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人又会成为哪一个帝国主义国家的代理人,这全取决于斯大
林的判断。晚年的斯大林在贝利亚和阿巴库莫夫的影响下,形成了一种认识: 即身边被敌人所包围,应该考察每一个人,从中找出暗藏的叛徒或破坏者。
他把这称做“警惕”,并常常说,一个报告只要有 10%是真的,我们就应当 认为这个报告是真实的。况且,这时他还怀疑由美国和英国间谍网培植的犹
太复国主义和铁托主义正在酝酿阴谋。他还相信,在他的老同事中有一个要 取代他或者至少要削减他权力的阴谋。晚年的斯大林变得越来越多疑。
一天,斯大林把主席团成员紧急召集到克里姆林宫,向他们宣读了一个 名叫莉季娅·季马舒克的女医生的来信。信中断言,某些著名医生,其中包
括斯大林的内科医生维诺格拉多夫,企图利用手中的处方权来谋害领导人。 据说,这些医生已经造成了日丹诺夫和谢尔巴科夫的过早死亡,而且他们正
在用同样的办法对付伏罗希洛夫、科涅夫元帅、戈沃罗夫元帅以及什捷缅科 将军等人。自然,如果真是这样,它将是最无法无天的罪恶,因为医生不去
挽救生命而去毁灭生命是违反天理的最坏的一种罪行。这是赫鲁晓夫听完这 封信的第一个想法。
然而,季马舒克的信有 10%的真实性吗?能进克里姆林宫的医生,无疑 都是苏联医学界最有名望的人,都是受过严格审查的,不但医术高超,而且
政治上也是绝对可靠的。再说日丹诺夫在去世前身体状况已经明显恶化。喝 起酒来不能控制。在斯大林的宴会上,赫鲁晓夫常常见到斯大林大声喝令他
停止饮酒。斯大林通常是鼓励人们喝醉的。斯大林能这样阻止一个人喝酒, 足见他已经病得不轻。他的死很可能是饮酒过度。
但是,与日丹诺夫之死有关的医生都被逮捕了。其中有曾经给斯大林看 过病的维诺格拉多夫,以及刚从中国回来的瓦西连科。这些医生都是主席团
成员和苏联元帅们身旁多年的医生,他们都是在没有通报主席团的情况下被 捕的。此外,主席团成员当时无权同他们以前的医生进行接触。主席团成员
只能看到被捕者的书面供词,不允许过问案件和对指控进行核实。
审讯开始了。赫鲁晓夫经常听到斯大林在电话中对当时的国家安全部长 伊格纳捷夫大发雷霆,训斥他办案不力,命令一定要将医生们关进监狱,将
他们打成肉酱,磨成粉末。结果,几乎所有的医生都招认了他们的“罪状”。 在拿到审讯记录后,斯大林对主席团成员们大加指责,说他们就像一群小猫,
对一切视而不见,“如果不是他,恐怕国家就要灭亡了”。
1953 年 1 月 13 日,《真理报》发表了关于“医生案件”的官方公报。 公报披露有 9 名医学教授已被揭露出来是美英间谍机关的特务,他们的“目
标是通过有害的治疗来缩短苏联积极的活动家的生命。”他们被指控按照美 英间谍机关的命令,谋害了党的两个领导人日丹诺夫和谢尔巴科夫,并进一
步打算谋害华西列夫斯基元帅、戈沃罗夫元帅、什捷缅科大将、列夫钦科海 军上将和其他人,以削弱国家的防务。这些医生大多是犹太人。沃夫西、科
冈、克林、费尔德曼、埃廷格、格林施泰因、马约罗夫等医生被控通过犹太 人慈善组织“联谊会”与总部设在美国的一个国际犹太组织取得联系,然后
在它们的唆使下行动;而另一个英国机构则“招募”了维诺格拉多夫、叶戈 罗夫等纯粹俄罗斯族的医生为它卖命。
同一天的报纸还发表了带有斯大林口气的社论,社论中说:“??有些 人得出结论,认为现在已不存在暗害活动和间谍活动的危险性??但是只有
右倾机会主义分子,只有站在反马克思主义的阶级斗争熄灭论的立场上的人 才会这样想和这样判断。他们不理解或者不能理解,我们的成绩不是导致斗
争熄灭,而是导致斗争尖锐化,我们越是坚决地向前进,人民的敌人的斗争 也就越尖锐。”社论认为,历史上已经有过这样的先例,像列文、普列特涅
夫这样的凶手和叛徒就是在医生的面具下从事活动,他们按照苏联敌人的指 令害死了伟大的俄罗斯作家高尔基、苏维埃国家杰出的活动家古比雷夫和缅
任斯基。社论最后向医生们的“外国主子”以及他们在国内的“鼓舞者”发 出了严正警告:“苏联人民必将把那些出卖自己来换取美元和英镑的卑鄙走
狗作为最肮脏的败类予以粉碎。”
在一个时期,《真理报》连篇累犊地发表文章,声称对于“卑鄙的间谍 杀人犯,暗中的敌人,应该像对下贱的蛆虫一样来镇压他们”,而且文章都
是以“克服我们队伍中警惕性不高”的口号来结束的。与此同时,赞扬季马 舒克的文章铺天盖地充斥于各家报纸的版面。1 月 21 日公布了苏联最高苏维
埃主席团的命令:“由于协助政府揭露医生杀人犯案件有功,决定授予季马 舒克列宁勋章。”给诬告者授予列宁勋章,这在苏联还是第一次。此后,《真
理报》还杜撰了一个一个普通医生识破具有世界声望的名教授阴谋的故事:
在病床前站着两个穿白大褂的医生,一个资历很高,具有很高的名望和 职称;而另一个女大夫除了有 20 年的医务工作经验之外,则什么也没有。这
时,他们的手中拿着同样的化验单,看到的是同样的病症。但那个名教授却作 出了完全错误的诊断,并采取了一种错误的治疗方法,而这将会导致病人的死
亡。是的,那个名教授具有很高的学问和经验,不太可能做出如此错误的诊断, 更何况他还放弃了任何可以纠正它的做法。他为什么这样做?是否意味着站在
你面前的并不是医生?解答这一问题不是一两个小时就能做到的,而是需要许 多小时的紧张思考,需要有丰富的知识和充分的信心,更重要的是需要有熟悉
本行工作的爱国者,这样你才能明白一切。是的,在女大夫面前的不是一个医 生,而是一伙苏联的敌人,一伙凶恶的、狡猾的、伪装得很好的敌人。斗争开
始了,斗争十分艰巨。要知道,这些带职衔的人占据着很高的地位,他们在四 周安排了“自己的人”,但是这个女大夫像与祖国的敌人进行斗争的人们一样,
不是为生存,而是用死亡去斗争。
过了不久,正在生病的科涅夫元帅也写了一封长信给斯大林,声称他受 到了据认为是毒死了日丹诺夫的同样药品的毒害。主席团的所有成员显然都
感觉到科涅夫的控告缺乏真实性,并对他的信产生了反感。但大家并没有公 开地进行讨论,只是私下交换了意见,认为这封信所造成的后果是将进一步
扩大嫌疑犯的范围,因为被控谋杀日丹诺夫的那些人已经入狱,该信无疑将
会煽动起斯大林对医生的普遍不信任。 这次对克里姆林宫医生的控告,不过是一场大战前的小接触。作为医务
人员,他们在政治上很少或根本没有什么重要性,他们不可能为了自己的利 益而试图夺取政权。如果对他们进行审讯,也只能把他们说成是受人指使,
是那些醉心于权力的阴谋者的爪牙。阴谋者只能出自统治集团中居于高位的 人,因而揭露这次阴谋的“真正”指挥中心将会轰动一时,成为这次审讯的 高潮。
1953 年 2 月末,斯大林召开了一次苏共中央主席团会议。会上,他要求
3 月中旬审理“医生谋杀案”,并把“罪行结论”的抄件分发给大家。“罪 行结论”抄件说,战争时美国人不仅在克里姆林宫内的医疗管理机构,甚至
在党中央和保安部内建立了自己的联络站;英国人战前也是这样做的,而在 战争期间又扩大了通讯网,从克里姆林宫内部网罗了中央委员库兹涅佐夫、
波普科夫、罗吉昂诺夫等人。这一解释将“列宁格勒案件”和“医生谋杀案” 联系在一起,互相证明。事件有扩大的趋势??
但是,“医生谋杀案”最终还是没能演绎下去,3 月 5 日,斯大林去世。 斯大林是在 1953 年 2 月发病的。2 月 28
日是星期六,晚上,赫鲁晓夫、 马林科夫、贝利亚和布尔加宁在克里姆林宫看了电影以后,应斯大林的邀请,
来到斯大林在莫斯科的“近郊别墅”。同往常一样,晚饭一直吃到早晨五六 点钟。斯大林喝得有点醉了,但兴致很高。他的身体看不出有丝毫患病的迹
象。到了大家终于要离开的时候,他还出来送客人。像往常情绪好的时候一 样,斯大林高声说笑着,用手指打趣地戳戳赫鲁晓夫的肚皮,学着乌克兰话
的腔调叫他“尼基塔”。在这次“会议”(他们称这种长时间的宴会为“会 议”)散会后,大家回去时都很高兴,因为在吃饭当中没有出什么岔子。在
斯大林那里吃饭并不总是在欢乐的气氛中结束。
第二天是星期天,赫鲁晓夫以为斯大林会召集大家去开一个什么会。他 呆在家里哪儿也没去。傍晚,他仍等着斯大林的电话,以至把全家的晚饭都
推迟了,但是仍没有得到通知。晚饭后仍旧没有消息。赫鲁晓夫不相信这一 整天斯大林会不召集他们就这样过去了,但斯大林还是没有来电话。当赫鲁
晓夫最终脱了衣服上床时,电话铃响了。讲话的是马林科夫,他说:“你听 着,契卡人员刚从斯大林别墅打来电话。他们认为斯大林出了什么事。我们
最好去一下,我已经通知了贝利亚和布尔加宁。你最好立即动身。”
赫鲁晓夫立即动身前往斯大林的近郊别墅,15 分钟便到了。值班员说:
“斯大林同志几乎一向是在 11 点钟叫人送茶点。但是今天晚上他没有叫 人。”契卡人员说,他们曾派马特雷奥娜·彼得罗芙娜去看看他。这名女仆
出来说,斯大林躺在他平常睡的那间大房间的地板上。契卡人员赶忙进去把 斯大林从地板上抱起来,把他放到小餐室的沙发上。
四个人了解了这一情况后,认为既然斯大林处在不便见人的状态,大家 进去不合适,于是就分头回家了。深夜,马林科夫又打来电话,说契卡人员
又打来电话,认为斯大林肯定是出了毛病,女仆又进屋去看了一下,说斯大 林睡得很熟,不过这种睡眠不正常,大家最好还是再去一下。
赫鲁晓夫认为如果情况确实比较严重,就应该叫上主席团执委会的其他 成员伏罗希洛夫和卡冈诺维奇,并把医生请来。大家都到齐后,在值班官员
办公室碰了一下情况后就赶紧进了房间。
斯大林正睡在沙发上。医生卢科姆斯基走向斯大林身边时显得异常小
心。赫鲁晓夫知道卢科姆斯基在想些什么——是在担心,担心被人控告谋害 斯大林。在“医生谋杀案”的背景下,任何一个医生都会这样想的。医生在
拿起斯大林的手时,神经质地抖动不已,好像碰到的不是手,而是一块烧红 的铁块。贝利亚见状粗暴他说:“你不是一个医生吗?查看下去,好好捏住 他的手呀。”
卢科姆斯基医生说,斯大林的右臂不能动了,左腿瘫痪,甚至不能够讲 话了。他的情况严重,也许能活下来,但不能再工作了。这种病一般不会拖
得太久,结局往往是致命的。
斯大林的神志有一度曾清醒过来,但不久又昏迷过去。贝利亚在斯大林 失去知觉时,就在他的旁边踱来踱去,口吐怨言,简直不堪入耳。但一等到
斯大林脸上显出一些恢复知觉的迹象,大家认为他可能清醒时,贝利亚就跪 下来,抓住斯大林的手吻起来。当斯大林又失去知觉闭上眼睛时,贝利亚就
站起来吐唾沫。对此,赫鲁晓夫、布尔加宁都看在眼里,这是一个典型的两 面派。斯大林活着时,贝利亚对他百般颂扬,万般崇拜;如今,斯大林不久
于人世,他就向他吐唾沫。
一天傍晚,轮到赫鲁晓夫和布尔加宁值班。赫鲁晓夫与布尔加宁坦率地 交换意见。赫鲁晓夫说:“尼古拉·亚历山德罗维奇,斯大林的病是治愈无
望。医生们已经讲过斯大林活不成了。你可知道,斯大林死后,我们将会处 于什么地位?你可知道贝利亚将为自己攫取什么职位?”
“哪一个职位?”
“他自己想当国家安全部长。无论如何,我们不能让他担任这一职位。 如果他当了国家安全部长,那就是我们未日的开始。他是为了毁灭我们才谋
取这个职位的,而且,如果我们让他谋取到这一职位,他肯定是要这样干的。 因此,我们无论如何不能让他得逞,无论如何不能让他当上。”
布尔加宁表示同意后,两人就开始商量办法。赫鲁晓夫自告奋勇愿去同 马林科夫谈一下,赫鲁晓夫估计马林科夫会同意的,尽管表面上看去他们两 人的关系很好。
值班结束后,赫鲁晓夫回家刚刚躺下,电话铃就响了。又是马林科夫打 来的,他说:“赶快来一下,斯大林的病情恶化。马上到这儿来。”
当大家又一次到齐时,斯大林停止了呼吸。 斯大林刚咽气,贝利亚就跳上他的汽车离开了。 留下来的人决定召集常务委员会和主席团全体成员。在等待时,赫鲁晓
夫看到马林科夫神经质地踱来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