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解我们吧,亨利。”只剩下两人时,夫人喃喃地说。
“只有这么办。不来这儿,就会被强制 7 送入公立精神病医院的呀。” 亨利仍旧脸朝下,点了点头。“我知道,妈妈”
他想紧紧地搂住妈妈的脖子,诉说自己是正常的,让她带自己离开这儿。
然而,这样只会使母亲感到为难,不会战胜三名名医的。
“我从心底里感谢您。”亨利凝视着绒毯说。“虽然这次也是为了我才 这么做的,可是我却一直让妈妈受苦。”伯爵夫人抱住亨利,像孩提时代在
公馆常做的那样,用手指理着他的头发。“要有勇气,利利,努力啊。”两 人漫步在庭园里,坐在长满嫩芽的树下的长凳上。他用平静的语调回答了为
他担心的母亲的提问。嗯,锁骨已好了,不痛了。那天晚上,脚没被折断真 是不可想象。医生?很亲切。心情很好。连书都能看??不,一点也不寂
寞??。“医院可以画画,这样我也就没有空闲的时间了。”“你要忍耐。 因为你的神经不好。慢慢就会恢复健康的,只要医生允许,我会常来看你的。”
在门口,伯爵夫人弯下身子,在亨利的耳际低语道:”你要祈祷,这样
心就会得到安宁的。” 亨利在门后看着伯爵夫人坐上马车。而前座并没有约瑟夫的人影。
“这是妈妈不愿让他看到自己。”亨利突然嘟哝着,转过身去步履沉重 地走着。
来救自己的是莫里斯。 看到停立在屋门口的莫里斯时,亨利感动地哭了起来。
“你,你,为、为什么??”
“啊,好久不见了。”莫里斯反手关上门,笑嘻嘻地说。“与英国女王 共进早餐还比来这儿容易些。听了楼下事务员的话,我心想,这家伙必定是
被迫穿着拘禁服,被放在墙上装橡皮垫的屋里。他说不能见面,我可没有就 点头算了,乘这机会,我给了他五十法朗,对方是个勉强糊口的低薪者,所
以这一着马上就奏效了。不过,我可是怎么也看不出你疯了。好了,我们坐 在那儿谈吧。我们的时间都不多,你给我全都说出来。报纸上吹得很玄乎。
事情的真相究竟如何,你给我说说事情发生的经过吧。我不愿去向你母亲打 听。鲁贝夫人只是哭哭啼啼,不得要领。大概是在一时妄想、错觉的状态时,
跑到客厅从楼梯上滚落下来的,这是真的吗?”
亨利像洪水似的倾诉着自己想起来的事。
“你看。”亨利走近桌边,抓起了一叠画稿。“最初,他们说是临摹之 作。后来他们明白了,却还是那么说,就差没说这是疯子的证据了。我给父
亲写过信,可是他没来,我只有最后对你抱有希望了。求你了,你替我证明 一下我没有疯。”莫里斯一幅一幅地欣赏起画来。看完最后一幅时,他满面
笑容,拍了拍亨利的肩膀。”如果疯了能画出这个的话,那我也成了疯子。 报上这呀那呀的写的很多,说实话,来这儿时,我也是半信半疑的。事实是,
你是干了像是疯子干的事。但是,只要看了这些画,就知道绝没有疯。行, 我接受请求,我帮你离开这儿。我想起了一个办法。如果这办法不行的话,
我就考虑其它方法。总之,你要在这儿老老实实地作画。两三天里我同你联 系。这些画,我可以带走吗?”
“噢,想要的话,不必客气,拿走吧。” 莫里斯刚要走,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把手插进了口袋里。“去鲁贝夫
人那儿时,她托我的邮寄品。那么,我会再来的,我们是互相起过誓的终生 朋友,即使这儿被炸坏了,我也一定要带你出去!”
这是一封美术局寄出的信。信中用公务般拘泥的语言写道:你已被定为 下次名誉勋章受勋人之一,这是有总统签名的正式决定,清早些通知本局,
是否愿意受领。如不联系,就将从受勋者名单中除去。受勋是因为你卓越的 业绩,以及对于法国美术界、法国文化的贡献。
大部分的画家都还未得到社会的承认,在亭子间里、腹中空空地画着。 而三十五岁,年纪轻轻的他竟会得到荣誉勋章!多么绝妙的讽刺啊,成功会
悄悄地靠近我的人生。我的眼前仅有一个不愿为失败而舍己的女人,其名就 是名声。那么要不要接受呢?当然应该拒绝。给一个发疯的画家授予荣誉勋
章,高兴的只会是报界吧。无论好或不好,他的名字被谈论得够多了。母亲 会说什么都行的吧。父亲?什么,授予亨利荣誉勋章?吭,给画猥亵画的人
授予勋章,法国政府一定是有点不正常了!鄙视地说着,把目光移向他处的 父亲的身影,仿佛浮现在眼前。
但是,米丽阿姆会怎么样呢?她会毫不犹豫地说,成功是人生目的,会 拍手高兴的吧。
想象的翅膀很快把米丽阿姆置于暖炉前,凝视着哔嗒哔嗒燃烧着的火 焰,夜阑人静的冬夜,夜幕降临在窗边,久久无语的沉默之中,亨利慢吞吞
地开口说:“啊,是的,要授予我荣誉勋章了。“于是米丽阿姆大声喘着气, 瞪大着眼睛,慢慢地回过头来??。
亨利抱着脑袋想着。为什么忘不了米丽阿姆呢?
“是坏消息吧?”送晚饭来的看护问。
“不,没什么。” 亨利慢慢地撕碎信,扔到了废纸篓里。
一周后,莫里斯又来了。这次是与《费加罗报》美术评论家阿尔塞努·亚 历山大一起来的。
“按你说的,我工作着。”亨利从桌边站起,微笑地迎接两人的到来。
“能让我看一下画吗?”评论家说着,用手扶了扶眼镜。他一言不发地 欣赏了一会儿画,又叮问了一遍:“这些都是凭着记忆画的吧?”他取下眼
镜,轻轻地击着手心。“也就是说是没有笔记、没有素描的是吗?如果你是 疯子的话,那我希望画家必须是疯子了。”
三人在园子里散步。亨利知道这是在观察自己,也就格外小心地避免了 那些可能被认为是异常的言行。傍晚前,评论家也确信亨利是正常人。
早餐桌上,斯拉梅纽博士读了亚历山大的评论,脸上的表情就像是咬碎
了一只虫牙。著名的美术评论家亚历山大同被视为疯子的画家共同生活了半 天,并研究了他的画,断言他不仅是正常的,而且作为一位艺术家,现正处
于最佳的出成果时期。
亨利被叫到诊疗室时,博士已恢复了平静。脸上堆满了笑意。
“我最初就说了你休息了一段时间就会好的。”他双手交叉在大腹便便 的肚子上,说道:“从各种资料来看,已很清楚,结果果然如此。在这儿呆
了一段时间,还是有奇迹般的疗效的。怎么样?你完全康复时的感想?”
“感到神清气爽。”亨利一本正经地回答。
“当然如此。”精神科医生重重地点了点头。满意地喜笑颜开。“那是 千钧一发之机啊,不过现在已好了。而且这也是医学上的凯歌。以后你可以
自由地会见探望者了,也可以大量画画了。还需要有陪伴的,偶尔可以出去 走走,散散心。以后的二周就这么样吧。”
亨利想说今天就想出院,但还是克制了自己。既然已经知道成了自由人 了,那就不必操之过急。离开这儿,等待着的还是驱车在音乐厅兜风。当然
酒是要戒的,决不再去酒吧了??这样,等待我的不是那种百般无聊的生活 吗?
收容亨利的病房的起居室成了画室。画架被搬来了,颜料和画布由莫里 斯筹措。亨利已经治愈了的消息一经传出,很多人来探望。首先来的不用说
就知道是鲁贝夫人。她潇洒地穿着黑色的羊绒时装,胸前别着亨利为她买的 有侧面浮雕像的胸针。纳顿逊·米西亚带来了三名社交界的朋友。她开玩笑
似地说,在装有铁格子窗的屋子里喝红茶别有一番情趣吧,说着爆出了朗朗 的笑声。从布朗歇来了波米隆夫妇和贝尔特,她们恭恭敬敬地坐着,抹着厚
厚的粉,穿着带有装饰的黑衣裳。独立美术家协会经营委员会派出了以亨 利·卢梭为团长的慰问团。德布坦老人在门口态度强硬地说,我是来见吐鲁
斯-劳特累克伯爵的,请陪我去。我同他是知交。他同往常一样,斜戴着毡帽, 烟斗搭拉地挂在胸前,穿着拖鞋。门卫见了大吃一惊。他刚递上一张有点弄
脏了的名片,突然科涅克白兰地酒瓶掉了下来。门卫不由分说地想把正在辩 解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的德布坦老人赶出门去。亨利隔着格子窗,一眼看到
了挥着手、正在喊叫的老蚀刻师,于是匆匆忙忙走出屋去。
简·阿维利尔是伴着一个高个青年来的。她自豪地把这位甩动着黑发的 长脸男青年介绍给亨利,说:“是作曲家克里斯托夫。”
热烈的问候完了之后,青年知趣地说了声在园里等着,就走了出去。
“怎么样?挺帅的吧?”简点燃烟说。“是个伟大的音乐家,不过什么 也还没有发表,现在正在创作歌剧。我那时不是马上就要和乔治结婚吗?现
在想起来还会起鸡皮疙瘩。那种男人究竟好在哪儿呢?没有才能,是个极普 通的人。什么他写的小说都是些不得了的东西,这是一时的迷路。不过,克
里斯托夫不同,完全不同。”
两人都避而不谈米丽阿姆,可是,又无法避开。 简一边戴着手套,一边说:“事情到了这种地步,我感到很遗憾。我认
为不错才介绍给你的呀。”
“不要在意。这只是一时的。托你的福,我窥视到了幸福。我很感谢你 呢。”
伯爵夫人是在出院两三天前来的。
“离开这儿后的计划已定好了吗?”夫人望着亨利的眼里流露出了忧
愁。
“还没完全定下来。”亨利暧昧地答道,眼睛移向一边。母亲直截了当 的询问方法同以前一样,可亨利这时仍然感到吃了一惊。“不过,眼下是回
蒙马特尔吧,我觉得我只有那儿。首先想画莫里斯的肖像。我们交往了很久, 细细想来,他的肖像画却一幅也没画过。虽说是因为从未说过给我画幅肖像
画,不过他会高兴的。”
“那请务必替他画一幅。莫里斯是个非常好的人。”
“嗳,这次给他添了不少麻烦,都无法表达我的感谢之情
“以后,又打算干什么呢?”
“回蒙马特尔画莫里斯的肖像。这是已经定下来的,以后的事还没定。 即使定了计划,好像也无法照计划进行。莫里斯正在努力准备明年在纽约举
行我的画展。如真是那样的话,我要说明我和他一起去。我也想去一次美国。”
“那之前你打算干什么呢?”
“什么意思?当然是创作。有好几件尚未完成的工作。六月份我想去第 埃普或托尔维尤。阿尔卡西翁已经呆了很久了,我都腻了。”
亨利瞟了一眼伯爵夫人苍白的脸色,一下子明白了她的内心所思。
“是这样啊,您还在担心我会不会又喝酒吧。如果是这件事的话,请放 心,我无论如何都不再喝酒了。”
“我知道你说的是真话。”夫人充满爱的目光落在亨利身上。但是那眼 神已缺乏信心了。“在有的事情上,某种情形下,意志是坚强的,但也有难
以抵制诱惑的时候。我担心,你会不会因为难以忍受孤独又重新借助酒精。”
亨利低垂着眼帘,没有回答。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你就会来往于蒙马特尔和这儿,以此了却一生。 必须要注意。还有,我反复考虑之后,决定拜托维奥,让他和你一起生活。
保罗·维奥很早以前就是和我家有交情了。是位有教养、心地善良、单身度 日的绅土。我想有事你会找他商量的。
亨利慢慢地抬起头“是随从?”
“是的,利利??我请他陪你。” 亨利开始完全戒酒的生活已有一年了。美德就像几经抛弃仍愿随他的情
妇,紧紧地拥抱了回家来的亨利。 就是在这种状态下开始画莫里斯的肖像。这一时期的灰暗肖像仍像画塾
学生时代的作品。美丽的缝纫工人露奈纤细的侧脸和油灯光下燃烧一般的金 发激发了他涸竭的天才,使他又创造了最后一幅杰作。美德紧紧地抓住了亨
利,逐步开始扼杀了他的生命。
曾经批评他《应该唾弃的兽性》一画的评论家全都欢迎这个重又回到创 作肖像画世界的放荡儿子。如今他作为一个伟大的艺术家,得到众人的承认。
画商又想起了他年轻时漫不经心送给的画。其结果,他的画被装在考究的画 框里,装饰着当代流行画商的画廊。同时,赝作如雨后春笋般出现,署名的、
作为三十六岁巨匠作品的假画,厚颜无耻地开始上市了(劳特累克的赝作, 不用说有油画、素描,直至海报,数量颇多,以致莫里斯、裘扬在他的商品
目录里还添上了赝作的一览表)。
亨利伴着维奥出现在咖啡馆露台上时,学画的学生们都中断了议论,挤 眉弄眼地就像是他曾凝视德加那样地盯视着亨利。其中勇敢的就来到他的桌
边。亨利含着名人特有的满脸的假笑,发表一通绘画论。告诫他们说孜孜不
倦的勤勉和节制正是成功的关键。 像自以为是的人那样,亨利全盘接受了来自各方面的赞美,开始变得自
高自大起来。他开始不再使用厚纸,而用木的画版,理由在于前者有失身价。 随着应该表现的体裁的枯涸,他的目光逐步转向将来。他开始着手蚀刻画。
就在这一时期,他创作了九幅铜镌凹版画。
名声是亨利最忠实的情妇。它又一次来敲他的门了。他又一次被探询荣 誉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