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事。正当他认真研究该不该接受时,总统的亲笔信到了。信中任命
他为装饰二十世纪初的大型博览会的海报委员会主任。就这样,亨利要过目 几百张海报,装模作样地说些评论的话。
十九世纪在萧条和飘着雪花的黑暗中逝去了。那天晚上,亨利去红磨坊 坐了一会儿,那儿被新年的快乐和喧闹弄得杂乱无章;又坐着马车去看望了
马尔泽尔市大街的母亲。晚餐席上,亨利被她那沉闷的态度弄得有些不太高 兴,他笑着抗议自己四十六小时处于监视之中。
坐在桌对面的母亲忧郁地抬起头。她的双唇显得苍白,没有血色,头发 中白发显得那么明显。
“她显得更幸福一些就好了。”亨利想。“可是,已经是无法伪装了。” 乘端上咖啡之机,亨利开口说,”妈妈,可以停止‘拐杖服务’了吧。
怎么说呢?他是个好人,陪着玩抽签,去动物园,他是无可挑剔的。从疗养 院回来时没有他是不可想象的,但如今我和酒已经无缘,你瞧,我已经恢复
健康了嘛。”
“是啊。”伯爵夫人忧心忡忡地回答。“再过三个月,我们再谈谈吧。”
“不过,妈妈,那太长了呀。”
“要付钱给‘拐杖’吗?”伯爵夫人俯身朝前,飞快地把话叉开,就这 样结束了交谈。
(三)
“喂,维克托,求你了,就这样求你了!”没人光顾的酒店里回荡着亨 利的可怜的哀求声。”再来一杯苦艾酒,小杯的也行??喂,维克托,我这
样低头央求难道你不知道吗?我付一百法朗??付五百法朗怎么样?”
他低声嘟哝着从后面酒架上取下瓶子,向亨利走去。 空空的玻璃杯里倒上了绿色的果子露,兑上水,“这是最后一次了,吐
鲁斯先生,不管你怎么叫都没有了。” 亨利贪婪地往嘴里灌着。地板摇晃了,桌子在眼前悬空起来,又响起了
令人害怕的耳鸣。不久,地不在摇动,桌子也站稳了脚,亨利小心地放好杯 子,不由地望窗外一望。雨点滴落在玻璃上,呈锯齿形,他眯起眼睛,透过
雨雾眺望着对面寂静的马路。
巴黎常常是阴雨绵绵。不是鲁贝夫人,而是巴黎的天气很使人心烦意乱。 我的人生好像就是以哗哗的地下流水和屋檐上淌下的雨珠为背景的。
维奥也是个可怜的家伙。现在他正为找我而在雨中徘徊,在蒙马特尔的 酒家一家一家地找寻吧。本来就不是个做醉汉保镖的料,爱喝酒的人想喝酒
想得难以忍受时,就会欺骗人,不明白这一点就失去了当“拐杖”的资格。 妈妈如果雇用一个精神病医院的看护可能会更好些。
在规规矩矩的日常生活中,也曾把自己关在屋内,想以此淡漠对于米丽
阿姆的回忆,与沉溺于酒色的过去一刀两断。然而这只能与美丽的女神也断 绝了关系。
就这样,四个月来亨利寻求着对于失落的过去的追忆,在红灯高照的小 巷徘徊。看到的是与米丽阿姆分别时刹那间的幸福的苦果。但是,他没能看
到曾经陪伴两人的美丽的女神。“这能给我吗?”
这战战兢兢的女人招呼声使亨利突然苏醒过来。回头一看,一个衣着破 烂的老太太巴眨着眼睛站在那儿。湿漉漉的白发紧贴在两边的面颊上。黑色
的带缨子的披肩遮盖胸部。“你要什么?”
“烟蒂。”老太太指了指烟缸。”去卖的。” 老太太身上有着一种应当称之为落泊者的镇静那样的东西。这甚至使她
给人一种奇妙的稳重和威严感。亨利突然想到,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给她 带来更大的创伤了。
“啊,当然。你都拿去吧。”他推开烟缸,从口袋里拿出镀金烟盒,把 里面的烟全都倒在她的手心里。
“顺便喝点热的饮料吧,想要什么?”
“如果可以喝朗姆酒的话。” 老太太坐了下来,她脱去披肩,将头上的白发往上推了推。那举止的优
雅没能逃脱亨利的眼睛。
“你是画画的吧?”
“是的。不,毋宁应该说以前是的。你怎么知道的?”“画画的,我一 看就知道。因为以前,我认识很多画家。”老太太拿起了放在桌上的朗姆酒
杯说:“祝您健康,先生。”亨利也举起了酒杯应道:“阿·沃特尔·尚蒂 夫人。”酒杯刚放到桌上,老太太就用手捂住嘴巴,难为情似地大笑了起来。
“什么夫人。已好久没人这么称呼我了。画家中真是有不少绅士派的人。我 的他也是如此。也许你认识,是个叫马内的人。”
“马内?爱德华·马内?”“那你是奥林匹亚吗?”
“是的,那人一直这样叫我,不知是为什么,我说我是维克丽努,然而 他却不听,说:‘不,对我来说是奥林匹亚。’他画的画您看过吧。”谁都
知道那是世界上最有名的画之一。
“他画了那幅画,一下子轰动起来了。我现在还时常想起。他让我裸体 躺在沙发上,首先让枕上黄色的枕头,然后在头上插上一朵花。看上去饰品
不够。他跑出画室,拿回来一根很小的黑色缎带。并说这就行了。然后满意 地笑了起来。这些我都还记得。他把那条缎带围在我的脖子上,用极认真的
神情开始画了起来。现在那眼神还时常浮现在我的眼前。”
没想到这位人老珠黄、枯瘦如柴、穿着破烂衣裳的女子是奥林匹亚。世 界上一切生物的下场都是多么的可悲啊。青春与美貌竟然如此短暂,亨利一
时无言可答。是谁说过,艺术比人生更为伟大。的确,只有艺术才能使时间 停止流逝。
她推开椅子,直起腰来。
“那好,我这就告辞了,不再收集一些烟蒂的话,就无法糊口。有时, 一公斤能卖四个法朗,如今却只付三个半法朗,活下去都变得越来越艰难了。
生来就是这样的命。毫无办法。谢谢您的酒。”
亨利给了她一张纸币,“你把这拿去吧。不要谢我,不要说谢,一声不 响地拿去吧。”
老人的视线落到了纸币上。但是那目光不用说没有贪欲,就连惊讶都没 有。
“他也像你一样,很慷慨大方。”老人这么说着,转过身去,披上披肩 离开了酒店。
亨利一人喝干了杯子里的苦艾酒。耳鸣又发作了。同时,胃像收缩似地 痛了起来。
眼前,只有那只玻璃酒杯像是嘲笑他似地站立在那儿。 玻璃酒杯在嘲笑着。它朝我说,我很忙。今后必须要给那些来这儿的意
志薄弱的傻瓜一席梦幻和逃避之地。
“烦死人了!”亨利叫了起来,吐了口唾沫,用手一拂,杯子打得粉碎。 走到外面一看,暮色已经降临,雨已经停了。他在人行道上停留了一会,
想了想,我为什么要出来,打算去哪儿呢?这一切都不甚了了。他瞪着眼睛 匆匆忙忙地往四周看了看。要不要叫马车停下来呢?步行去马尔泽尔街也并
不那么远。只要乘上了马车,去处也就清楚了。今晚在那儿过也就能定下来 了??。
不知何时,亨利略弯着腰开始走了起来,他拄着拐杖,身体推出去似地 走着。每走五、六步就休息一会儿,调整一下呼吸。让他奇怪的是,一拐弯
就是克洛齐街。隔着一条街,唐吉老爹的店就在那儿。涂成蓝色的门正被雨 淋着,没点灯。
他穿过马路,伫立在房前,头伸进了窗户。唐吉夫人包颜料的柜台上积 满了灰尘。只有墙壁上以前挂着塞尚和凡·高作品的地方现在成了一块空白,
提醒大家以前那儿挂着画。这是多么宁静、死一般的寂静啊。小心翼翼地拿 画给自己看的唐吉??,专心致志操作炖红葱的唐吉夫人??在里院衔着烟
斗的凡·高??他们全都死了。人一死绝,成了幽灵的就是活着的人了??。 亨利竖起了外套的领子,拖着剧痛的脚。走到马尔泽尔街,雨雪还在下着。
这儿当然没有马车。
到比加尔广场时,雨开始真的下了起来。雨击打着赛马帽,有时,雨点 落到了脖子上,靠近路边的石头上停着一辆马车。“没人坐吧?”
“是的。”车夫用不太干净的手指碰了碰帽子。”可真是个好天气呀。 您去哪儿?”
亨利在座位上坐了下来,挥了挥帽子,抖落掉帽上的雨点。“去哪儿?” 马夫拉着缰绳,又问。
“我不是聋子,现在在考虑呢。你没有看到我都湿透了吗?”去哪儿呢? 问题就在这儿。我想去哪儿呢?有没有可去之处呢?甩掉拐杖似的忠实的老
人,这毕竟是错的。他正在雨中到处找我吧?一旦喝醉,刹车就不灵了,就 会不考虑后果地到处徘徊。然后就是无法忍受的后悔。没完没了的后悔自己
干过的和没干的事。为了逃避这种情况,又开始喝起酒来。对不起妈妈,对 不起鲁贝夫人,就是对维奥,对自己本身也是没理由可辩解的。
“去红磨坊。”亨利胡乱说了一个地方。
“您说去红磨坊吗?这种时候不会开着的。”
“是的,那就去爱丽舍·蒙马特。”
“老爷,不太了解这一带吧。爱丽舍·蒙马特几年前就倒闭了。
“啊,是的,我疏忽了。那就去北站。” 亨利取出了镀金烟盒,幸亏里面还有支烟。他划了根火柴,吸了两三口,
烟从鼻孔里冒出。点燃火柴时,他感到了莫大的安心。手抖得更厉害了,病 状比入院前恶化了。是因为马车在摇晃,亨利的心里嘟哝着逃避事实的话语。
倾刻间,湿漉漉的马路上响起了马蹄声。到了车站又怎么样呢?去让·巴沙 杜尔吧。对了,那儿不错,隔了好久之后再度重游也另有一番风趣吧。
亨利打开窗户,伸出头去。
“我改变主意了,能不能回比加尔广场呢?我想去让·巴沙杜尔。” 马车在店门前停下来时,亨利又不想进去了,反正那儿只有上了年纪的
有钱人在看报,学画的学生口若悬河地争执着艺术。旁边,穿着棉平绒衣服 的流浪者舐着苦艾酒杯,木然地看着自己落魄的样子,考虑着讨钱的办
法??。如果说还有什么的话,那就是过去的亡灵。拉肖、法尼、杰里、凡·高, 还有自己??列奥纳多??叫一声:“去,我要啐你一口!”他们都不在了??
周围剩下的只是一片死去的话语。
“到了,老爷!”车夫焦急地弯曲着上半身,“您说的就是这儿吧?” 亨利的耳朵什么也听不见。不,我不想来这种地方,本来我就什么地方
都不想去,从那封信之后,我什么都不想要了,激不起追求东西的兴致来。
亨利注意到自己现在仍然将她的信放在皮夹里。 让·巴沙杜尔不喜欢的话,就去德乌鲁昂吃点什么吧。已经几小时没食
物进胃了。但是,自己却一点也没觉得腹空。
“对不起,能回北站吗?走得慢点儿。” 车夫耸了耸肩,马车又嘎吱嘎吱地移动了。 对了,去纳顿逊家吧,已有好几个月没见米西亚了,她会说:“啊!稀
客,现在隐居在哪儿呢?”但是,不会像过去那样了。监狱和精神病院的经 历,即使时间流逝,也无法完全被人遗忘。或许人们不知何时会脱口而出莫
须有的事情,或者不由地想到他会不会悄悄地把一只银器放入口袋呢?奥斯 卡·王尔德也有过同样的经历。对于他的处罚是出了监狱之后才开始的。基
督统治的这个世界是如何的残酷,如此的度量狭小。可怜的奥斯卡现在也不 在了。这样,他就不必一个酒店一个酒店地兜来兜去,讨酒喝了。他被装入
了一个廉价的棺材里。脖子上套着念珠,胸上戴着圣法兰西纪念章的奥斯 卡·王尔德看上去非常高贵,他没有绿的石竹,更没有戴刻有圣甲虫的宝石
戒指,然而却有着可以错看成王侯的气质。
不,不去访问纳顿逊了。那,又去哪儿哪?又不能一直这么坐在马车上。 磨坊?圣·弗奥里兹?幸福之地?勒·里秀?马克西姆怎么样?可以去看马
戏。那让人手心出汗的杂技演员的演技,穿着古典芭蕾舞短裙的无鞍马;大 象表演。不,已经够多了,我都已经看够了,画腻了,就连小丑的妙技都不
觉得有什么可乐之处了。
那么去剧场怎么样?在楼座席上看很不错的戏剧。那时,沙拉正在文艺 复兴剧院演出《鹫之子》。那就会整个晚上和米丽阿姆的影子生活在一起,
一句台词都听不进去的。如果去沃阿尚,也会出现米丽阿姆的影子,她瞪着 眼睛,说我袒护国王。无论是巴黎国家剧院,还是音乐厅,甚至电影大会场,
米丽阿姆都会等在那儿。
对了,还有弗路尔·布朗修。在那儿不会被任何人看见。在那儿的是亚 历山大·波米隆和可怜的妓女。但是,她们的身体还会使自己想起米丽阿姆
的,不行。那么,今晚可以在哪儿过呢?明晚呢?下周呢?下个月呢? 啊??!
突然,他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袭来。烟从手指缝里落下地去。亨利拼命 地不让自己叫出声来,就像腹部被击似的,身体弯成了两段。好一会儿,他
扭着身子,手紧紧地攥着,咬紧牙关呻吟起来。
发作渐渐地压了下去。但是,亨利不时地停止了呼吸保护着这样的姿势。 他抽泣着,同时脱口而出地叫了声“妈妈”
“妈妈!”他反复地叫着,好像这叫声的回音可以减轻痛苦似的。 疼痛的下面又涌上了恐惧——这是担心自己要死去了的恐惧,同看到自
己手心有鼠疫病斑。点的人相同,亨利从这样的疼痛中预感到了死神的降临。
这并不是第一次发作。不久,更激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