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窗框上,伸出头往下看,果然是亨利。一瞬间,她感到有些
胆怯,她摇着头开始颤抖起来。 没有帕特先生,他就不回来,流浪汉似地露宿在长椅子上,民房的门口。
收到那封信之后,他的脑子就像得病了似的,先是不再注意自己的衣着,不 再梳理头发和胡子。他任凭指甲长长也不作修理,衣服皱巴巴的,满是污垢,
让他换衣也很费劲。从前讲究服装时髦的这个人的这种变化,使他衰老起来, 连早已看惯了的我也都怀疑这是亨利吗?脸像月亮似的苍白,眼睛睁得大大
的,看上去大了两倍,脸变得这样憔悴,这种状态不能一直持续下去,说不 定什么时候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鲁贝夫人感到坐立不安。
她系上衬衣,套上裙子,走近窗边。马车驶到了山冈的顶头,头发凌乱 的亨利正挥舞着手杖,寂静的街上回响着亨利的喊叫声。
“你是警察走狗,知道吗?我说人人是可怜的狗。帕特,你不停地到处 乱嗅,找人的碴儿,你为什么要缠着我?有逮捕证吗?那就送我去恶魔岛 吧!”
他又突然改用完全相反的语调说:
“喂,帕特,我和你是老朋友了,是吧。谢谢你关于玛丽的忠告。我一 生都不会忘记的,你没有察觉我不愿意回来吧,蟑螂在爬着,所以,我们俩
去哪儿喝一杯吧,那,两人一块谈谈吧,行吧?”听不清帕特的回答。突然, 亨利的声音又高了起来。
“什么?已经太晚了?你说什么呀,猪!警察的狗!” 警长抓住了想从走动着的马车上跳下来的亨利,两人纠成了一团。鲁贝
夫人跑进厨房,倒了杯热咖啡,披上了红披肩走了出去。 她伸出手去让亨利从马车上走了下来。旁边帕特正在付钱给车夫。两人
半拖半抱地架着亨利登上四楼,让他躺在床上,开始帮他脱衣。亨利抗议着 推开两人,手脚吧嗒吧嗒地乱动着表示抗议。一会儿,替他换好了睡衣,摘
去眼镜,让他睡下。喊叫声渐渐地平息了下来,他又说了些莫明其妙的话, 以后只见他的双唇痉挛,抽搐着。
亨利沉睡了,可是两人却无法离去,在一旁坐了下来,低声说起话来。
“这次没使你太为难吧。”鲁贝夫人说。帕特点了点头。
“嗯,没像昨晚那样呕吐。” 说着望着交叉着的双手,咬着胡子须尖。“可是,如果你认为是变好了
那可是错了。相反是恶化了。无论你还是我都对他怀着好意。但是他和每个 人都纠缠不休,吵个不停就不好办了。凡事都该有个限度。虽说他为我女儿
画过肖像画,有这份情谊。可是我也有自己的立场,也不能一直看见了就当 作没看见吧。说实话,这比对付十个流氓都费劲。上星期说不该欺侮女人,
同招揽顾客的吵了起来。虽说我的部下跑了过去,没酿成大事,今夜偷偷地 溜出蒙马特尔。什么?是勒·维莱托,所以不太远。他是想逃离我的眼睛,
那也就算了。干的事可实在是厉害。威士忌、朗姆、白兰地、苦艾酒、金酒, 让店里拿出了所有的酒,掺合着喝了。这样胡来,连马都会死的呀。我不得
不怀疑他是不是想自杀呢?”
鲁贝夫人咬着嘴唇,视线朝下。帕特一副想说的都要说完的样子。继续 喋喋不休地说着。“我见过很多醉汉,但这人可不一样。这不光是醉,而是
发疯,不能避开事实,我断言他是疯疯了!这话深深地刺痛了鲁贝夫人的心。 为了掩盖眼眶里的热泪,她低下了头,老爷真的发疯了吗?这么说来倒也不
是一点迹象也没有。说是要杀蟑螂,在地板上撒煤油,一不小心整个屋子都 会烧起来。还有,他在铅桶里堆上好几杯砂子,说是要使画室有海滩的感觉。
而且还对我说过:“怎么样,像阿尔卡西翁的海滩吗!”还有,那蟾蜍的事, 一想起来就不会舒服的,也不知是在哪儿发现的,他在屋里整整饲养了一个
月,从早到晚忙于食物。亨利常说:”我很像那蟾蜍,都很难看。谁都不疼 爱它,所以我必须要待它好些。”还有,说是训练脚力而开始弄来了像划船
机那样的东西,有时穿着一条裤叉从早划到晚。这情景真是让人不由地流出 泪来。但是比这更令人难受的是,看到他仰面朝天、目不转睛地盯视着天花
板的模样。他一定是在想那女人吧,即便是喝得酩酊大醉,她也没有离开过 他的脑海。想到这儿,鲁贝夫人的眼里已是热泪盈眶了。
当发现帕特望着自己时,她抬起泪流满面的脸,一时听到的只是亨利睡 眠时的呼吸声。
“听了这种事心情不愉快吧。就是我也是如此,但是,警察总监吩咐要 监视他的行动。我让部下看着他的,但他们怎么也处理不了。从蒙马特尔逃
走就麻烦了。当然我们不知道明天他会干些什么,不过在他干出麻烦事之前, 还是先与他的母亲联系一下为好。如果你不愿意,我干也行。不过,你们同
是女人,事情的经过还是从你嘴里听到为好吧。”
鲁贝夫人低着头,肩膀开始不停地哆嗦着。
“请不要想得那么多,因为这是为他本身考虑的。”
“你是说要把他关入精神病院吗?”
“不,不是精神病医院。是疗养所。”帕特慌慌张张地否认。“他那样 的人不会被送往那种地方的,疗养所里有各种娱乐设施,而且最长也就是两 三周??。”
鲁贝夫人的脸重又舒展开来。她放心地凝视着对方的脸。“因此,如能 治好病,就没什么可说了。”
“能治好吗?你是说会戒酒吗?”
“一滴也不沾。那儿的医生答应的,当然两三周后他又会成为过去的他 了。”
鲁贝夫人仔细考虑之后,提心吊胆地问:“如果干了什么坏事,会打他 吗?”
帕特作出了一副像是要把这种傻到极点的想法扔到一边去似的表情
“不,不,疗养所没那种事。一定会像待普通正常人似地对待他。只是不让 他喝酒,还会给他安眠药。”“那能治好是吗?”
“很快,结果是好的。” 听了这话,鲁贝夫人好像是理解了。但是她不想轻易地屈服,回答道:
“明天再看一天,如果没希望的话。”“明白了。但是希望不要等太久。那, 我这就告辞了。”“炉子上正煮着咖啡,诸稍等一会吧。在您回去之前,我
们去看看他吧。”鲁贝夫人费力地站了起来,像扑在亨利身上似的把毯子拉 到他的喉部。回过头去说:“睡得真香呢。”两人不出声地走出房间,开始
下楼梯,走到三楼时,听到了一阵撕裂般的惨叫声。几乎是同时,画室的门 开了,穿着睡衣的亨利蹒跚地出现在客厅,瞪着一双充满恐怖的大眼。“鲁
贝夫人!鲁贝夫人!在哪儿呢?又出去了吗?螳螂大军来了!几百万只的大 军!”
因为没戴眼镜,他摸索着寻找着栏杆。“可怕的大军!鲁贝夫人,快来 呀!”
只见亨利踩着衬衣下摆,摇晃着。他举起双手,惨叫了一声就倒下了, 随着沉闷的声响,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二)
斯拉梅纽博士经营的精神疗养所在奥提的贵族式的郊外。那儿没有一点 精神病院的痕迹。这是幢十八世纪的豪华的邸宅建筑。曾是玛丽·安特瓦内
特的朋友朗巴尔女王的,那不让人随意进入典雅的室内的大门上,至今仍留 着王家的纹徽。那威风凛凛的庭园,经过精心整理的花坛,还有那沉闷的宁
静,的确和奢侈的贵族别墅很般配,很难想象这是患有心病者的疗养所。说 的对,斯拉梅纽博士拍着大腿,这儿是苦于神经、精神碍障的贵族,以及有
产阶级遁世小憩的别墅。
对于亨利来说,这儿只能是应当忌讳的可怕的地方。逗留在这儿的三周 里,不用说那被擦得铮亮的走廊,脸上贴着假笑的医生,穿着白衣的男看护,
对那难以揣摩的神秘的屋子,响着不像是这个世界的、令人恐怖的声音的门, 亨利都抱有说不清楚的憎恶。天一黑,这儿就变成了可以称之为恶梦馆,或
者是被令人使鲜血都会凝结的喊叫声打破的令人害怕的沉寂城堡,或者可以 说,成了一座没有安息的墓场。一个三月的下午,亨利通过单身房似的病房
格子窗,眺望着天空,思想上的每一个角落都充满了憎恶。他大声喊叫过, 但没有寻求帮助的办法。
“你说什么呀?” 看护的目光离开还没读完的报纸,抬头问。
“不,什么也没说,不会是对面病室的女人吧。” 亨利明白刚才自言自语的是自己。他想,被关在这种地方,只要三个月,
就会感到极其孤独,岂止自言自语,还会狂叫出自己是拿破仑的。
“没有人来要求会见吧。”
“是的,即使来了,这儿的规定也是不会允许会客的。” 在这儿,发脾气也没用。对一个打扮成成人模样的幼儿,无法诉说自己
是精神正常的。“你当然是正常的,这儿不是精神病院是疗养所。是让累了 的神经狂休息的地方。”就在一周前,博士还笑嘻嘻地说过这话。
然而,他们把亨利当作精神病患者来处理,这是一目了然的。他们欺骗 鲁贝夫人,从她那儿打听到这个人在地板上撒煤油和砂子的事;装扮成要饭
的,在丢朗·留埃尔画廊的门口引起一阵骚动的事;在个人画展开幕的第一 天,打起盹儿来,冷淡英国王子的事;甚至打听到了穿着绿上衣、红衬衫,
戴着粉红色手套,赶着马车,在红灯绿巷里喝酒乱走的事。这些如用法语记 录在病历卡上,那就成了狂人的证据。
眺望着被格子隔开的天空,回顾着被收容进来后这几天的痛苦。想饮酒。 被绑在床上,狂叫着屋里蟑螂在蠕动,可是没人来。听到的只是同样患者的 狂叫声??。
水仙花坛已露出了春天的笑容,紫丁香马上也要开了。花是不幸者、患 病者、溺死者的不会言语的忠实朋友。其他的患者也都在看护的尾随卜,愉
快而慢慢地散着步,或是坐在长椅子上。一位高雅的白发夫人朝亨利微笑, 接着的一瞬间,吐出了舌头给他瞧。失魂的园子??凡·高说的对,令人发
狂的不是被隔离本身,而是同疯子共同生活。“把这拿回屋去可以吗?”亨 利躬着腰,拣起山鸡的羽毛问。“干什么用呢!”
如在三周之前,他也许会脱口而出地冒出“当然是吃啰!”或者一定会 执意地说“割断声带”。这样,这个浅薄的人就会报告院长,结果只能是病
历卡上又会填上一条疯子的证据,在这儿的时间也会延长。“如果有墨和纸 的话,我想画画,因为来这儿之前我是画画的。”
看护皱着眉头,像要在亨利的表情上捕捉到什么似的目不转睛地看着。 那天夜里,亨利第一次画了马戏团的画。来这儿之后,他第一次感到时
间流逝得太快了。一旁看着的看护,眼里惊讶的神情渐渐消失了。 三天后,亨利被叫到了诊断室。到那儿一看,斯拉梅纽院长带着两名助
手在莫大的桌子对面微笑着。他一边捋着胡子,一边说:
“不错吧,我从一开始就说了,稍稍休息一下就会好的。能这样比什么 都强。听说你的食欲也好点了,就是脸色也比刚来时不大相同了。说实话,
我仔细欣赏了您的画,怎么样,请不必客气地利用我们的图书馆,尽情地临 摹吧。”
“临摹?这种事我不干。”
“听说临摹会帮助恢复记亿。嗯!刚才你说什么了?不是临摹?”
“哎,当然不同。我是凭记忆画的。”
“难道,你的状态,能干那事??”
“‘你的状态’究竟是什么意思!” 抬高嗓音说话应该说是一种失态。但是,亨利无法克制住。“我没有丧
失记忆,你总知道的吧!我承认那是酒精中毒,但没有失去记忆。你就问吧,
问什么都行。好了,请问吧??”“据调查结果??”
“什么调查!你是聋子吗?是瞎子吗?岂止没有失去记忆,我不是同你 们一样正常吗?为什么不对我进行测试呢?行了吧,我是这样的认真,是正 常的!”
亨利了解到自己没能说服医生时,愕然了。他们都带着不信的假面,显 得冷若冰霜。叫嚷正常的往往是异常者。“当然你是正常的。”斯拉梅纽博
士笑了。”你不正常还有正常人吗?只是需要休息一下。短短的两三个月的 事??”“两三个月!”亨利叫了起来。“你是说在这个疯人院吗里?我明
白了,这么说来你们把我当作疯子,打算不让我出去吗?你们打算在这里毁 掉我的一生吗!我是正常人。请你们随便问什么吧!我要证明给你们看我是 个正常人!”
两个强健的男人从左右两侧压住了狂叫着的亨利,把他从诊疗室拖了出 去。
亨利一回到屋里,就倒在床上,用拳头击打着枕头痛哭起来。 第二天他老实了,并不是他已绝望,而是恢复了平静。他想,能让我从
这儿出去的只有父亲了。他一眼就能看出我没疯吧。无论医生怎么说,他不 会上当受骗的。
他给父亲写了封信,并贿赂了看护人,请他帮忙投寄。亨利决定等待父 亲的探望。
几天过去了。一周、二周过去了。第三周了,可是连父亲的影子也没有。 亨利绝望了。他倚着窗边的椅子,继续眺望着格子窗外。这就清楚了,
我将永远不会离开这儿了??。 奇妙的是,精神科医生把亨利的这种状态视为回复的征兆,允许伯爵夫
人来探望了。
“你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