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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的白杨、露台上

的藤蔷薇,漂浮在空中的云彩了。 玛罗美也几乎消失了,想不到会再躺在长椅子上了,心里觉得真是难以

想象。不用穿衣,也不用再拄着不知赌咒了多少遍的带有橡皮的手杖。可怜 的手杖,我不在了,你怎么办呢?难道会落到一个和我同样命运的孩子手里

吗?我已经不再从颜料筒里挤颜料了。手再也不会去触摸画笔了。

也许在天堂里也有类似蒙马特尔山冈那样的地方。天上的蒙马特儿同巴 黎的很像,哪儿是天堂的尽头呢?上帝把那些难以处置的家伙,不过又不至

于需要堕落到地狱去的家伙送到了这儿,即所谓天堂的三等地方。到了那儿, 可以遇到凡·高、亨利·卢梭、德布坦,以及独立美术家协会的经营委员们

吧。还有阿戈斯蒂娜、吉丽、发胖的玛丽亚、模特儿和娼妇们。“啊,这不 是亨利呜?”瞪着吃惊的双眸的贝尔特、波米隆夫妇、加斯顿、特莱莫拉达、

唐吉、库退尔老爹、沙拉、可怜的拉·古吕??漂亮的卖春妇,为了使马利 乌斯获得成功而拼命工作的妻子,还有玛丽,上帝不会用爱过头了这理由把

像新约圣经里圣女玛利亚那样深地堕落情网的玛丽打入地狱吧??如果真有 这种天堂的话,我死后要去的地方一定就是那儿了。

“妈妈”

“不要说话,你是个好孩子。”

“妈妈,我爱妈妈。”

“我知道。”她的眼睛又一次露出了微笑。”我也打心眼里爱你。”

“在公馆里也是这么说的。”只是因为大主教的事受到你的叱责之外。”

“求你了,不要说了。”

“就让我说一点儿吧??说话并不痛苦??噢,那书,您知道日本版画 选集吧?请??把它珍藏好??还有??我的画也??妈妈几乎都没看

过??请相信我??那些决不是淫秽之作??我的画是真实??真实的东 西??有时??是极其丑陋的??画请都委托给莫里斯,他理解它们??不 会错的。”

几百幅画,无数的素描、水彩画、红粉笔画、石版画、钢笔画等等?? 对于我的评价会是什么呢?如果看了这些作品,总不会断言我只是个流

浪者吧。

“妈妈” 一只手指又压在了她的嘴巴上。

亨利孩子般地央求着。“请让我说一会儿??只再说一点儿。说完之后, 我一定老老实实。妈妈小时候也是个好孩子吧。”

她把编织物放在膝盖上,“不,不是经常,我也常常调皮捣蛋,像普通 孩子那样,好了,不要说了,休息吧。”

一闭上眼睛,马上就回到了阿尔卡西翁,米丽阿姆站在码头的尽头挥着 手,想象中的米丽阿姆常常挥手,但这次它有着现实性,脚踏船底的感触,

从夏日之晨微风中感到的暑热都复苏了。然而,这是第一次,在追忆中没有 悲伤、憧憬和悔恨。亨利的心好不容易也看出了安宁。

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夫人,电报。”约瑟夫压低了嗓音说。“什么?电报?是爸爸来的吧。” 急不可待地拆开信封的伯爵夫人,脸上露出了失望的神色。“是莫里斯

来的,读给你听吧?” 夫人把椅子往床边挪了挪,脸凑近亨利,开始读了起来。“你的作品进

入了卡蒙德藏品馆和罗浮宫,祝贺你。”“罗浮宫?”亨利喘起气来。“是 说罗浮宫美术馆吧。”

伯爵夫人突然泪流满面,她弯下身子在亨利的面颊上吻了下。

“是的??对不起??我没能理解你??你干得不错啊,妈妈很幸 福??”

“你为我感到自豪吗?”

“唉!当然,这是真正的自豪,是莫大的荣誉啊。”

“进入罗俘宫美术馆了??比选入沙龙还??难啊??妈妈??真想让 你看看伊卡洛斯??不过这就可以补偿了吧,妈妈?是吗,罗浮宫,还 是??”

亨利的声音中断了,变成了嘎啦嘎啦的喉音,嘴唇还在颤动。这成了最 后的演说了,他再也没能说话。

夜渐渐地露出了白光——但是,爸爸还没有来。约瑟夫站在窗边,低垂 着头。马内特跪在床边,潸潸泪下。念珠捧在没有牙齿的嘴巴前,在念叨着

什么。妈妈好像扑在亨利身上似地替他擦着额头上的汗。

“还没有来,利利,爸爸马上就会来的。要有勇气,利利。拿出勇气 来??”就像鼓励年幼的亨利那样说着。

死这玩意儿是这么回事啊。喉咙咕噜咕噜地响着,呼吸困难。衰竭下去 的体内,脑子在拼命地工作,强烈、鲜明的印象飞快地涌了上来到处跑着。

是海,船在英法海峡航行。脚下的甲板突然浮了上来,现在还让人觉得船在 空中起舞,身体就像是长了翅膀,船有那么两三秒钟就这样脚尖立在波涛中,

螺旋桨猛烈地扬起水珠,从船头到船尾都在摇晃。然后,就像是精魂用尽了 似的,船头下沉,突然沉没在波涛中。

肺部吸进了空气,头又从波祷中露了出来,吐出之后又沉了下去。

“喂,爸爸,快点,我已经不能再等了。”我需众多的空气,现在就想 吸一点空气。

“死神,等一等,不会太长的,一会儿,请再等一会儿。” 激烈的呼吸声中传来了报时钟声,穿过钟声传来的是报时雄鸡的声音

吧,又一天开始了。阳光灿烂,天气暖和的九月的一天,空气中笼罩着一丝 悲哀,这是因为已经秋意甚浓。

闭上了眼睛,脑子里各种印象在飞驰着。刹那间,他感到自己呼吸停止, 跌落到了万丈深渊,但心脏还在激烈地跳动着。“需努力坚持,利利??马 上就会来的??”

妈妈的声音忽近忽远,为了妈妈,必须再呼吸一会儿,??还要空气??

“死神啊,等一等??再等一等!” 门口传来了慌慌张张的声音。

亨利看到妈妈的眼里闪耀着期待的泪花。随着熟悉的吱咯的拉门声,飞 驰的马蹄声越来越响了。

是爸爸!爸爸终于来了?? 他一定是在波尔多下了快车,没等开往圣·坦德莱·丢浪瓦的火车,或

是借、或是买,弄了匹马,就像传说中的骑士那样,发挥了自己引以为豪的 骑术,越过原野,越过栅栏,飞驰在月亮下的夜间路上。为了看上一眼临终

前的儿子,伯爵会这样做的。

楼下兴奋的人声中夹杂着伯爵那破钟般的声音:“赶上了吗?” 几乎是同时,寝室的门被有力地推开了。伯爵头发蓬乱,手持鞭子,沾

满了泥土,走了进来,他呼吸急促,弯下身子:“亨利!??亨利,我来了??” 接着是抽抽嗒嗒的哭泣。他泣不成语,“请原谅我??我多么想见你啊??”

他吻了一下亨利的额头。刹那间两人四目相对,互相原谅了对方。 话虽如此,如果爸爸不是等这么长时间的话??。对生来就是这副样子

的孩子只要再早点死了心的话??事实是两人谁都想忘记对方,互不接近, 走着孤独的人生之路。现在,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我的死会使爸爸妈妈结合吧。两人都已年老,都是孤独的身子,希望他 们会通过对我的回忆,互相安抚对方的孤独,迎接人生的终止,两人共同分 担悲伤。

伯爵直起背,对夫人说:“阿黛尔,也请你原谅我。”那话里有着从未 有过的温柔。他又朝后退了一步,朝夫人招了招手。“去他身边吧,他希望 你去”

只剩下和母亲两人了。妈妈的脸就在眼前。嘴唇和嘴唇几乎碰到。妈妈 用长长的手指给我梳理着头发,小时候也常常这样让我安睡。

“安息吧,我可爱的孩子” 妈妈颤抖着,眼泪从面颊上滑了下来即使这样,妈妈还在慈爱地微笑着。

个,这个是单纯的微笑,但是,妈妈是幸福的。这我也清楚。还有一点我很 自豪,我没有背叛妈妈。啊!苦斗终于可以结束了。妈妈已经不打算挽留我 了??

“安息吧,利利??” 慈母的脸渐渐远去。虽然朝晖开始照着身子,但脸变模糊了,阴暗了,

看不见了。黑暗不是外面,是以里面开始的,并渐渐扩大开来:妈妈??妈

妈??再见,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