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来。
亨利盲目地摆弄着手杖,手捂着嘴,向厕所跑去。刚推开门,一阵臭气 猛地扑来,他不由地停下了脚步,刹那间,他闭上了眼晴,变得踉踉跄跄起
来。他俯身朝前,吐了起来。太阳穴周围像针扎般地疼痛,头像裂开似的。 膝盖直哆嗦。亨利用空着的手撑住墙,光凭手指的力气支撑着身体。发作刚
控制住,马上又变得更厉害了。地板在摇晃,墙壁从四方朝自己压来。两肩 往上扛起,食道堵塞,发出嘎啦嘎啦的响声,唾液和胃液滴滴嗒嗒地流着。
这时,呕吐突然制住了,肺呼吸着空气,胸部喘着气,他无力地用手背擦了 擦嘴巴,汗水顺着面颊流了下来,在胡子中消失了。亨利有一会儿没有动,
就这样等待着呕吐的又一次出现。然而,发作像是制住了。他极其小心地拿 出手帕,擦了嘴巴和面颊,又擦去了沾在衣服领子上的唾液。回到桌上,他
企图抬起手来,可是手腕怎么都不能动弹。他突然伏下,周围的一切都似乎 被罩上了一层黑色,失去了原有的样子;同时,时间也不复存在,不仅是时
间,疼痛、记忆,一切都消失了。
就这样,亨利很长时间在死亡般的虚幻的忘却中飘荡着。一会儿,从这 虚幻中传来了声音。声音是清清楚楚的,但却是难以置信的遥远。
“吐鲁斯先生,请起来,吐鲁斯先生!” 亨利一动也不动,只感到声音的主人用手摸着自己的面颊。那是温暖的、
令人心情愉快的。
“吐鲁斯先生,请起来!请起来!” 声音逐渐变大,而且声音中有着什么不快。谁在晃动自己的肩膀,他勉
强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只是顶着鼻尖的拳头和手指的柔毛。
“呀,睡在这种地方对身体有害,时间很晚了,请起来回去吧。” 亨利抬起头。于是看清了那儿站着戴着赛马帽,穿着黑大衣的帕特。
“噢,是你呀。”亨利精神恍惚地笑了笑。
“是的,是我。”风纪科警察递过来一杯不放牛奶的咖啡,“把这个喝 了吧,喝了会清醒的。”
“究竟什??” 他想问是为什么事来的。可是没等说完,亨利的眼帘就垂了下去,眼一
闭,头突然垂了下来,又一次伏在桌上。他的意识又一次被黑暗封闭,但是, 这次周围被白色的圆环围住。他听到那儿传来人的悄悄叫声,感到手插迸了
自己的腋下,身体被抬了起来。过了不久,他感到含着湿气的拂晓冷风抚摸 着面颊,悄悄地钻进了自己的衣袖口,马上又听到了有节奏的马蹄声,身体
觉得在轻轻地摇晃。吧达吧达轻快的响声仿佛就像滴落在锡制的洗脸盆上的 大颗雨滴。
醒来时,已是午后时分。亨利觉得头痛,嘴里有一股酸味。一丝难以形 容的疚意油然而起。一定是发生什么事了,虽然并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把头枕在枕头上,企图沉浸在忘却之中,然而意识的机能发挥了作用,赶 走了他的睡意。
没办法,那么,干了什么呢?他把手放在头底下,盯视着屋顶,开始回 忆昨晚发生的事。下午很晚离开画室,在柯兰克尔街行走,以后又??。
“怎么回事?又忘了?” 亨利厌恶般地咋了咋舌头。
没能遵守和莫里斯的约会这已是第三次了。真是怪事儿,每次都是莫里 斯!这可不得了!我正在迅速地失去朋友。上次米西亚也很生气,无论送她
花也好,道歉也好,她也没有消掉怒气。招待人的一方是不希望桌上有空席 的。因为空席就像少了一颗门牙似的,精心操办的宴会气氛顿时会被糟蹋了。
究起原因全部因为是酒,酒不仅使他忘记了约会,还使他常常感到裂开般的 头痛,为了缓和头痛,又把手伸向了酒杯,这样不断地恶性循环。
亨利走近桌子,抓起酒瓶,斟满一杯漱了漱口,酒精除去了舌苔的不调 和感,使喉咙像火烧一般,眼睛湿润;同时头痛就像神话般地变得缓和起来。
他知道再来一杯,心情就会变得轻松的。于是手又向酒瓶伸去。
他正打算喝干杯里的酒,这时传来了敲门声。亨利似乎被这一冲击触犯 了神经,狂叫道:“进来!”
突然出现在门口的是莫里斯,他脸上没有一丝笑意,瞪大眼睛盯视着亨 利。
“究竟怎么了?”亨利问,“是从来没有见过别人喝酒吗?”头发蓬乱, 衣服皱巴巴的样子,手里拿着杯子和酒瓶。被人瞧见这副模样,刹那间一种
屈辱感触发了他的怒气。“进不进来快点决定。”
他想走过去,拉住莫里斯的手,请求宽恕。可是望着衣冠楚楚、一本正 经的朋友那英俊的面庞,他又发起火来。连莫里斯都瞧不起我了,因为我有
点喝过了头,就连鲁贝夫人也是如此。人都是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吧。
“你想知道昨晚没去的理由吧。我有了不起的借口,可以说是完全正当 的理由。事实是??”面对血誓好友莫里斯满不在乎地撒谎,而且盛气凌人
地挺着胸,开着过分的玩笑。既是如此,他为什么不反击地喊叫呢?不生气 倒令人有些生畏。“你是来探听消息的吧,不会是来确认一下我是几点回来
的吧?喂,我怎么说好呢?为什么站在那儿一声不响呢?”
亨利一气喝干杯里的酒,砰地一声放在桌上。然后迈着不灵活的步子回 到了床上,一下子仰面朝天地睡了起来。
“我不是为昨晚的事发牢骚来的。”莫里斯不出声地关上了门,穿过画 室,目光不断地朝亨利射来,然后说:“我不该来吧?”“已经来了,再说
这些也没用了,什么事?”
“有位贵夫人想请你画肖像画,出三千法郎??”
“拿了三千法郎干什么用呢?买科涅克白兰地吗?而且,我太忙了,不 行,工作都堆在那儿??还有宏大的计划???“是吗?”莫里斯平静地说。
“我不会再来打扰你了。”接着是郁闷的沉默。“再见,亨利!” 门刚关上,亨利就用双手捂着脸。“走了!”就像被告知朋友的突然去
世似的,他轻轻地嗫嚅说。我为什么要这样说话呢!是酒。突然,在阿波罗 酒吧的事,清晰地重新出现在脑海里,在恶臭刺鼻的厕所大口地呕吐,坐着
马车被送到画室。啊,多么堕落!吐鲁斯伯爵的嫡子!正如父亲所说,我现 正疾步行走在通向悲惨的死亡之路吧。啊,酒这混帐东西!
亨利蹲在床上,两手继续捂着脸。不是说有人戒酒吗?现在开始还不算 晚,我也下一个大决心??想着想着,再喝一杯的念头又抬头了。只是一杯,
喝完最后一杯就断然戒酒。这么一想,嘴里唾液条件反射般地涌了上来。周 围都是酒瓶。他想我不该在这儿。然而又能去哪儿呢?不是那儿都有酒店吗?
对了,去妈妈那儿,在她身边,也许能抵住酒的诱惑吧。
亨利用颤抖的手系上鞋带。
“我要坚决抗住??坚决抗住。”在按母亲住的公寓门铃时,亨利还在 咬紧牙关重复着这句话。如果顺路去一会儿的话,就会有很多咖啡店、酒吧
竞相一个挨一个地排着,在那儿不是喝一杯,而是两杯、三杯。来这儿是就 像是拷问般的难受,路上的一分一秒是死一般的痛苦。击退了“秒”的攻势,
还有“分”的大军,但是,亨利斗过来了。
“啊!你来了。”伯爵夫人坐在扶手椅上,朝走进起居室的亨利说。“好 久不见了,你好吗?说实话,我正有事想听听你的意见。你来得正好。不过,
还是先吃点什么吧。”
伯爵夫人的视线转向正站在门口的约瑟夫,吩咐说:“给亨利先生端茶 和点心。”
刚剩下两人,亨利就在她的脸上吻了一下,宛如被静谧的力量所吸住似 的,吻了很久。
“妈妈,我想见您,还是家里好啊。” 她的手搂在了亨利的背部,把他拉到跟前。“我也想见你啊。”搂着的
身体像是很热,在哆嗦着。可怜的利利,这孩子病着。而且是有什么烦恼的 事才来这儿的吧。不过,不久他就会结束走向无意义的绝望的长途旅行,回
到我的身边,只有到了那时,才会留在我的身边吧。“累了吧,脱去帽子, 像从前那样坐在搁脚处怎么样?”
门开了。梳着翅膀似的发型的马内特走了进来。她把杯子和点心盘放在 桌上,抓住亨利的手,一再地亲吻,裂开没有牙齿的嘴巴笑着,然后快步离 开了屋子。
“吃吧,亨利。” 亨利狼吞虎咽地吃着饼干。妈妈为什么会知道自己饿着肚子呢?母亲真
是个不可思议的动物。
“趁热吃吧。”伯爵夫人边倒着红茶边说。 这话,使他又想起了米丽阿姆。那天晚上,她说的就是这话。那是去听
勃拉姆斯纪念音乐会的那个晚上??。 接下来的一小时一瞬间就过去了。他喝了两杯红茶,扫光了所有的饼干,
坐在母亲身边听着听着,睡意上来了,为马内特的事听他的意见,这似乎有 点客套了。
“不管怎么说,已上了年纪,有点耳背了。她用满口听了也不明白的方 言,叱责厨师和佣人。她还揪住已六十的约瑟夫,就像对一个才工作十天的
年轻人那样严厉地申斥他??”
亨利突然感到难以忍耐的酒瘾袭来,摆在屋里的酒瓶骨碌碌地开始旋
转。伯爵夫人的声音变得又远而又很大。“要坚决抗住??酒绝对不能喝。” 亨利惊慌地对自己说。就像疼痛发作时那样,亨利咬紧牙关,闭上眼睛,本
能地抚摸着伯爵夫人的手。如此之后又怎么样呢?不知何时,他嚅动着嘴唇 说:
“妈妈,我需要酒。” 伯爵夫人注意到了那声音中潜藏着无可奈何,于是默默地站了起来,离
开椅子走出屋子。不大功夫就抱着科涅克白兰地的酒瓶回到屋里。
“来,亨利,喝吧。”夫人说着在空杯子里斟上了科涅克白兰地。 只见亨利双手端着杯子,贪婪地喝了起来。酒从嘴边滴滴嗒嗒流了出来,
一喝完顿时觉得轻松起来。
“对不起,妈妈。”亨利用手帕拭了拭嘴角,抬起头凝视着伯爵夫人的 眼睛,然后慢慢地开口说:“这您就明白了吧。”
“我早就知道了。”平静的语调中含着悲伤。
“可是,妈妈不了解我的酒量吧。”亨利的声音里有着耐不住的羞愧。” 我一直瞒着你,所以妈妈没发现我呼出的酒味吧?酒能解痛,郁闷的心情变
得开朗起来。至少我是这么感觉的。酒量渐渐地增加了,如不喝得酪酊大醉 就没有效果。昨天,在酒店,我出了丑,昏迷不醒,在别人的照料下才回到
了画室。我不明白自己在哪儿,怎么来到这儿的,这种事二次中就有一次。 我什么工作也不干,忘记赴约,朋友也都离我而去。说实话,我刚才来这儿
之前同莫里斯吵了一架。妈妈,帮帮我吧。哪儿都成,您带我去医院那儿吧。 我从一本书上了解到,酒精中毒是可以治愈的。我想治病,治好再画画。去
巴莱迪吧,不,不去那儿,埃维昂好。你还记得吗?我们去过一次,还在湖 上泛舟??”
伯爵夫人的视线继续落在亨利身上。她可怜正在拼命诉说的亨利。她有 着和这孩子同样的敏感,但又觉得为什么会变得如此盲目呢?这孩子什么地
方还没有完全长大成人,脚的疼痛和关于人生的幻想没有破灭更叫人可怜。
“埃维昂似乎是没什么可挑剔的了,什么时候出发好呢?”伯爵夫人装 出一副感兴趣的样子问。也许亨利说得对,请医生治的话,可能会治好。
“明天之前能准备好吗?”
“当然!”亨利热情的语调唤起了夫人嘴角寂寞的微笑。“只要二小时 就能准备好了。同莫里斯和鲁贝夫人打声招呼就行了,是上午的火车,还是 下午?”
“我想屋里肯定有时刻表。行了,不要站着,你不知道在哪儿吧,因为 我也不清楚。”
伯爵夫人从屋里走了出去。亨利回忆起了风光明媚的埃维昂的自然风 景。突然一阵笑意油然而生。多么愚蠢的家伙啊。你真认为和母亲两人去埃
维昂,坐船游览就会治愈酒精中毒吗?如果出现了戒酒后的头痛、不眠、兴 奋、虚脱症状,打算怎么办呢?不可能永远留在船上。在饭店阳台上摆个长
椅,眺望阿尔卑斯山峦度过的时光又打算干什么呢?难道你不知道虽然舞台 不同,却只能是玛罗美的再现吗!年轻时尚且难以忍耐,已是成人了的今天,
而且又是犯有酒精中毒的现在,你认为能忍住吗,只有蒙马特尔的酒店才适 合于你。你应该在做出使母亲难过,败坏家门的事之前就离开这儿。快!乘
为时还不太晚就回去。乘现在母亲不在,就走吧!
亨利拿起手杖,从屋里走了出去,然后像小偷似的屏住呼吸,瞧了瞧走
廊,蹑手蹑脚地打开门口的插销朝大门走去。 鲁贝夫人被一阵什么声音惊醒了,对了,一定是他回来了。还是猜中了,
今夜也仍是被人送回来的。她支起一只胳膊肘,侧耳倾听。亨利正在对谁嚷 嚷着。马蹄声和轧着石头的车轮声中混杂着的喊叫声肯定是亨利的声音。以
前那么老实颇有绅士风度的亨利会像疯子般地狂叫着,吵醒近邻。今夜他又 干出什么来了呢?一定是衣服被撕碎了,满脸是血,头上有个大疙瘩。领子
破了,领带垂落着,帽子不知去哪儿了。这半年丢失的帽子都不下一打了。 鲁贝夫人揭去盖被,点燃灯,打开窗户。寒冷的二月的晚风吹得她那裹
着睡袍的身子打着寒颤。 她两手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