷梦似的歌舞厅、夜总会,总有一些浓装艳抹的吧女坐在门前等待来客。
有一次安子与阿珍陪她男朋友去香蜜湖夜总会玩,同行的还有4个男人。刚刚在一间包厢坐定,便有十几位腰肢轻摆、甜笑荡漾的吧女赶过来,示威似地坐在那4个男人中间。4个男人各自挑选了一个吧女,一会儿工夫,她们个个在那里喷云吐雾,和男人们一起柔声款语、勾肩搭背。在如丝的音乐、昏暗的灯光中,男人都喝了点洋酒,于是与这些吧女手挽手,顺着脖颈下滑,然后竟拥抱、亲吻起来,口里喃喃地说些亲呀、爱呀、小甜心之类的词儿。安子逃也似的跑了出来。来这儿的男人是“先富起来的一部分人”,用他们的话来说是“消费爱情”。而那些吧女,却极力去迎合他们,混迹人生,零售自己的青春。深圳,有着太多金色的诱惑,飞鸟翅膀一样多的机遇,也有着“阳光下的罪恶”。在那样的环境,似乎物质欲望张开着血盆大口,横行无忌。这样的地方不属于安子。那不是打工妹进的,那里的气氛与打工妹的身份格格不入。安子还是回到了属于自己的世界中,继续尽心尽职地当服务员。她努力适应新的角色,把“024(安子的工作牌号码)微笑”做成了宾馆的品牌。有一拨来自上海的顾客联名写了一封感谢信寄到经理室,对安子的热情服务表示感谢。这事在这家宾馆可是头一遭。其实,这在安子看来,根本算不了什么。一个从流水线上走过来的人,还有什么苦吃不了,什么环境不能适应呢?希望就是生活,生活就是希望18岁,本该是一个天真无邪的年龄,然而安子却过早地体味到了生存的艰难,生活的艰辛。安子常常不自觉地把宾馆良好的工作环境、生活环境及待遇同以前她工作过的电子厂相比较,两者真有种天壤之别。对于这来之不易的工作机会,安子十分的珍惜。1985年春节,宾馆大多数员工都请假回家,安子和表姐却主动要求留下值班。业余时间,安子开始翻阅梅姐送给她的文学作品和一些杂志。并开始写起日记来。慢慢地,安子读书读出了感觉,那些美妙的感觉不时撞击着她敏感的心。于是,当工友们三三两两坐成一堆侃大山、玩扑克游戏的时候,安子静悄悄地坐在宿舍一角,把心中汹涌澎湃的激情倾泻到稿纸上,成了一行一行的诗。那时的安子依然没有勇气没有胆量,更不敢狂妄自大要成为作家或诗人,也拿不准自己写的东西算不算诗,写完了也不张扬,偷偷藏在枕头下。楼面部长要调到总公司去,姓谢的经理说新的部长要从服务员当中挑选。安子认为,这个部长职位非自己莫属。安子自认自己是干得最好的。谢经理在叫安子,安子心里忐忑不安,莫非真要提拔自己当部长了?喜悦之情不禁溢于言表。“小安,你做得不错,年终总公司评选先进工作者时,我们准备把你推荐上去。”谢经理口里叼着一根烟,吐出一层淡淡的烟雾,不紧不慢地说。谢经理是东北人,安子和表姐得以进这家宾馆,据说是安子家一个做官的亲戚的下属介绍给他的,按理看在安子亲戚的面子上,他会关照安子的。结果却出乎安子的预料,“这次在服务员中提拔部长,我们报了3个名单上去,经总公司讨论,决定任命杨英,只有她是高中毕业生……”安子一下子懵了,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杨英除文化程度比安子高外,还有哪点比自己强呢?安子不服,可安子又不能和谢经理说。“谢谢经理,我一定会配合杨英把自己的工作做好的。”安子装着满不在乎却极不情愿地说。“那就好,那就好。”谢经理似乎松了一口气。楼面部长调走了,杨英当了部长。安子心里很不痛快。安子第一次发现,当初自己的退学,是多么的任性和不明智,不早日学点知识,迟早也会被人淘汰出局。于是,安子与一个叫芸芸的女孩结伴,又重新捡起了自己当年不屑一顾的书本,从初中到高中,一一补习起文化课来。晋职未果的打击并没有使安子消沉。安子不是那种时时要人提醒自己做什么或怎样做的人。要做的事巨细皆有,但大小并不是决定成败的原因。无论做什么,她都要出类拔萃,精益求精。年终,安子被这家宾馆所属的总公司评为“先进工作者”,且是60多名女临时工中惟一的一个先进,这让安子很是高兴了一阵子。这期间,安子有一段短暂的初恋史。有人给安子介绍了一位男朋友,小伙子是建筑工程兵,矮壮敦厚,老实本分。介绍人说两人结婚后马上有房子分,安子的户口也可迁到深圳。第二次见面时,小伙子给安子扛来了一大箱皮蛋,这是他家乡的特产。安子与这小伙子开始了“拍拖”。其实那3个月,安子一次也没有和他独处过,既没“拍”更没“拖”又怎么能算“拍拖”呢?相识了3个月,皮蛋也整整吃了3个月,后来终因性格不和,好说好散。最重要的原因,年龄太小,不懂谈恋爱,不谙世事。当人们问起安子谈恋爱的滋味,安子笑说是皮蛋的滋味。留着披肩长发的安子,脸上荡着甜甜的笑意,照旧忙碌在楼面上。欢笑,则世界与你同乐;哭泣,则独自悲伤1988年1月3日,在蛇口招商大厦九层一个普通会议室产生了一次激烈的争论。但就是这样一个小小风波,最后竟震荡全国,久而不息,甚至在海外也引起强烈反响。那天,中国青年思想教育研究中心报告员李燕杰、曲啸和彭清一与近70名蛇口青年举行“青年教育专家与蛇口青年座谈会”,会议由共青团蛇口区委组织。会上,蛇口青年与三位专家就有关问题产生了较为激烈的争论。
双方争论的焦点集中在:一是“来深圳是创业还是淘金”。有专家在发言中提到,有个别人来深圳的目的,就是为了在别人创造的财富中捞一把,这就是极少数淘金者,特区不欢迎这样的淘金者。而蛇口青年认为,“淘金者”赚钱,没有触犯法律,无所谓过错,“淘金者”来蛇口的直接动机是赚钱,但客观上也为蛇口建设出了力,“淘金者”并没有什么不好。二是“蛇口体现了中国特色还是外国特色”。青年教育专家认为,美国姓“资”,搞的是资本主义,我们是建设社会主义的特区,两者没有共同之处,我们不能用资本主义开发西部的办法来建设特区。蛇口青年对此则认为,这样僵化地划分姓“资”还是姓“社”,不利于改革的深入发展,不利于汲取全人类共同创造的文明成果,不利于我国生产力的解放和提高。三是对个体户办公益事业的看法问题。青年教育专家认为“有许多个体户把收入的很大部分献给了国家,办了公益事业”,这种精神与做法应大力提倡。而蛇口青年则认为在“左”的阴影徘徊下的嬗变不应赞扬,在目前情况下,一些个体户这种举动并非出于自愿,而是对“左”的思想心有余悸的表示,个体户在赚钱的同时,已经为国家作了贡献。个体户只有理直气壮地将劳动所得揣入腰包,才能使更多的人相信党的政策的连续性和稳定性,而不是鼓吹无端占用他人劳动的“左”的残余。此外,双方还就“有进口车是不是正常现象”、“如何表达对祖国的爱”等问题进行了激烈的交锋。座谈会上的争论被媒体特别是《人民日报》8月6日报道以后(《人民日报》又在37天内刊出了16期的讨论),在全国产生较大影响,当年就有1700多封信寄到了《人民日报》编辑部。这就是“蛇口风波”。“蛇口风波”是在特定的历史条件下发生的个人和社会、民主和平等、教育者和被教育者等诸多方面的两种思想观念的冲突,它帮助人们进一步认识和了解了在市场经济条件下所要求的思想政治工作的新观念和新方法。就其在特区发展的意义来看,“蛇口风波”是特区姓“社”还是姓“资”争论在个体人生观和世界观上的具体反映。安子是从宾馆订的报纸上看到“青年教育专家与蛇口青年座谈会”的报道的。不过,此时她最关心的是如何尽快拥有文凭。她沉浸在自己做的大学梦里。在梦中,她拥有一片神奇秘密的领地,而且小心翼翼地保护着它,如同保护自己的童贞。安子除了在现实生活的土地上耕耘之外,也在自己这片幻想的土地上耕耘。两片土地拉开着距离,似与不似,实与非实,于是,距离产生了诱惑,诱惑产生了追求。活力而迷惘,自尊而敏感,好胜而抱怨,光鲜而空虚……一个年轻人所拥有的一切特质与矛盾,安子也一概拥有。几年的打工生涯,已经足以使之回味无穷,也开始引发她“前途”之忧。时间在一座城市中被如此压缩,又被如此拉升,所有的得意与沮丧,“聚变”成能,扩张成局。成功不是将来才有的,而是从决定去做的那一刻起,持续累积而成的安子跳槽到了蛇口。蛇口工业区是新中国的第一个开放点,蛇口成为改写新中国历史的“试管”。蛇口在袁庚的领导下迅速崛起,成为中国经济特区中最闪光的亮点,而由“蛇口模式”产生的新观念、新办法、新作风层出不穷,蛇口已成为中国改革路上的一座丰碑。安子来蛇口的原因其实很简单,就是因为蛇口离深圳大学挨得很近,将来或许有可能到那儿读书。与安子一同步入蛇口的还有一位叫温馨的结拜姐妹。而安子的表姐依旧留在宾馆。安子与温馨进了蛇口的一家制版公司,她们是公司的第一批员工,一开始只有7人。由于人手紧,工作起来就像上了发条的时钟,绷得紧紧的。公司请来日本师傅指导安装设备,女孩们便是给师傅递送各种型号的零件。遇到“笨重的家伙”,女孩们也得吭哧吭哧地抬来抬去。一天折腾下来,累得人腰酸背痛。3个月过后,安子进了制版部。北京来的制版师傅对工作很严厉,一点误差也不允许。师傅说,制版是一门高技术的工作,学好这门手艺,以后在深圳不愁没公司高薪聘请。安子惟有细心认真地从头学起。来蛇口的第二年,安子的表姐告别深圳,和在姑妈、姑丈家认识的陈生回梅县结婚去了。这让安子心里酸酸的,当初安子可是投奔她来的呀!此时安子还没有归家的念头,但她不知自己还能在深圳呆多久,不知道日后自己是否会走表姐的路。心中不由得涌出许多感慨来。下班后,安子常与温馨到离公司不远的那座小山丘游玩。安子喜欢在春风中踏过窄窄的山径,草莓像个精致的红灯笼,一路殷勤地张结着。安子喜欢抬头看树梢尖尖的小芽儿,极嫩的黄绿色里透着一派天真的粉红。一到晚上,她俩则进培训中心大楼补习高中课程。
在深圳这座新型的城市,竞争者如海如潮,外来工往往不知哪儿是岸,可每个人都在寻找自己的岸。一叶知春秋。季节,总是先从一缕微风开始的。每一次奇迹的出现也总是始于善于发现,它属于好奇执著的探索者,更属于智慧的心灵。有一次,安子偶然在书摊里翻到一本叫《女子文学》的杂志,很是好奇,便买了回来。安子看完后,又斗胆把自己写的一首小诗寄给了这家杂志。一位叫王青的编辑看到这首诗后,经过一番修改,在杂志上刊了出来。诗的下面还留下了安子的通讯地址。没想到这以后有不少文友照这个地址给安子寄来信件。这给安子以很大的鼓励。山东的荷伟、黑龙江的阿纪、四川的冰峰、福建的蔡启彬都是安子的笔友。他们悉心倾听彼此的心音,诉说彼此的生存的艰辛与美丽。心灵相投契而彼此无所求。这些信件伴随着安子走过了一个个春夏秋冬。能够被人记住,而且能够记住别人,在这快餐式节奏的商业社会里,该是多么罕见的福分。每天每天,安子为了生活忙碌,觉得那颗心被都市的速度磨砺得差点麻木了。当人背上了时间的十字架,那种负累又怎容得你左顾右盼?如今,召回了无暇他顾或者无意中的忘却,冬眠了的脉脉情思便在这时悠悠苏醒过来。到底并不是每颗灵魂都已经迷失在金钱的迷宫里,任世间风云飘飘忽忽,友情的价值观也并不会被影响而贬值。新疆有个叫晓路的女孩子,写信给安子,说是她父母经常吵架,每次家庭战争爆发,就拿她当出气筒。后来她才知道自己不是现在的父亲亲生的。这次她参加高考,考得又不理想,想到了自杀。安子想起读过的一篇小说《绿墨水》,讲一位慈父为使女儿有勇气面对生活而借她同班男生的名义给她写匿名求爱信的故事。安子过去对这个故事只是感动,现在她才明白:人有时是很脆弱的,似乎总是需要别人的语言和感情才能肯定自己热爱自己。安子于是给这位女孩回了一封长达十几页的信,力劝女孩重振精神,不向命运低头。安子对这位女孩说,要学会爱自己,尤其是在最痛苦无助最孤立无援的时候,在必须独自穿行黑洞的雨没有星光也没有月华的时候,在独自支撑着人生的苦难没有一个人为自己分担的时候——我们学会自己送自己一枝鲜花,自己给自己画一道海岸线,自己给自己一个明媚的笑容。然后,怀着美好的预感和吉祥的愿望活下去,坚韧地走过一个又一个鸟声如洗的清晨。安子说,不必在意梦想成空——让少年梦想只是夜闲时分半梦半醒之间的飘缈记忆,让这份记忆提醒自己,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