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亨利是那么地好奇。不过,一会儿 又专心致志地画起画来。“那么,我死后也会去天堂的。”亨利充满自信地
说。对孩子来说,被召到天堂去,绝不是件什么快事。
“也许能去的。??如果不是个好孩子,衷心爱戴上帝的话。”“我可 不要。”亨利断然拒绝。“我喜欢妈妈,我无法做到从心底里热爱上帝。”
“快别这么说,亨利!”
“不过,那是真的!”亨利注视着母亲。吐鲁斯-劳特累克伯爵夫人看着 那认真的目光,感到胸中充满着难言的激动。“我喜欢妈妈。”
她两手放在膝盖上,凝视着亨利。在这个问题上,她不想因为他的固执 而原谅他。不过细想起来,也真可怜,要命令一个天真的孩子去爱从来没有
抱过他,也没有替他掖上盖被的上帝,这实在是件难以做到的事啊。
“知道了,妈妈也爱你啊。亨利!”不这么说,亨利是不会舒心的。“可 是画牛的事,我告诉你当时的情景,你可不要插嘴。那是四年前,你还只有
三岁,非常非常的小。??”
夫人用温柔的低音,给亨利讲了他早忘了的弟弟受洗礼时的情景。“仪 式完了之后,大主教让人们进圣具室,在教区的名册上签名。这时,一直很
听话的亨利说,‘我也要在大本子上签名。’大主教说,‘哦,字也不会写, 又怎么能签名呢?’于是你就说,‘那么我画一头牛。’”可是亨利对于这
些往事似乎一点儿也不感兴趣。对肖像开始了最后的润饰。一会儿,他指着 画,得意地笑了:“啊,总算完成了。”(劳特累克幼年时画的这幅画,现
在被收藏在阿尔比美术馆)。”
“喂!妈妈,不到五分钟吧。” 夫人满面笑容地欣赏着:“太好了,是个真正的画家了。”说着,把写
生簿放在长凳上。
“利利,来,坐到妈妈身边来。” 亨利急忙坐到长凳上。只有母亲才叫他利利。而且不是经常这样称呼他
的。人与人之间,会有些达成默契的秘密的。譬如,母亲只有在表扬他弥撒 时守礼仪,数数能数到一百,或者要告诉他一件不太愉快的大事时,才这么 称呼他。
“你已经七岁了。”夫人对靠着自己而坐的亨利说,“不是想当一名船 长航海在世界各地吗?画狮子、老虎、野蛮人吗?”
亨利不安地点了点头。夫人紧紧地搂住深感不安的亨利,像是要减轻一 点对他的打击似的。“你已经七岁了,到上学的年龄了。”
“上学?”亨利感到难以形容的不安,机械地重复道。
“什么上学,我不想去。”
“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是必须要去。小孩儿都要上学的。”她的手摆弄 着黑黑的鬈发,“在巴黎有所名叫封丹纳规模很大的学校。好孩子都在那儿
读书,大家在一起愉快地玩耍。真是好极了。
“不过??我还是不想去学校。” 他的眼里含着泪,一点儿也不明白母亲说的事。然而,他已模模糊糊地
意识到自己周围的世界已经开始崩溃。坐在马车上兜风:跟着妈妈或马尔蒙 蒂内姑妈学习:在小马驹的马鞍上坐着和约瑟夫并驾齐驱去远处蹓跶:去马
厩画马童:在公馆的走廊上和马内特一起玩捉迷藏,亨利感到这一切都将不 复存在了。
“嘘??”阿黛尔用手指捂在亨利的嘴上,“好孩子是不撒娇的,不能 哭,吐鲁斯-劳特累克家的孩子是绝不哭的。”阿黛尔一边让他擦干眼泪,擤
擤鼻涕,一边教育他要像第一次率领十字军的曾祖父的爷爷雷蒙四世那样, 永远乐呵呵地勇敢战斗。
“另外”,阿黛尔又补充道,“约瑟夫和马内特也一起去。”
“真的?!” 听了这话,亨利有些振作起来了。
马内特是母亲小时候的奶妈。矮个,长着一双炯炯有神的蓝眼睛,脸上 布满皱纹,牙全掉了,嘴唇一吸,看上去就像没有嘴巴一样。她从早到晚在
公馆里忙来忙去,白色的头巾像翅膀似地吧嗒吧嗒地飘动着。她在自己的房 里纺纱时,常让亨利坐在搁脚的地方,大声激昂地给小亨利唱普罗旺斯民歌。
有约瑟夫去,亨利心里有了依靠。他就像吐阿莫士老人、院子里的筱悬 木、饭厅里的肖像画一样,总是伴随在身边。他不常笑,但是那带有花形图
案的草帽,配上白色的马裤,穿着蓝色的马车夫上衣的形象,倒是画画的素
材。而且约瑟夫还是一个可以信赖的朋友。
“不仅如此,”阿黛尔接着说,”到了巴黎,你还会见到一个人??你 猜是谁?”她故意不回答,让亨利想了想,然后说:“可以见到爸爸!”
“真的?可以见到爸爸了吗?” 这样,一切全都变了,爸爸真好。每次爸爸回到公馆,亨利就把学习抛
之脑后了。什么作息时间表全都不需要了。生活变得充满生机,带有一种冒 险的色彩。古城堡从沉睡中苏醒过来。乱七八槽的骑马靴声、大声傲慢的谈
话声震得房子都要晃动起来。爸爸扬鞭远行,回家后给亨利讲马,讲狩猎, 讲战斗。这些令人兴奋的故事使亨利感到有种难以言状的快活。
“一起住在爸爸的公馆里吗?”亨利两眼发亮地问。
“在巴黎是不住公馆的,住饭店或是美丽的公寓。可以从阳台上眺望大 街。”
“不过,是和爸爸住在一起吧。”亨利再三问,语气中流露出稍稍的不 安。
“是的,至少是住一段时间吧。我想爸爸会带你坐马车去布洛涅森林的, 那是一个非常大的森林。林中有个湖泊。到了冬天,可以滑冰。巴黎的冬天
要下雪。另外爸爸还会带你去马戏团。那儿有真的狮子、丑角、象,还有旋 转木马、木偶戏。”亨利瞪大了眼睛,吃惊地张大了嘴,听入了神,忘了擦
掉的眼泪在睫毛上抖动着。
又过了几天,公馆上上下下忙成一团。人们都像是被逼急了的母鸡、到 处窜来窜去。妈妈也不和亨利玩了,老是和“吐阿莫士爷爷”、花匠头基斯
特,以及马车夫头西蒙说话。走廊上到处放着开着箱盖的皮箱。也不练习骑 马了。
一周后,出发的时间终于来临。人们相互吻别。车站上火车吐着白烟, 使人想起激战前急于奔跑的战马。上了车,包厢里有放着靠垫的长椅子。抬
头可以看到行李架。窗户可以上下移动,非常好玩。
高吭的汽笛声长鸣三下,车轮开始发出了咔嚓咔嚓的响声,车站和送行 的人都被抛在了后面。一会儿,展现在面前的是阿尔比的田园风光,树木、
河流,从未见过的铺着瓷砖的屋顶不断地在窗外闪现。
“看!妈妈,快来看!”
起初亨利觉得很新鲜,但渐渐就觉得无聊起来,看够了。不知什么时候, 他进入了梦乡,醒来一看,火车已一个劲地行驰在巴黎郊外。亨利把脸贴在 窗上。
“瞧!妈妈,下雨了。” 肮脏、难看的石板瓦屋顶的四角房子。洗濯物从像是窗户的地方往下搭
拉着,工厂的烟囱冒着黑烟。房子之间有个极小的庭园,篱笆已坏,长满了 杂草。弯弯扭扭的金属堆成了山,生满了锈,在雨中淋着。泥泞的街上,男
男女女穿着大衣,怕踩到蚂蚁似的,在低头疾走。与阿尔比湛蓝的天空全然 不同,巴黎的天空是灰蒙蒙的。巴黎是这样一个丑陋的地方啊!??。
一会儿,火车长叹一声,停了下来。穿着蓝工作服的精悍的男人们拥进 包厢,就像拿的是自己的旅行包似的,提起旅行包走了出去。妈妈脱掉手套, 重新戴好帽子。
月台上站满了来接客的人。人群中有一个高个、戴着闪光的软缎帽的美 男子。他是一个人来的。留着漂亮的胡子,腋下挟着一根金扶手的手杖,礼
服的领子上别着一朵石竹花。??啊,这是爸爸!
亚冯士·德·吐鲁斯-劳特累克伯爵不是在狩猎的小屋里,就是去友人的 公馆访问。不然的话,就是在英国带着猎犬骑马打猎,或是进出在罗德城阿
斯科特·埃普索姆。他一会儿和熟悉自己的公爵一起去打雪鸟,去奥尔良森 林打鹿,在德拉佩咖啡馆或卡特兰餐馆喝西班牙葡萄酒,一会儿又在歌剧院
的休息室,在穿着芭蕾舞短裙的芭蕾舞女演员的脸颊上亲吻,弯腰吻在贵夫 人的手指上。亚冯士·德·吐鲁斯-劳特累克伯爵为这些忙忙碌碌却又无为的
生活累得精疲力尽时可以回到佩雷饭店的套间休息。这是一个离考德雷斯广 场很近的长期居住者使用的高级饭店。他只身一人住在这儿,喜欢在屋里摆
些赛马获胜的奖杯。他带着枪和佣人哈亚布沙住在一起。哈亚布沙有一间特 意为他造的暗室。
妻子来了之后,伯爵的生活习性发生了变化,他默默忍受了这种变化所 带来的痛苦。他带亨利去弗南德马戏团,坐马车去布洛涅森林溜达。有时二
人散步在宽阔的林荫道上,或是参观土伊勒官的花园。也有整整一个下午呆 在动物园的时候。亨利被那儿的猴子、老虎和打呵欠的狮子深深地迷住了。
今晚,伯爵尽了作父亲的义务,他穿了一件大红的礼服茄克,修长的腿
伸向暖炉,对儿子谈起了作为吐鲁斯-劳特累克家族一员的意义。
“国王陛下和你的曾祖父雷蒙打完猎后,在枫丹白露森林中驱马前进。 两人回忆起了在凡尔赛宫殿度过的年轻、幸福的日子。当时,年仅十五岁的
马利·兰特瓦内特常来玩,当然,这是革命后那帮小子统治之前的事。”
伯爵转过脸去,拿起旁边的白兰地杯子。“这时,突然??,”他呷了 一口酒,用手指捋了捋胡子,“突然,你曾祖父的马狂奔起来,把你的曾祖
父从马上甩了出去。”
“啊!” 亨利的嘴里发出了同情的叫声,他舒展了一下身子,坐在大红革椅子的
边上。
“死了吗?”
“不,没死。”
“受伤了?”
“不,没受伤。真正的骑马高手哪有不从马上摔下二、三回的。偶尔从
马上摔下来并不是什么不名誉的事。连我,也有二、三回经验呢。落马也是 件有趣的事,如同做游戏一般。但是你说说,曾祖父起来后怎么样啦?”
“又骑马了吧。” 伯爵摇摇头,“不,不是,他解开马裤的前排钮扣,当场露出了屁股。”
“是在国王面前小便吗?”亨利反问道,不由得抽了口气。
“正是这样:他为什么要干出这种事来呢?你曾爷爷庞是个出身很好的 绅士,干什么都不出差错的人。他精通宫廷礼仪。从古代传下来的礼仪中有
一条,在国王面前落马时,要马上脱掉裤子。要马上,这是个关键。你也好 好记住吧。如果国王陛下又恢复了王位,和你并驾齐驱时,你从马上摔了下
来,而又像资产阶级的苯蛋那样手忙脚乱的话,那可是有失风雅的啊。”
晚饭后,伯爵吸着哈瓦那烟。烟使伯爵的牙齿显得洁白、结实。他朝亨 利笑笑,欣赏着亨利眼里流露出来的敬佩神色。伯爵想,亨利是个好孩子,
虽说有点内向,喜欢思索,脑袋里塞满了基督教教义那些庸俗无聊的知识。 不过,他母亲周日去弥撒,在卧室放着一张祈祷台,所以这一切也是情有可
原的。过两、三年我把他再领来,培养他成为一个出色的绅士。
“怎么样?亨利。这就是贵族同资产阶级之间的区别。贵族懂得任何时 候自己所应当采取的举止。而资产阶级却??”
亨利定晴注视着父亲。多么了不起啊。还有比我的爸爸知识更渊博,姿 态更潇洒、美俊的吗?甚至在马路上行走时,人们也会回过头来看看挥动着
手杖、美姿勃勃的爸爸。一切和爸爸有关的事,都是那么的有趣。和爸爸在 这个饭店一起生活,他会教给我和国王骑马外出时的举止。晚饭后,揉着发
困的眼睛,像大人似的熬夜,也绝不会遭到叱责。这是多么好啊。
另外,这间屋子又怎么样呢?即使找遍世界,也找不出第二间同样的屋 子了。铺着檞橡板的墙上装饰着带有台架的枝角和母鹿腿。炉架上放着银奖
怀。枪被妥善地放在镶着玻璃的柜橱里。到处贴着画着马的画。这间屋子散 发着旧皮革和烟味臭,充满着冒险的气氛。长大了,我也住这样的房子,拿
着金扶手的手杖,嘴角叼着粗粗的雪茄烟。我也不明白,是什么原因,我总 想连酒也要喝爸爸喝过的那种酒。
“就是这个道理,你曾爷爷干了按礼节该干的事之后,跨上马,和国王 又继续聊起了青年时代的事情。当然,国王当时还不是国王,他被称为爱德
华伯爵。你一定知道为什么这样称呼他的吧。”
伯爵那被短短的黑胡子遮住的嘴角泛起了微笑,他停了一会儿等待亨利 的回答。
“你自然是不会知道的。好吧,我讲给你听,你可要竖起耳朵仔细听呐。” 他转过身子,又呷了口白兰地。“还是很早以前,法国被分第二周,亨
利进一步加深了对吐鲁斯家族的了解,也明白了就是贵族也不都是一样的。
“是啊,世界上的伯爵可真是多得充斥于市。就像葡萄酒和马也是各不 相同的那样。这点,你以后就会明白的。同样是女人,也是不尽相同的。”
据他说,身分不高贵的伯爵被称为“贪吃美食的”,他们都是些微不足道的 乡村地主,住在仅在二百年以前才建造的小公馆里。还有法服贵族,他们都
是些旧制度下毫无用处的裁判官、治安判官和和尚。还有拿破仑授予的伯爵 呢。真是贻笑大方,简直不可思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