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蔷薇色玻璃般的日落时的海湾,还有月

光下的海湾??。

春天已来临,再过三个月,夏天就会迈步而来??个人画展也是个好的 开端,这以后两三周不能和莫里斯常常见面了。这段时间有时会明显地忙乎

起来。不过,不管怎么说还是鲁内,恋人较友人优先嘛。如果说这是理所当 然的,也确实如此。如果我处于那种处境,也并不是没有不方便之感。休假

结束后一定要开始着手画简的海报了。这事很费劲,但不得不助她一臂之力 啊??这些先不去想了,这以后的两三周,又怎么度过呢???去弗路尔·布

朗修吗?只要知道注处,鲁贝夫人也不会说什么的。即使想瞒着她,也会败

露的。妈妈和她都是难对付的对手。 睁开双眼,周围还很暗,但并不是一片漆黑,天空的颜色很淡,顶着尖

塔的圣母院黑魆魆地像是从塞纳河里一点点升了上来。

“喂,去弗路尔·布朗修,在穆兰街。” 穆兰街很短,所以一般在巴黎的市区地图上找不到,这儿既没有因恋爱

纠纷而引起犯罪,也没有扰乱街道寂寞的事件,或由于历史上残留的惨杀事 件而血染玉石的例子。甚至一生不断改变住所的拿破仑也没在这儿住过。

有着锻铁制造的阳台,和多里安风格圆柱的灰色石造房屋,如今还保持 着十八世纪的模样。里面被隔成一间间小而整齐的房间,没有姓名的百姓在

这儿悄悄地过着吝啬鬼似的生活方式。其中有一幢建筑,因为它那装饰的房 间和贵族式的风格,而显得特别。这是摄政时代的富翁不惜重金建筑的,他

在这儿养着一个可爱的挤奶女人,并常常从紧张的工作中抽出空暇,躲避了 自己那深情、然而面目丑陋的妻子来这儿。

富翁死后,只有这幢优雅的建筑物逃脱了同伴们所遭受的屈辱,没有被 隔开成为中产阶级用的公寓,而是作为爱之家这一建造时原有目的物,被留

了下来。然而,时间的流逝怎么也难以预料,这镌刻着家信和天使像、卧室 内装有镜子、有着大理石台阶的这幢潇洒的住宅,竟变成了妓院。

第二帝政时代,弗路尔·布朗修有过一时的昌盛,因为离土伊勒宫近, 所以常被高官们作为秘密幽会的场所。在这儿,灯芯绒的长椅子上高级妓女

向幕僚悄悄贴近,玩弄着金辫带偎依着,但这些部和帝国的沦陷同时结束了。 拿破仑三世之后,掌握政权的廉洁的共和主义者对这帝国官僚的寻欢作乐之

地,加以严厉的监视,已不再有喜欢女人的武官了。幕僚们也不再光顾这儿。 不久,又传来了要被吊销营业许可证的消息,这时,这位昔日的富翁情妇再

也不能呆在一边旁观了。她向市府机关拼命诉说:“可是事情是这样的,我 们那儿的女人睡觉时是把第埃尔总统的照片放在枕头底下的,请共和党的老

爷们允许她们诚挚的服务。唉!帝政时代的猪猡们令人讨厌得毛骨竦然,她 们有着必须在这杀路上生活下去的悲惨身世,他们是哭着被迫于那种事 的??。”

于是,几名官僚去那儿对这番话的真伪作了调查。经过彻底调查,他们 得到了出乎意料的令人满意的结果,打那之后,吊销许可证的话就再也没被 提起过。

那天晚上,亨利访问了弗路尔·布朗修。他朝沙龙望了一眼,看见以尔 特正坐在柜台对面,左右两边堆着叠得整整齐齐的毛巾。亨利和贝尔特打了

招呼,说想在这儿呆两三个星期。“好啊”贝尔特鹦鹉学舌般欣然承诺。

“不过,你的脸色很难看。”贝尔特把编织物放在膝盖上,紧锁着眉宇。

“就像死人一样苍白。”她突然不再说下去了,把两块洗过的毛巾递给了阿 德里昂,一边收下了顾客放在柜台上的十法朗。

“通宵达旦地兜风对身体健康不利啊。”贝尔特等阿德里昂努和顾客离 开柜台后又说道。

“让一个女孩子去屋里吗?”

“今夜不用,我马上就睡,明天还有工作。” 然后,亨利登上铺着大理石的螺旋台阶,出现在波米隆夫人的工作室。

她正在专心致志地记帐,膝盖上一只帕比翁种狗正在熟睡着。她好像正

在流泪,松弛的面颊上还留着慌忙拭去的泪痕。“啊,晚上好,吐鲁斯。”

波米隆夫人强作笑颜掩饰道。“要小住一段,还是只是顺便来的?” 波米隆夫人就像是由选物之神发慌中选出来的女人,相貌丑陋得无法加

以掩饰。她心地善良,但也被埋在正在松弛的肉山里,看不出它的价值。头 上结着少女常用的那种发带,为的是讨丈夫的欢心,不由得使人非常地同情

她(画着她和丈夫以及抱着小狗的画现收藏在阿尔比美术馆)。

亨利也许是她唯一的朋友,除了他,再也没有人愿意倾听这孤独的、即 使是肉麻的吹捧也说不上有魅力的女人的烦恼。“我的亚历山大是个好人。”

她又喋喋不休他说起了她不幸的婚后生活,总结似地这么说道。“干着这样 的买卖却不玩女人,很温柔。但是,什么??瞧,你是知道的吧,吐鲁斯先

生??什么事,那完全不是个问题,我又没有魅力。”最后,她深深地叹了 口气。

享利用尽全部语言,安慰波米隆夫人。他登上台阶朝分给自己的屋子走 去。一走进屋,他就脱去衣服,钻进了被窝,床单冰冷冰冷。晚风穿过窗子

钻了进来,吹得窗帘沙沙作响,左右邻舍还不时传来含糊不清的说话声和床 架吱嘎作响声。亨利心不在焉地听着,不知不觉地进入了梦乡。

醒来时,比原来估计的还迟。当他发现旁边躺着埃尔扎时呆住了。 埃尔扎说明道:“我不愿意一个人睡,而且你不是这儿的客人吗?因此

我决定同你一起睡了。” 维也纳出身的埃尔扎曾经是个非常招人爱的美人,如今有时还能看出一

点风韵。对男人她没有丝毫兴趣,却还是满足他们的任何要求(埃尔扎的肖 像珍藏在阿尔比美术馆)。

埃尔扎俯卧在床上,吸着烟,漠然地注视着正在工作的亨利。她一边说 亨利穿着茶色的浴衣像小孩似的,一边探出身子,伸手从亨利的脚下拿起科

涅克白兰地酒瓶说:”一天到晚地喝,不久就会死的。”说着开始磨指甲。 亨利说,也许是吧,然而心里却想,反正是死,所以什么原因致死是无

关紧要的。这时埃尔扎不知想起了什么,开始讲起了维也纳的事来。美丽的 公园,愉快的庭园式的酒店,维也纳活泼的气质等。接着话题又转到了家里

的事。她说十二岁那年被叔父强奸了。从谈吐中感到,她的声音中没有一点 怨恨和指责。亨利悄悄地瞟了她一眼,只见她正在一个劲地揉脚,打了个哈

欠,预报说:“要下雨了。脚上的‘鱼眼’痛,就一定要下雨。” 滔滔不绝地谈了一会儿“鱼眼”作为温度计的作用,然后,不知从什么

事上联想起的,又谈及了自己喜爱的人和爱自己的男人。

“其中有一个是骑兵队的将军。”她又磨起指甲来。“我很喜欢他,他 让我穿骑兵制服(不过没穿裤子),发着号令,让我在他跟前训练。他非常

严厉,只要错了,就大发雷霆,严加惩罚。首先他夺过帽子,扔在地上猛踩, 然后强行抢去金项链??我以为他不来了,却听说他被捕入狱了。”

过了片刻,埃尔扎反反复复地唠叨着马上要下雨了,一边离开回去了。 刚过晌午,女人们一个又一个地来到了亨利的屋里。她们头发蓬乱,穿

着薄薄的宽松便服。她们全部一样,睁着浮肿的眼睛,无聊地打着哈欠,又 像事先说好了似的,用甜言蜜语说:“你好亨利。”接着她们仔细地看了画,

走到窗边,不时往下张望,看看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东西。然而,穆兰街上从 未发生过什么事。她们倦怠地哼哼着,同时“叭”的倒在床上,蜷曲着身子,

或是睡成大字样。 克莱奥拿出扑克牌开始算命。稍过了一会儿,她发出了急迫的叫声:“啊!

有信了,你们知道是谁来的?” 这时罗兰德走了进来。

她的腿很长,浅黑色皮肤,无论是眼神还是笑声都像一匹不安分的雌马。 她仰面朝天,整理了一下散开的头发,一看到亨利就说:”

“那浴衣看上去像小孩。”

“真有趣。”亨利回过头去笑了。”埃尔扎今天早晨也说了同样的话” 亨利把颜料放在一边,直起上身,用手拿起脚边的酒瓶。”成孩子就好了。”

“孩子长袍里面穿裤子吗?还是什么也不穿?”问话的是伊旺努。她的 声音像金属似的,所以给她起了绰号叫喇叭。接着又谈了一阵教堂的事。总

之是瞎说一气,内容没有离开臆断和想象。

伊旺努清洁着指甲,忽然说,祈祷时究竟能不能坐着,也许不跪下的话, 神灵不会听你的愿望的。不知为什么,这个疑问却破坏了大家的兴致,马上

爆发起一场激烈的争执。她们提高了嗓音互相谩骂,互揭对方的隐私,眼看 着就要动手打起来。这时,听到吵闹声,埃尔扎跑进屋来。她听过事情的经

过之后说,神不是无论怎么都行的吗?

这话激怒了主张“下跪”的伊旺努,她一口气地把埃尔扎的母亲和祖国 说得一钱不值。

“说是奥地利人,其实不是像德国人似的吗!”她仿佛吐掉似他说。“什 么德国人,讨厌,我要对它这样!”忌讳嘴里说的话用动作表示出来了。

“但是,我只是说神??”埃尔扎面对这种过激的神态,哑然无语,又 没再继续说下去。

“你说,你知道神的什么?”伊旺努用动作表示了她们想法上存在的颇 大差距。“你的神是什么?连法语部不会说,另外,你是个什么人??”

亨利站在画布前,注视着为神而争吵的妓女们,心想,她们的生活里没 有阳光,由于狭小的妓院生活产生的摩擦,和没完没了的、没有爱的性行为,

使她们变得有些神经质。她们下巴突出,胸部上下剧烈地颤动,龇牙咧嘴, 眼看就像要互相咬住不放。希腊科林斯人和罗马的卖春妇一定也是这样满嘴

脏话、互相谩骂的吧。

亨利用正确无比的线条,飞快地画着素描。 争吵正酣,门开了,马尔塞尔进来说,由于洗衣房弄错了,把其它地方

的毛巾送到这儿来了(洗衣房的画现在阿尔比美术馆展出)。

“我决不用。染上了什么病可不得了。我用自己的毛巾。” 刚才的争论倾刻间被忘得一干二净,大家又开始数落起洗衣房的不是

来,没参加这场数落的只有克莱奥,她又回到了扑克牌上。

“如有人给我来信的话,那只有姑妈了。”她脸上的表情疑惑不决,下 意识地把裸露在睡衣外的乳房飞快地塞入衣内。“我已经十年没有收到信 了。”

说着乖戾地抽起了鼻子。她一边发牌,一边邀埃尔扎和喇叭玩纠察队。 开始打牌后,屋里才安静下来。

下午很晚时,马尔塞尔来了。她向大家打了声招呼,压低嗓声,速度很 快地开始和罗兰德谈了起来。她和马尔塞尔是好朋友。

“??所以我说了,行了,女孩也是有自尊心的嘛!这样,他不就说了 女人身体内有七个洞。乍一看,这个人很有教养,使人感到他会不会是大家

的教授,可是,他却说出那种话,所以我就说他了??”她的快言快语看来

是不打算停下来了。这时,贝尔特从门口伸进头来说,已五点了,晚饭已经 准备好了。

亨利放下颜料,擦了擦画笔,然后又倒了一杯科涅克白兰地,仔细地洗 了手,跟在女人后面向餐厅走去。

饭菜同往常一样很丰盛,是由亚历山大·波米隆做的。这倒不是因为吝 啬雇厨师的费用,而是他实在有很多空闲的时间。他把厨房当作散心、消耗

多余能量的场所,在厨房操持着菜刀。每当女人们赞扬他的手艺时,他那没 有胡子的脸会浮起苍白的微笑,泛黄的毫无生气的眼里像是点上了一盏明

灯。亨利在弗路尔·布朗修酒吧期间,作画,饮白兰地,爱抚女人。无论干 什么都和这儿的习惯保持协调。女人们已习惯他的存在,毫不介意地在他面

前更衣、梳头、卷发等等,这使他窥视到了从巴比伦时代起几乎没有变过的 卖淫世界。一闯入修道院,无论谁都会在灵魂深处感到震撼,感到神秘的昂

扬;然而,亨利觉得自己在弗路尔·布朗修窥视到了人的性欲的深渊。他倾 听妓女的饶舌和争执,观察着她们情感的外露和违反伦理的爱抚(描写同性

恋的《接吻》现展出在罗浮美术馆),也有人神昏意乱地向他倾吐自己纯真 的秘密。他也听到了令人咽气的腐败堕落的情景。如果闯入了类似广阔无边

的风景的人的灵魂深处,就会发现意料之外的纯情而可怜的安息之地,也会 遇到张着漆黑大口的洞穴。

他也闯入了她们那些伦理倒错的迷途。一天早晨,阿德里昂跑进房里, 含泪自白,由于客人的爱抚,终于发生了性行为。

“真的,我完了。”她自我厌恶,感到无地自容,抽抽搭搭地哭着。“我 是个妓女,是个下贱的女人。我真想去死。下周,那人问起我和男人有性行

为吗,那该怎么办呢?”

晚餐的饭桌上,有时波米隆夫人用汤匙敲打着桌边,厉声他说:“喂, 小姐们,要懂得区别场所!”阻止她们说下流话。亨利也碰到了每周一的查

诊,详细地目睹了她们排在诊所前的情景。那凄惨的情景,洋溢着哀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