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来卸妆。” 摆什么姿势呢?行啊,我是个女演员,如果宣传的话我一定助一臂之力。今
晚怎么安排?可以的话,过后去马克西姆怎么样?”
他画完了素描离开音乐厅时已是深夜已过。
“我必需在五分钟之内去利歇咖啡馆,没问题吧?”亨利向马车夫问道。 深夜已过的利歇咖啡馆经常是从事演出的人用来碰头的地方。她们连妆
也不卸就来了,她们在这儿吃洋葱汤、煎鸡蛋、威尼斯风味的吐司,或者同 代理商、朋友、恋人会晤;这儿虽然喧闹,但却充满青心地坦率、像后台一
样随便的气氛;男女演员隔着桌子互相打着招呼,嘴里塞满了东西评论着今 夜的演技:他们吃着三明治,喝青啤酒,在盘子和小刀声中,可以听到流行
歌曲的旋律:从门口传来了叫也不会来的马车声,就在这种状况下进行公演 谈判:新闻记者和闲话栏作者不让人家察觉地听着演员和歌手的谈话,偷偷
地在袖口下作着笔记:在利歇咖啡馆没有一个人装模作样的,就连在剧场门 口写着大名的名演员,在这儿也忘了虚伪的礼仪,回到了乍出茅庐的女工时
代,放肆地大笑着。
“肚子饿死了!”简·阿维利尔把毛皮的披肩扔在椅子的靠背上,开始 脱手套。
“你要什么我不知道,我无论如何要红葱汤??噢,对了。”简用手按 响了电钮。
“红葱汤不行,今晚和他??要浓汤吧。另外还要忌司煎蛋和咖啡,你 呢?”简撩起了面纱,隔着桌子盯视着亨利。“你要什么?”
亨利向女侍者讲了简所要的东西,又说:“我只要白兰地就行了。”说 着解起带毛皮里子白大衣的扣子。
“等等!”简举起手叫住了正要离去的侍者。“什么都不吃对身体不好。 亨利,怪不得你瘦成皮包骨头了。”边说着,一边回过头去,“再来一客忌 司煎蛋。”
“白兰地要大杯的!”亨利头也没回地对侍者补充道,“不过,你说要 海报,这是什么原因呢?我已经说过我再也不画了。”
亨利从烟盒里取出了一支香烟衔在嘴里,想点上火,可是手抖得厉害, 无法做到。
简敏锐地注意到了,皱起了漂亮的双眉。“嗳!亨利,你必须要戒酒了, 这样下去可不行,你什么都不吃,一个劲地喝酒,这样身体会垮的。”
“行了,行了,你也是说教,好不容易想坐下来休息,还没休息够了, 你又来说教了。好的,我从心底里爱你,你是个美人。同你交往已好长时间
了,你再说酒的事的话,就会把珍珠般的小牙咬断的。我们还是说说乏味的 海报的事吧,你没有必要换新的,现在用的不是很好吗?”
“并非如此呀。” 简的手掌贴在面颊上,眼睛水灵灵地看着亨利。无论是谁说什么都无法
使他远离酒。 他就是疾步朝死亡走去。“今春我要去伦敦。预定五月公演,我想在英
国也要引起轰动,所以,求你了!你为很多人画了海报,却什么都没替我画 过,难道不是吗?”
“素描根本就数不清,光肖像就有十二三张了。”
“肖像之类的你替我画也没用,我要的是海报,求你了,亨利。我把赌 押在这次伦敦公演了,如果开头开得好的话,明年要在纽约公演。代理人也
是这么说的,你的海报很有效果,伊薇特·吉尔贝就是极好的例子,如果你 不替她画海报的话,就没有今天的她了。还有罗依·法拉、梅伊·米尔顿,
哦,还有爱尔兰的小姑娘,是叫梅·贝尔福吧?那姑娘不是穿着内衣、抱着 小猫唱‘我得到了一只黑色的小猫,我得到了一只金色的小猫’,边吼着、
边在舞台上兜圈子似的走着吗!你笑什么?”
“不,没什么。”亨利吃吃地笑着。”我只是想,女人之间不再互相仇 视的话,世界也就太平了。哦,行了。”这时,侍者在桌上放上盛着汤的盘
子。”梅·贝尔福的事情你就忘了它吧,趁热喝了吧。” 亨利细细回味着充满温暖爱情的往日,凝视着在盘里舀着浓汤的手。
“这两三年,你不是到处旅行了吗?仔细想想,你开始在红磨坊跳舞也 仅是五、六年前的事。二十九岁,年纪轻轻的,现在却是世界名星了。”
简的眼睛很快离开汤盘,抬了起来。“唉呀,不是二十九,是二十五。”
“二十五?没有的事吧,你不是清清楚楚地说过是六八年生的吗?”
“喔,是吗?不过,是二十五呀。”简极有魅力地微笑着说了起来,“这 四年来我一直是二十五岁,我打算有一段时间不长年龄。”
接着两人又谈起了红磨坊、弗里·贝舍尔、巴黎第一音乐厅,及其它音 乐厅,还有简获得明星地位之前工作过的商店。成为明星的道路是迂回曲折
的,然而她毅然地达到了这一境地,两人有时停止交谈,和离得不远的其他 桌上的熟人打招呼。
“上星期我和几个朋友一起去蒙马特看了。”侍者将浓汤盘放在桌上。 简等侍者走后又接着说:”那儿全变了??肚子不饿也还是吃点好。亨利??
有的地方都认不出来了,来往行走的都是观光的客人和外国人。”
“是这样,如果没有鲁贝夫人,我就要搬家了,不过,因为两人都住了 好长时间了??”
“唷,轻佻女人来了。”简一边向亨利嘟哝着,一边朝伴随一个像是有 钱人似的男人一同进来的梅·贝尔福应酬似地挥了挥手。“和财东一起来的。”
亨利连头也不回,视线落在盘上。是的,蒙马特尔确实变了,它变得国 际化,成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了,它如今不仅仅是巴黎、也是世界性的娱乐场,
成了观光地匹兹堡那样的地方;妓院的经营者从世界各地涌来招揽女人,爱 丽舍、蒙马特和那些熟悉的店铺大体上都关门停止营业了;相反,酒吧间宛
如雨后春笋般地涌现,无论男女,海洛因吗啡中毒者出入的幽暗的店铺在不
断地??”
“你在想什么?吃蛋呀。” 简的声音把亨利拉回到了现实中来。“已经过去了的事,是没办法的。”
亨利的话像是自言自语。“我不会再画红磨坊海报那类东西。它确实帮助齐 德拉赚了一大笔钱,但是它的危害也太大了,我忘不了??”
见面的。”
“乔治?乔治是谁?阿尔贝尔又怎么样了?”“什么阿尔贝尔!那个人 的事你就不要说了!他嘴上说爱我,背地里却和那种小姑娘交往。”
亨利的嘴角边浮起了微笑,茶色的双眸露出悲切的神色。是吗?又恋爱 了,三个月换个男人,不比前一个人逊色,神魂颠倒地迷住了。她怎么能够
做到对任何一个男人都是那么的认真,打心眼里喜欢呢?简不是为了钱,这 自己是了解的。恋爱对于她就是消遣,就是冒险,决不是单纯用来赚钱的手
段。她对于绘画和文学也有兴趣,常常和诗人、雕刻家、小说家,或是作曲 家搞恋爱,这些人不明世理,但头脑敏锐,充满热情,只是一般说来与钱无 缘。
“不过乔治不一样,他是个小说家,虽然还什么书都没出过,不过你看 着,不久一定会出名的。”
谈着新恋人的简,脸上生辉,双眸闪亮。也许是自己主观臆测,她连眼 角的小鱼尾纹都消失了。确实,说二十五岁也不足为怪啊,亨利这么想着。
“嗳,亨利,这次可是真的!不是什么其他男人的问题。我也想爱他们,
可是事实并非如此。乔治完全不同,头脑敏捷,非常强壮??是个精力非常 旺盛的人。”
“结果就在那儿安顿了?”亨利微微一笑。”我同你交往了很长时间, 你的事我大体上还是了解的,只是有一点我不明白,那就是你究竟是一个容
易被世道所骗的女子呢?还是一个色情狂?”
“不过我确实是爱他,从心底里爱他,甚至都想过就是结婚也可以。”
“你要小心你的脚下!以我的经验,结婚就好似先上饭后用的点心水果 的蹩脚饭食。需要注意,简!后悔之事还是从一开始就不要去干它的好,无
论干什么之前,你还是先同我商量一下吧,行吗?我们讲定了?”
“讲定了。” 简点燃了香烟,狠狠地吸了两三口之后,突然用温柔的语气说:”嗳!
亨利,你为什么那样喝酒呢?你不断地喝科涅克白兰地这种烈性酒,那不就 像想自杀吗?”
“别说了,简!”亨利的声音显得焦躁。“我知道自己喝得太多了,可 是,我只能这样做。很想就此不喝了,可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简瞪着思索的目光,咬着下唇。亨利那没有理过胡子的面容发青,微肿 的双唇使他看上去更显得憔悴。“寂寞吧?”就是在人声喧哗中,亨利也能
感觉到那声音充满了同情。“你不要逞好汉了。我知道你很寂寞。你的脸上 都写着呢。我,可以的话??”突然简的眼睛睁得老大,眼神定在了入口处,
接着朱唇颤抖着,从心底里发出了一声听不见的喘息声。
“米丽阿姆。”她小声地嘟哝着。“是米丽阿姆!??为什么我没有想 到她呢?”
“你在嘟哝着什么呀?”
“嗯,什么也没说,只是想了会儿事。” 亨利扔下简·阿维利尔和她的新恋人离开利歇咖啡馆时,已过了凌晨两
点了。
“去马克西姆。”亨利边说着,边将小费给了叫来马车的侍者“不用太 快。”马车开始行走在几乎没有行人、安静的马路上时,亨利把毯子盖在膝
盖上,手伸到大衣口袋里,身体朝角落靠去。庆幸的是今夜不冷。有时凌晨 二、三点钟坐在马车上,身子会感到难以忍受的寒冷。又是半夜的闲逛。先
去马克西姆,然后去阿基里斯家附近??就这样夜复一夜,这五年间坐在马 车上走的距离有几千英里了吧??或许我只是心沉不下去,像高更那样,无
法呆在同一地方吧。
高更的五年,即使是同样的追忆,却是在另一只抽屉中。穿着淡蓝色骑 装、黄色背心、戴着白色手套、转动着扶手上饰着珍珠的手杖,阔步在大街
的高更??叔叔死后,得到了一万三千法朗,发誓这次要用塔希提岛的画征 服巴黎。他在画室喝着午后茶。画室到处放着波利尼西亚诸岛的古玩。但是
征服巴黎,这也仅仅是说说而已。舞台不闭幕,在黑暗中转换了场面。时间 是两年后的一个凌晨,两点,地点是左岸没落的酒店。这时的高更没戴手套,
毛皮领子、领带也都不见了,他拿着苦艾酒酒杯惘然若失。三天后,为了寻 求黄色的海滨和女人,离开了巴黎。这次既没有送别会,也没有演说,他已
成了身无分文的惨败者,且已是五十岁的年纪了。要说用一万三千法朗得到 了些什么,得到的是嘲笑、病痛、踝骨复伤,以及有害于残存的人生的各种
回忆。高更也是个可怜的男人,他追求无法实现的东西,结果弄得刀断箭
尽??如今他又怎么样呢??
“老爷,已到马克西姆,哦,听到音乐声了吧?” 亨利抬起眼帘看着灯火辉煌的窗户,那儿正在跳华尔兹舞。令人亲切的
匈牙利吉普赛人啊,偷偷来这儿的大公,香槟酒坛和左右坐着高级妓女、酒 色之徒。我不想进去,那么波莱尔不会不高兴的吧?说实话,进不进去,她
部无所谓??对了,去拉尔夫吧??还是去爱尔兰或美国酒吧好呢???再 说吧??这是个宁静的、温柔的夜晚,再走一会儿也不坏。
“走吧。”
“去哪儿呢?”
“哪儿都行。能不能沿着河岸行走呢?” 亨利又感到了轻轻的马车晃动,脸上感到了夜晚弥漫的雾气的触摸。
沿着河岸走了片刻,穿过桥孔可以看到塞纳河时隐时现的灯光。马车驶 过了没人光顾的狭小的广场。拱形的走道和有喷水的广场多么的罗曼蒂克,
就像是西班牙广场。沐浴着月光,万籁俱寂,简直可以说是沉默的音乐会的 夜景。果真是巴黎的夜晚吗?和导游图上自诩为花园般的巴黎一点儿也不
像。偶尔,点着灯的窗户映出了人影:一个流浪汉用报纸裹着脚,蜷曲着身 子睡在长椅子上;两名巡夜警察的踱步声在石板上回响着,在鸦雀无声的夜
晚里,他们的谈话声显得特别响。
“可以吸烟吗?老爷?”马车夫扭过头问。”没有目的的逛着,总有点 令人不快呀。”
“当然可以,我也要吸了,来一支怎么样?”
“不,我吸旱烟。我很早以前就开始吸烟斗了。”马车夫把缰绳搁在膝 上,在口袋里寻找起来。“烟斗这个东西像女人,在接触中慢慢地习惯了。
这家伙使身体暖和起来,会使心情变得好起来,它和活生生的女人不同,不 会顶嘴是它的一大优点。”
说着,马车夫的喉部堵住了,痛苦得像要窒息一般,转眼间,又哈哈哈 地大笑起来。喜悦和悲哀的表情是多么的相像哪,亨利忽然那么想。
“我仔细考虑过了。”马车夫仍然笑嘻嘻地叼着烟斗,擦了根火柴。“女 人似乎不像海绵。不过老爷,偶尔不干那些色情的事也许会受刺伤,感到疼 痛的。”
车夫默默地吐着烟雾,手持缰绳,安慰般地给了一鞭,马的身体一阵震 动,忽然跑了起来。
把烟蒂轻轻地扔掉,闭上眼睛后,思绪立刻朝阿尔卡西翁飞去。亨利又 在船的甲板上仰天躺下,沐浴着阳光,一边倾听着浪头啪啪地拍击着船体。
啊,阿尔卡西翁!在阿尔卡西翁度过的夏天的追忆??细细想来那段时间可 是最幸福的??朝霞映照下的海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