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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疼痛会袭来的吧。肉体由于承受不了 长年的折磨,正在崩溃,死的预感如同勒紧脖子的手,不久,自己就会双目

失明,停止呼吸,心脏不再跳动,不再给生活带来不幸,被埋在地下。死的 预感引起了奇妙的感情,就像是从死亡的世界观察现在的世界那样,现实感

正从周围逐渐地消逝而去。刚才还视为大事的,现在则被视为无足轻有的小 事了。

相反,对于怎么都行的事反倒看得很重。 第一,不能死在蒙马特尔,不能在路上、酒店和马车中闭上眼睛。出身

在叶鲁斯-劳特累克家的人不死在蒙马特尔第二,要补偿。不是对于人生, 本来人生使自己已经遭受了不合理的待遇,所以没有必要补偿,只想对于那

些在已活着时照顾过自己的少数人,如莫里斯、鲁贝夫人、贝尔特??,对 于他们至今给予自己的关心和热心表示感激之情。要给贝尔特和鲁贝夫人一

些钱。如果在鲁贝夫人的管理人屋里若无其事地放上三千法朗的话,她就可 以在尚贝里安静地度过余生了吧。

最后,是给予妈妈的补偿。如果自己还能活上三个月的话,我要治愈她 长期以来的精神苦恼,哪怕是万分之一也好。已经过去了的事和错误是无法

挽回的,但是,我要乞求妈妈的宽恕,这是一颗人们不会去追求的伤痕累累 的心,我可以奉献出这样一颗心吧!

(四)

玛罗美公馆里只有二楼亨利的屋里点着灯,其余都被黑夜围着。

“今晚能睡着了吧。” 上了年纪的医生一边给亨利号脉,一边看着伯爵夫人的脸。“瘫了所以

不觉得痛苦,至少这也是一种安慰吧。”他用枯瘦的手轻轻地盖上了盖被, 离开了床。

“请回屋里去吧。不睡的话,对身体不好。” 在门口,为了行礼而回过头去时,他看到了伯爵夫人那询问的眼睛。

“很难说。”他耸了耸肩。“两天,长到三天。他很年轻,只有三十七 岁,有抵抗力。我想今夜能熬过去。我明天再来。”说着,他双目凝视着伯

爵夫人,眼里充满了同情。“请让他睡着。”

楼下,约瑟夫等着。

“今夜情况怎么样,”他一边帮着他穿上雨衣,一边问。“老样子,说 实话。他抗住了脑溢血的发作。但是,可能持续不了多久。他父亲那儿有什 么消息吗?”

约瑟夫摇了摇头。

上了年纪的乡村医生走下大门口台阶,朝马车走去。

“如果这一切要来的话,还是早点来的好。” 随着哼哼的吆喝声,医生那高大的身体塞进了奢华的马车。

“要让伯爵夫人休息。”说着,拿起了缰绳,说了声“再见,约瑟夫。” 马车离开铺着砂砾的停车场,沙沙地跑了起来。约瑟夫目送马车远去,直到

看不见为止。这关门声和互相道别声都隐隐约约地传来能够听见。

以后是一片宁静——不,毋宁说充满着酿成这月夜的寂静的无数窃窃私 语声。

约瑟夫拽着疲惫不堪的腿,走上了台阶。 伯爵夫人没有发觉他进屋的脚步声。她伫立在四柱式的床边,低头望着

亨利。他那憔悴的面容深深地印入夫人的眼帘。花白的胡子遮住了削瘦的面 颊。小巧的鼻子苍白得似乎失去了生气,深深陷下去的眼睛周围的皱纹证明

了他这几星期来的痛苦。搁在盖被上的手瘦得没有肉,覆盖着关节的皮肤伸 展着,使人想起了橡胶手套。

他总算回来了。回来之后,作为补偿给了自己极大的爱心。这两三个月 中,他怀着所有的热情,凝结了对于母亲的一生的爱情。他的每一个眼神、

每一丝微笑都在倾诉自己悔恨的心情。

如今,亨利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可是,亚冯士为什么还不来呢?怎么 能够一句话都不说,也不最后吻他一下,就让我的儿子踏上归途呢?医生说

了:“两天,长则三天。”这样,这孩子在这个世上受的苦就会永远地过去 了,还是这样的好。如果苦难能够净化身体的话,这孩子一定像火焰般的纯

洁。而且,还有同上帝的和解。死比生更能唤起深深的怜悯吧。

躺在大床上的亨利显得多么小,多么无力啊;就像小时受到发作袭击时 那样。也算得上尽说些讽刺话了,也许亨利只是个不断地追求爱的、可怜的

精神空虚的孩子吧。是个无论干什么,只是一个劲地伤害自己的可怜的孩 子??。

“夫人??” 回头一看,约瑟夫站在那儿,他也在凝视着夫人,眼里含着泪水??

“医生说,您还是稍微休息一下的好??” 刹那间,四目相对,悲痛与共。

“正如你所说,约瑟夫。”

“我在旁边,如果发生了什么事的话??” 伯爵夫人冲动地握住了约瑟夫的手。

“谢谢,约瑟夫。”她喃喃的说话声中充满着对于为了这一家而一生尽 力的约瑟夫的感激之情。

“真是麻烦你了。” 亨利睁开眼睛时,天还没有亮。天空映在窗上呈紫色。他知道黑夜即将

过去。星星已经开始褪色。以往身体好的时候,这时正在向马车夫说:“好 了,回家吧,去土拉克街二十一号,路上,如果有酒吧开着的话,去弯一下,

怎么样?”这个时间是上夜班的男侍者和街娼急急忙忙回家的时候,也是早 出门的行商推着手推车去市场的时间。也许玛丽现在正在推手推车吧,也许

正躺在长椅上熟睡。十一年可不算短,这期间发生了许多的事吧。说不定我 已经死了。悲哀永久存在人间的话,就会杀人。只是杀人的方法是缓慢的。

家里多么静啊。床边柜上点着灯。约瑟夫正坐在椅子上打盹。可怜的约

瑟夫,没有整理过的胡子一直垂到胸前,骨瘦如柴的手握成拳头放在膝盖上, 这熟睡的样子显得多么苍老。这种年龄,坐在椅子上打瞌睡对身体不好,何

况过一夜更是不行。

他不听妈妈的建议雇一个护士,而是坚持自己来干。坐在椅子上打瞌睡 是他献身般的服务:没有人怀疑这一点。看上去,妈妈似乎也好像站不住了。

一般人的脸上都可以看出疲劳和悲伤。

病情不朝好的方向发展,光这就给爱自己的那颗心带来了同样程度的痛 苦。这情景对于走向死亡的人来说,宛如切身之痛不必担心,我已经不再恐

惧死了。岂止如此,我盼望着死得安详,我多么想这么说呀。可是,这也只 会给活着的人增添悲伤。

两周前那次发作时就死了的话,那该多好啊,那样,约瑟夫也不必在椅 子上打瞌睡。妈妈也不会变得这么憔悴了。悲伤在我死后会依然存在——妈

妈会悲痛一辈子的吧——然后,却从这紧张之中得到了解脱。活着的人就可 以回到工作、烦恼、悔恨、饮食和谈笑之中去了。

这种状态是不会永远持续下去的,不久,我就会踏上旅程,把大家从痛 苦中解脱出来。踏上归途的时间眼看逼近了,一定是发现了如此愚蠢的我的

心脏继续跳动的徒劳,喉咙发出嘟噜嘟噜声了,死亡不是也临近了吗?

到了这种地步,一切都成了微不足道了,有人说死是可怕的,但死是安 详的,甚至是非常可亲的。

和上帝早已和解,这首先是为了希望这样的妈妈。临死之前,以前难以 理解的事都变得容易理解了。与真理相比,我更希望得到的是安宁和希望。

理性只会是繁杂的,它从一切事物中夺去了诗情,使它不能阐明真正重要的 东西。用理智来思考就如同用脚尖站立。用脚尖站立,这是年轻、充满生气

时做的。对于人生已深感疲倦、走向死亡的人来说,希望得到的是温暖的信 仰之床,更希望引导自己走向彼岸的手。在发作前一周,那是晚饭后的短暂

时刻,妈妈回自己的房里去了。亨利和斯拉克神父两人走到了露台上,这时, 亨利说:“神父,你能听我的仟悔吗?”这是个花香飘荡的仲夏之夜,白杨

树在月光下宛如喷泉,蟋蟀声唧唧,亨利坦白了自己沉溺于酒色之中的一切。 奇妙的是,亨利竟难以置信般的把这些都视为小事。——并不感到罪孽深重。

他浅浅地睡了过去。醒来时已是天亮时分。天空一片玫瑰色,黑夜已带

走了星星。 不知何处的鸡在鸣啼着。这时,约瑟夫在椅子上转个身。揉着眼睛看到

亨利。 亨利笑颜相迎。

“早上好,约瑟夫,睡得好吗?”

“像是打了个瞌睡,亨利先生,我没留神。”

“你是累了。这个家都有点累了。你去厨房喝杯咖啡吧,这样就有精神 了。”

“唉,马上就去,厨师还没有起床呢,时间还早呢。你醒了好长时间了 吗?”

“两三分钟前刚醒。你可以帮助我起来吗?约瑟夫,把我的眼镜拿来。” 上了年纪的马车夫轻轻地扶起他的上身,把眼镜递了过去。“没关系,

我一只手能行。”

“要关窗吗?亨利大人。”

亨利小声地笑了起来。“你可是一点也没变呐。去封丹纳学院上学时, 你也常常叫我起床。我还装出一副打呼噜的样子。你到这儿来。”亨利嚅嚅

地说,“在床边上坐下,我想和你说会儿话。”

“亨利大人,不行啊。医生说过必须要安静。”

“乘我还能说话,我有事情要说。我出不了声,你把耳朵伸过来。”亨 利凝视着那极其疲倦的脸上,在眼里闪着若隐若现的爱情之光。

“我给你添了不少麻烦??请不要插嘴??对于我来说,你如同父亲。 我希望你一辈子留在这儿照料妈妈。虽然你不吸烟,但是作为纪念,我把镀

金烟盒和怀表送给你。请收下。”亨利闭上了眼睛,他歇了口气又继续说:

“好吗?你就听我的吧。”他拼命地睁开眼晴。“我死后,我不愿意让母亲 长时间的孑然一人。我请求你即使她不唤你,你也找个借口去她的起居室看

看。比如说来看看火怎么样了,来看看窗帘是否拉上了等等。脸上表情别太 严肃,说些使她心情愉快的话。你可以告诉她马的情况,天气晴朗时,带她 出去走走。”

亨利喘着气,又闭上了眼睛。

“亨利大人,我明白了。您就放心吧。您就别再说了,请您休息吧。”

“还有。妈妈喜欢花。特别喜欢白蔷薇。希望你同奥吉斯特商量,请别 忘了送花。那么,你可以下楼了,厨师也该起床了。”踌躇不决的约瑟夫的

嘴角边也浮起了寂寞的微笑。

“不用担心,你不在时我不会死的。” 那天,亨利感到有点好转,缪勒先生早晨来了。他满面笑容,像一位规

规矩矩的乡村医生那样坐了下来,给他号了脉,做了常规检查。中午,亨利 用汤匙好不容易才吃下两三匙汤。马内特来到他的床边,含笑望了他一会儿,

用普罗旺斯语喃喃自语,马上激动得热泪盈眶,她低着头从病房跑了出去。 梅伊德和厨师也来了,并在病房呆了一会儿。园艺师奥吉斯特的头从门口探

了探,长久地凝视着亨利,然后又悄悄地关上了门。到了下午,斯拉克神父 来看他了。他默默地在床边坐了下来,两手放在打着补丁的法衣膝上,过了

片刻,在床上划了十字,离开了病房。

阳光从半降的百叶窗射了进来,床上落下了格子影。亨利又和妈妈两人 单独在一起了。

“妈妈,今天是星期几?”

“星期天,九月八日。”

“你是为了我才没去做弥撒的吧。” 伯爵夫人用手指压住嘴唇。

“嘘??。不要说,利利。”

“知道了,妈妈。” 床上摆着无用的药,屋里飘着病臭。这简直可以说孩提时代的再现。巴

黎、蒙马特尔、画室、让·巴沙杜尔、经营委员会、普迪尚街、纳顿逊兄妹, 甚至还有阿尔卡西翁,都像是遥远的过去,并不使人觉得是现实。也许那是

一场梦。长久以来,自己一直处在梦幻里,只是现在醒来一看,已是胡子斑 白,右半个身子都瘫了。妈妈现在还在我的身旁,只是在我生活在梦幻的世

界时,已上了年纪??

“躺着感觉如何?” 这次是妈妈开口了,含着微笑的眼睛是多么温柔、多么亲切啊。啊,妈

妈柔和的声音的回音!

“唉??” 沉默了片刻。

亨利注视着棒针的移动。妈妈常常在编织着什么。在公馆里,专心致志 地刺绣。亨利为她画肖像的那天,都??总之,她用棒针和绣花针来掩饰自

己的内心和眼睛的表情??她不断地编织着的东西究竟用来干什么了呢?小 小的短筒袜子、披肩、婴儿用的毯子等等,也许赠送给什么孤儿院了吧。现

在她正在编织粉红色毯子的下端,也许哪儿的弃儿正在安静地入睡吧??。”

“妈妈”

“怎么啦?”

“戴尼兹怎么啦?已经结婚了吗?”

“嗳!同一个海军军官结婚了。有三个孩子。”

“喂,妈妈,我说实话??” 伯爵夫人又一次用手指压在嘴唇上。亨利想向母亲忏悔自己以前给予她

的痛苦。母亲痛切地理解他的这种心情。 亨利许久地沉浸在与戴尼兹度过的日子,和坐在蓝色马车上的远游、为

她画肖像的回忆之中,然而,奇怪的是他已经几乎回忆不出她的面容,回忆 起来的是像妈妈一样的榛色的头发。也许随着时间的流逝,连自己都死去了。

亨利感到就这样躺着等待死神的降临,有着奇妙的感觉。心灵格外地纯 洁。右边身体失去了知觉所以一点儿也不觉得痛,这就像从楼梯下走下去一

般。周围世界基本上已经不复存在。大概再也看不见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