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工人在机房抢 修;外厂工人赶来清理废墟;刚下夜班的女工冒雨前来缝制防空沙包的麻袋; 凌晨 4
时又赶到 100 多个强壮的码头工人,人人扛起 200 多斤重的沙包一趟 趟地小跑。锅炉终于修好,可煤炭输送带还未修复,发电一分钟也不能延误!
工人们挨个爬上高梯,硬是用双手传递将一筐筐煤块送到几丈高的炉顶加料 口。
电灯亮了!千盏万盏,在黎明的阴雨之中闪烁。陈毅看着手表,这是 2 月 8 日上午 7 点零 5 分。这就是说,工人们只用了 42 小时,比预定时间提前
了 6 小时恢复发电!
反轰炸取得初胜,陈毅却不能松口气。尚有 70%的电力未恢复呢! 上海工商界在轰炸前认购公债相当踊跃。炸弹一扔,刚刚恢复起来的生
产遭受了打击,恐美病又流行。2 月 9 日晚上,陈毅特地召集工商界知名人 士开会,直率他说:“你们没有理由给美帝国主义、国民党的几架飞机吓破
了胆嘛,否则就中了他们计了。你们应赶快与厂里工人商量恢复生产。发电 厂由我们负责恢复。困难当然多得很,要靠团结协作来解决。”他最后充满
信任他说:“我们的产业家们,解放以来有很可观的进步,我们不能妄自菲 薄,要和全市人民一起奋斗!”政治大动员在上海各界追悼“二·六”轰炸
死难同胞的大会上达到了高潮。陈毅以激愤昂扬的演讲,号召 600 万上海人 民“在美蒋轰炸中经得起考验,更勇敢地站立起来!”这以后认购公债掀起
了新热潮,工商界仅棉纺业就超额认购 82 万份,申新系统认购 60 万份。南 洋橡胶厂生产力士鞋时水箱断水,工人们硬从井里一桶桶拎水传上去保证生
产。因缺电,厂里 1 周只开 3 个夜工,工人们自觉赶做抢做,产量反比以往 开全工时增加 25%。2 月 14
日,毛泽东与斯大林签署了《中苏友好互助同盟 条约》。斯大林立即给予中国方面有力的防空支援,华东防空军高炮部队也 迅速建成。
自 3 月 14 日至 5 月 11 日,解放军驻上海的防空部队先后 4 次抗击入侵 之敌,击落美制蒋机 5 架,迫使其减少了对上海地区的骚扰。
然而,“二·六”轰炸造成的灾害仍未结束。旧历年关将近,物资缺乏, 人心浮动,谣言乱传,从大投机商到普通市民出于种种动机,又一次掀起抢
购风。人们认定春节后初五开“红盘”的日子,物价必定狂涨。经历了前三 次物价波动的锻炼,陈毅与财经干部们已练出几“招”。节前陈毅就忙于同
财委制定方案,请求中央火速大量调拨物资,组织水陆运输??直忙至春节
过完。 大年初五一开市,投机商们来势汹汹张开大口,国营公司供多少货他吞
多少,专等货源告绝价格飞涨。不料此番国营公司供货源源不断,价格纹丝 不动,仅仅几天,投机商们钱囊见底,仓库堆满,国营公司物资依然充足。
初九陈毅接到财委报告:“大老板们吃不下了,想朝外吐了,价格开始下跌。”
“好!”陈毅说:“让那些屡教不改的投机商破点财,吃点苦头!这对工商 界大老板们也有教益,让他们放弃投机心理,安心搞好生产。”
上海第四次物价上涨之风很快以私营银钱业倒闭一半、投机商行倒闭十 分之一为代价,偃旗息鼓了。如果说打击银元投机用的是行政强制手段,那
么这回完全是用经济斗争手段。从“二·六”以来一直少眠缺寐的陈毅,至 此方睡了一个好觉。
第三节团结各方,除旧布新
上海的接管顺利完成,中央表示满意。陈毅有何体会?——“我个人对 市政工作也没有把握,只能稳步前进,量力而行,采取宽大的接管方针,团
结多数人在我们周围。”
“团结多数人在我们周围”,这是中共领导中国革命的胜利之本,是陈 毅对上海工作最突出的贡献之一,然而将其付诸实行,谈何容易!首先就遇
到和民族资产阶级的微妙关系。8 月,正是敌人封锁、物价波动、劳资纠纷 迭起的困难阶段,上海工商界代表人物荣毅仁和刘靖基两人提出要请陈毅市
长去家里吃饭。去不去?陈毅请干部们讨论,有人主张去,有人担心影响不 好怕犯错误。陈毅笑道:“吃饭也是做工作嘛,我看可以去。怕犯错误把自
己手脚捆起来,我才不干!”结果,陈毅不仅带了刘晓等领导干部同去,还 将张茜和孩子们也带去。他有用意:要与布尔乔亚1们“交朋友”。
中共与中国民族资产阶级之间建立的这种“朋友”关系,是以毛泽东为 代表的中国共产党人基于中国国情的重要创造,七届二中全会决议又提出:
“在革命胜利以后一个相当长的时期内,还需要尽可能地利用城乡私人资本 主义工业的积极性。”这正是陈毅“交朋友”的理论依据。他看出荣毅仁请
吃饭,是“投石问路”。当时荣氏企业处境很不妙:在国民党搜刮下企业损 失惨重;海口封锁原料涨价;企业大部资金被家族成员抽出带走;工人不断
要求资方发放欠薪??政府会真心帮助他解决这些困难吗?他有疑问。
陈毅摇着一把大葵扇欣然赴宴,拉家常问情况,亲切坦率,谈笑风生, 虽未讲政治道理,但疏通了彼此间感情,影响很大。
工商界一大难题是劳资纠纷,6、7 两月发生 2000 余起。陈毅说:“解 决这问题好比救火,不能用纸去包火,要从起火根源上去控制这火。”这就
是指资本家多年虐待、剥削工人所造成的阶级对立。比如工人要求废除“抄 身制”,纱厂经理想不通,说“这样纱厂还不被偷光!”陈毅不强令不压服,
亲自登门谈心,从自己在法国当工人的体会谈起。说:老板把工人当奴隶, 工资太少无法养家,工厂赚了钱对工人毫无好处,他为什么不朝外拿?现在
中国不同了,工人做了主人,有觉悟,你用我们的办法试试看,废除抄身制, 有困难多与工人商量着办,相信能办好。中肯的劝导起了作用,不久各纱厂
都取消了“抄身制”,工人们热烈庆祝。经理们后来惊异地发现,车间里每 公斤棉花的出纱率倒比以前提高了。他们受了一次教育。
另一方面,也要做说服工人的工作,顾及资方实际困难,不要逼得资方 关厂。有一回某厂女工索要欠薪包围了总经理家,陈毅亲自布置专人前往处
理,劝回女工,并研究给该厂以低息贷款以维持生产。其后成立了“劳资协 商委员会”,逐步建立工人与企业主的新型关系。
看到人民政府真心扶持私营企业发展生产,看到陈市长常请企业家到办 公室去征询意见商讨政策,长期在竞争吞噬的浪涛中挣扎的民族资本家们看
到了出路和希望。消息传出,一些出走香港、欧美的企业家萌生了回归之念。
10 月初,著名的化工企业大资本家吴蕴初从美国回来了,陈毅热情欢迎。见 面那天看到这位昔日“味精大王”已脱去西眼换上了新做的兰色棉制服,陈
毅欣然道:“吴蕴老,过两天厂里工人要开会欢迎你回来,你就穿这身新衣
1 英语“资产阶级”的译音。
裳去吧,这才叫面目一新呢!”请吃饭时,吴蕴初惭愧地提及当年曾任伪“国 大代表”一事,陈毅爽朗他说:“那有什么了不起呢,过去在四大家族统治
下,你们要发展民族工商业,不能不多方面应付。你们都是组织工业生产很 有学识很有经验的人,政府殷切希望你们回来做出更大的贡献!”
不久,前国民党招商局局长、企业遍及半个中国的大资本家刘鸿生也从 香港回到了上海。
人回来了,但民族资本家与共产党这对朋友之间,从经济利益、经营方 式到意识形态,都矛盾重重、格格不入。陈毅是他们的“诤友”,团结中又
有斗争,扶持中又有限制。如 1949 年 7、8 月大米紧张,投机商大抢大囤, 一些工商业家也惜款抢购,米价涨到 6.5
万元(旧人民币,下同)一石,陈 毅请来中财委陈云给工商界谈经济形势,明确宣布“政府将从东北等地调 1.2
亿斤大米到上海”,劝大家不要投机倒把。然而投机者仍不信,11 月初涨到
30 万元一石。结果中央统调的粮食果真潮水般运到,每日抛售近 1000 万斤, 米价大跌,囤米者只得压价卖出,全市投机米商蚀本一半以上,卷入投机的
工商业家也损失惨重。他们领教了国营经济力量的强大,知道跟人民政府“耍 滑头”是要吃苦头的。当然,陈毅将他们思想改造过程形象地比之为“荡秋
千”,这不过是完成了第一次摆动而已。
上海是个鱼龙混杂、无奇不有的大千世界,接管中常遇到些难办人物, 如清末民初的老政客;与汪伪政权有牵连的多重身份人物;有名的宗教家、
交际花、洋行买办等等。陈毅听汇报后指示:“这些人一不去台湾,二不去 香港,三不去美国,这表明他们还是有爱国心的,只要没有具体反共行动,
都应该用。学有专长的还可以重用。出了问题我来负责就是!”
市府办公室女秘书朱青是上海人,抗战时期参加了新四军,因为父亲曾 是国民党官员,此次进上海一直未回家。陈毅知道了说:“你是共产党员,
为什么你不相信你能影响你的亲属,反而怕人家影响你呢?”朱青回家去了。 她哥哥在公用局当技术人员,一天她见小侄子唱“共产党我们永远跟着你走”
却被哥哥一巴掌打去骂道:“饭碗都要打脱哉,还唱啥‘跟你走’!”朱青 觉得哥哥思想太落后,不料陈毅听罢此事说:“他讲得不错呀,没有饭吃了
还怎么叫人家跟你走?”原来机构精简,她哥哥怕丢饭碗。陈毅对朱青说:
“人家讲怪话,说明我们在工作上有漏洞有缺点。”几天后在会议上,他专 门强调了要保留学有专长的旧人员问题。
1949 年 9 月,陈毅赴北京出席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全会,又在 天安门城楼上参加了 10 月 1 日新中国成立的开国大典。怀仁堂里各阶层各民
族代表共商国家大事,天安门广场万众欢腾共庆祖国新生,这些富有历史开 创意义的场景更使陈毅感到“团结大多数人在我们周围”的重要。毛泽东主
席在政协会议上讲过一句话:“不可使‘一人向隅,举座为之不欢’。”陈 毅印象很深,回上海引用过多次,要使“举座皆欢,人人心情舒畅。”
当然,对这一思想也有些干部不能理解。陈毅去京开会原住北京饭店, 听说傅作义先生没住处,便立刻腾房子给他,自己住进中南海一所尚未修缮
的旧平房。许多干部听说后议论纷纷,联系到国家给民主人士、起义将领、 工商业家以甚高的职位待遇,也有怨言:“早革命不如晚革命,晚革命不如
不革命,不革命不如反革命”等等。陈毅批评道:“把共产党员的水平降低 了去羡慕党外人士,是倒退的可耻的。你一定要住洋楼,可以,我马上给你
开张条子去住上海大厦,可是对不起,你的党籍要开除!”
有段时间,起义将领吴化文住在上海,山东群众派代表来沪请愿,要杀 吴化文以惩其过去残害山东人民之罪行。陈毅得知后明确指示:“坚决说服
这些群众回去。吴化文听从我们党的劝告而起义,否则解放济南我们要多牺 牲几万人。他有功,杀了他只能使我们党失信于天下,这对人民有什么好
处?”群众代表被劝走了,而吴化文等人则受到了强烈的震动和教育。
上海市文史馆、参事室,原先安排了 30 多人。陈毅说“太少了,人数加 个零。”扩大 10 倍,上哪找人呢?向下要,各区统战部迟迟报不上来,这个
不合条件,那个历史有问题。陈毅最后发了火:“你们这些人,连蒋介石都 不如,蒋介石还把段棋瑞一家养起来呢!怎么会没有人?上海三教九流、遗
老遗少,国民党的军政人员多的是,一人每月给八、九十或一百多元生活费, 我们养得起的。每月组织他们学习两次,来受你的教育,有什么不划算?我
看这样做有个最大的好处——可以减少一些反革命!” 这些,都说明陈毅 在贯彻统一战线政策时具备的魄力和勇气。只有决心解放全人类的共产党
人,才敢于并且能够这样广泛地团结人,组成浩浩荡荡的队伍去完成伟大的 事业。
这种团结并非一味迁就。在涉及重大政治原则时他能立场鲜明地做工 作。有次座谈会上一位老先生反映别人讲共产党“上层好,中间少,下面糟”,
他立即指出:“我们对朋友的话总是虚心听的,但这三句话我不接受。”他 举事实谈道理,讲了“上层”与“下层”的辩证关系,使听者心悦诚服,也
提高了党外朋友的思想水平。
“不要对什么都采取绞杀态度。在剧团、影剧院等等的整顿改造问题上, 有些人批评夏衍手软,是很不妥当的。”这是陈毅在一次部队文艺干部会议
上的讲话中指出的。上海是个文化都市,有几百家戏院、书场以及其他游艺 场所,直接间接以此为生的人大约有 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