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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部举行的午

餐会上的致词,在亨利听来只是噪音。为什么米丽阿姆保持沉默呢?

亨利所画的残酷的现实主义使马恰恩德受到了打击。亨利刹那间想以此 作为自己逃脱的口实。

“您说得很对。”亨利把膝盖挨近他,表示同意。

“太肮脏、残酷了,不适合于这样的场合。也许避免不了严厉的评论了 吧。何况不是一幅都没有卖掉吗?干脆就下决心停止展出吧。花去的费用全 部由我来付。”

画商摇了摇头,亨利的愿望像朝露一般地消失了。“太迟了,先生。王 太子殿下要来了,评论家也要来了。邀请书都发出去了,所以已毫无办法。

除了习惯它之外,用我们英国人的话说‘是不沮丧地干下去’,此外别无他 法。”

开幕那天,神经几乎就要断裂了。打给米丽阿姆的两份电报音讯杳然, 连打给莫里斯的电报也没有回音。到了这地步,早就没有怀疑的余地,一定

是发生了什么,而且是可怕的事情。为什么来英国这么远的地方呢,做这种 没意思的事。亨利昨夜在饭店一人独自喝威士忌,只想乱挠头发,把脸埋在

手臂里,各种幻想不由得袭来。米丽阿姆在色鬼般的富豪面前,穿着胸口摊 得好大的时装让其观赏;米丽阿姆与具有男子汉气魄的、有钱的求婚者一起,

在凡尔赛共进晚餐;米丽阿姆病了!会不会是她现在正在自己的小屋里,头

无法从枕头上抬起,不能同我联络吧;米丽阿姆遇到事故,被送到医院正在 濒临死亡吧。

那天下午到达画廊后,亨利由于担心,总觉得心神不定,再加上高热, 门厅中盛着鲜花的花篮和那些穿着燕尾服的工作人员都没有映入眼帘。他像

用手杖推着自己身体似地,步入了人口处挂着丝绒的展览厅。这儿每日空荡 荡的,没有人。唐菖蒲的香味使他呛了起来。画廊静得简直无法使人忍耐下 去。

是的,发生什么事了。我应该留在巴黎的。坐在挂着绿色灯芯绒帷幕的 沙发上,明天会发生什么,这是可想而知的。去多佛的火车,今夜六点发车。

对,我一定要坐上它!这样,马上回旅馆,扔掉这身傻燕尾服,坐马车直接 去车站的时间还是有的。那样,明天就能到巴黎??这种令人痛苦的事决不

会有第二次了。明年如果去纽约,一定要和米丽阿姆同去。我的眼睛怎么可 以离开她呢??那么她又为什么沉默不语呢?这可不像她。不是那个为了把

日本版画选集弄到手而历经辛劳到处找寻的她吗?即使这样,在火车包厢里 度过的几分钟里,她的眼里有着怎样的悲伤啊。总觉得这是悲哀。是爱??。

嗨,这屋太热了??。

抬起由于睡眠不足而有点滞重的眼帘,在高领和脖子间插进一只手指, 转了一圈。没有换气孔??画廊这东西,无论何时温度都显得过高??莫里

斯那儿同样如此??他发现自己仍戴着绸帽,就脱了下来,小心地倒放在地 毯上,然后瞟了一眼时钟。还必须等上一个小时!明天也要等吧,但那是在

老地方的幸福的等待。啊,米丽阿姆!

米丽阿姆从帕甘的工作人员出入口出现了,并且疾步朝马车的方向走 来。亨利躺在沙发上。

米丽阿姆挥动着手,从马车的窗户里朝我微笑。她显得很高兴,脸上红 扑扑的,很有精神。她对我说,真想见你啊,我发了电报,写过长信,不知

为什么没有寄到。真不可思议??可是,你已回到了巴黎,我以电报、信就 随它去吧??更重要的是,你不在期间,我明白了你爱着我。问题就是这样,

我明白了你爱着我??

最初脑子里思考的事在梦中继续着。他双手放在胸前,嘴角绽放着微笑, 沉睡了过去。出现在梦中的是他心灵的憧憬。

“喂,喂,先生!这太过分了!有人告诉我,你会喝得酩酊大醉的,要 注意!嗨!法国人就这点伤脑筋!”

亨利第一次感到身体在摇晃,耳边总觉得有怦怦的声音。过了一会儿, 他明白了这是谁的手搁在自己的肩上,有谁在一个劲地呼唤自己。通过半睁

着的眼帘,亨利看到人们团团地围着自己。马恰恩德气得脸都发紫了,他皱 着眉,身子像是要压上来似地弯着。亨利想,我还是第一次看到马恰恩德这

个样子,一边眨着眼睛,直起上身,揉了下眼睛。

“我像是睡着了。”亨利喃喃地说着,语音含糊不清。他突然想了起来,

“不好了,王子要来了!”

“王子殿下已来过,并且已经回去了!”马恰恩德的声音里充满着怒气。

“来过了,已经回去了,你明白吗?” 亨利凝视着他。“为什么不叫醒我呢?”

“你间为什么吗?是王子殿下说,让你这么睡着吧。”马恰恩德气得脸 都歪了。

王子不是个很有同情心的人吗?亨利脸上仍然堆着微笑,他的目光在人 群中扫视了一圈,突然一下子变得一本正经,“对了, train,火车!

quelleheureestil?现在几点了?”他一边将脱口而出的法语改成英语,一 边掏出了怀表。

“是五点。”有人说。

“五点!那不得了啦!” 他的眼睛突然睁得很大。亨利戴上绸帽,拿起手杖、将身体往上撑似的

站了起来。 在门口,他又回过头来,朝人群低下了头说:“对不起,我必须要马上

坐上火车,因为有十分火急的事,请原谅。那么,再见了,祝大家愉快?? 请向殿下转达我的歉意。??”说完,他又朝大家深深地鞠了个躬,走出了

屋子,天鹅绒的帷幔一瞬间摇晃了起来,然后又恢复了先前的宁静。火车飞 驰在巴黎郊外。看惯了的埃菲尔铁塔剪影黑呼呼的浮在那儿。亨利两手托腮,

注视着窗外飞过的电线杆,为了解闷儿,他试着数窗外的电线杆,可是马上 就忘了。再过三十分钟就到巴黎了。去旺多姆广场之前,先去一下家,洗个 澡的时间有吧。

突然,没有任何预兆,一个想法在脑海里闪过。这打击太大了,以致使 亨利在瞬间睁大了眼睛,张着嘴巴,入神地端详起映在窗上的脸来。多么蠢

啊!这以前一直没有发现过!不言而喻这是解决问题的良策。在阿尔卡西翁, 说给她钱,会是对米丽阿姆的侮辱,但是这是应该干的事。这不是别的,就

是向米丽阿姆求婚。我从没想到,以往过于惶惶不安地怕失去她,最有效的 使她成为自己的方法,就是结婚。说不定米丽阿姆就是期待着这个,所以我

说拿钱给她时,那么刺伤了她。她说得对。比我正确一千倍以上。毫无疑问, 钱只会使两人的关系恶化。我应当给予她的不是钱,是名字。啊上帝!请帮

忙不要使这想法已为时过迟吧!

今夜在她的小屋里,我将偿还一切。 我将说:“米丽阿姆过来,坐在我的身边。”并且,我们俩手拉着手凝

视一会儿火光。然后,慢慢地把呼她“米丽阿姆”。她一定无愧于从中世纪 以来就延续下来的我的家属姓氏:吐鲁斯-劳特累克伯爵夫人米丽阿姆??同

那些和吐鲁斯-劳特累克的祖先结了婚的异国名字的女主人们,如塞浦路斯公 主利西尔德,还有卡斯蒂利亚的公主埃尔维尔平起平坐了??。

火车驶入站内。车身一阵摇晃之后留了下来。车刚停,亨利马上就下车 厢,来到月台上,用胳膊肘推开人群,在人群中匆匆忙忙地走着。刚走到出

入口,他发现旅行包忘在包厢上了,但他没有回去取。

“去土拉克街。”亨利朝车夫叫道。“如走得快的话,我给你五个法郎 小费。”

回来太好了。带有八字胡的警察,女人们蹦蹦跳跳的脚步声;卖花人的 手推车,打着条子图案遮日幕的咖啡馆??墙上贴着煎饼磨坊的海报。但是

亨利心不在焉,只是此起彼伏地想着。

“在这儿停一下。”亨利在家门口对车夫说。“两三分钟后我就回来。” 管理人屋里不见鲁贝夫人的影子,她不在,这使亨利的心顿时变得忧郁

起来,会不会在画室呢?亨利登上楼梯,还是没有。屋里微暗,火炉没有生

火,红彤彤的夕阳照在莫大的窗子上。 洗完澡,换上衣服,正准备离开画室时,传来了鲁贝夫人沉重的脚步声。

门开了。

“这台阶真陡啊!”传来了鲁贝夫人气喘嘘嘘的说话声。“感到一年比 一年陡了。唉呀!您回来了?我不在家,对不起,吐鲁斯先生。我去教堂 了??”

“出了什么事了吗?”亨利直截了当地问。 一种直感使亨利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从她的脸上也可以看出。亨利就像

脚上生了根似的,一直站着,从头到脚,身体哆嗦嗦起来,就像那天玛丽哆 嗦那样??。

“出什么事了?”亨利重复道。 鲁贝夫人这时才开始看着亨利。那睁得大大的眼里没有眼泪,却有着真

正的悲哀。

“坐下来吧,吐鲁斯先生。”那天,我对玛丽说的也是这话??亨利想 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盯视着鲁贝夫人。过了一会儿,她从围裙口

袋里掏出了一封信。这时,亨利的目光集中在信上,身体哆嗦,牙齿格格打 颤,死时一定也是这种心情吧??。

“那个小姐拿来了这个,你出发的那天。” 亨利拆开信封,把信凑近近视的眼皮底下。

“今晚,我将和迪普雷先生一同离去,我认为这样较好??”

闭幕

(一)

“苦艾酒!维克托!给我再来一杯苦艾酒!”

“对不起,德德。”维克托对站在柜台前的男人说:“醉汉说了也不要 听??”随后,又回过头去,朝亨利的桌子那边说:“吐鲁斯大人,不是已 经喝够了吗?”

“讨厌,让你再拿一杯来,就拿来。不听我说的人我要把他杀了!” 说完,头嘎登一下垂了下来,身子猛地伏倒在桌上。“没受伤吧?”德

德担心地伸长了脖子。“不,奇怪的是醉汉是不会受伤的。特别是这个人。 他是个残废,如果受伤的话,早就死了。”

他转过头去,越过肩膀看着亨利。“已经睡着了。”说着咋了一下舌头, 叹着气。耸了耸肩开始擦洗起杯子来。一年之前就让他去其它地方了,可他

还是不断来。大概有什么苦恼的事吧。人嘛,谁都会有一、二件烦恼的事的, 这么睡着时可以,一醒来就感到束手无策了,就会干出找碴儿打仗之类的事

了。喂,你看,一吹就会掉到地上吧,他常拿出同一封信,反复看,眼泪哗 哗地流了下来。可是无论看几遍,内容都是一样的呀。”

“那是女人来信,一定是的。”德德脱去破旧的赛马帽,搔了搔头。” 他一定有被女人甩了那种伤心事吧。”

“完全如此。”维克托点了点头。“别这样,一会儿又唱起歌来。这又 是件严重的事。他虽然个子很小,声音却大得隔着一条马路都能听到。要赶

他出去更是没策了。为什么?因为那个帕特跟着吧,瞧,不是有个满头褐发 的警官吗?是整顿风纪的,那家伙在这一带酒店走来走去,说,‘如果谁动

了吐鲁斯·劳特累克一根指头,我不答应。’这是个一本正经的人,是整顿 风纪的总管。谁也不会向他挑起争端的。”

“那倒也是。”德德点了点头。维克托一边抠鼻孔,一边说:“算啦算 啦,活着就尽是些不尽人意的事嘛。”

“无论是谁都会有苦恼的。”

“话是这么说,不过,像我这样命运不好的人不会有吧,因为这样的也 来了。”说着,维克托用手指了指亨利。“苦艾酒!喂,苦艾酒放哪儿了呀?”

亨利突然醒来,用手杖敲了敲桌子。“瞧,是不是我说的那样?”维克 托叹了口气,为了离亨利更近一些,他走到了柜台边。”对身体有害,老爷。

如没有帕特先生??”

“帕特怎么了?那家伙是垃圾!喂,我说拿苦艾酒来,没听到吗?有话 对你说,你过来!叫你过来你就过来!”“有什么事吗?”维克托勉强朝桌 边走来。

亨利露出了浓厚的兴趣,仔细地凝视着。

“维克托,我和你是老朋友了。是吧?你有着处世的智慧和敏锐的洞察 力。不要说不。你那英俊的脸蛋,实在很像有手腕的人的嘴形,炯炯有神的

眼睛都这么写着呢。我有一个问题要问问你,喂,继克托,你认为女人怎么 样?”

“如果让我说,我只能说女人可是个麻烦的东西,直截了当地说,像我 的老婆,要打鼾,声音像吹笛子,真够糟的了。睡在她身边就像是睡在歌剧

院。”

“那倒够糟的,你没有用枕头堵住她的嘴吗?”亨利露出了一副醉汉特 有的同情说。“我的朋友就这么干了,结果鼻子声不见了。岂止是呼嗜声,

听说呼吸也停止了。那给我来一杯苦艾酒,再进入正题吧。”

说话间,也许是像受到了打击的缘故吧,头剧烈地痛了起来。维克托的 脸变得模糊起来,开始了一圈又一圈的旋转。头一下子歪了过去,亨利又一

次把手当作枕头倒在了桌上。很快,他觉得很想呕吐。他拼命控制那涌上喉 咙的苦味。过了片刻,呕吐被制住了。随着一阵放下心来的呻吟,亨利抬起

了头,戴上了眼镜。他想,是胃里滞食不消化吧。可是,细细一想,胃里有 的只是早饭。于是,这只能归结于空腹的缘故了。然而,奇怪的是他并没有

空腹之感。身体僵直了,就像拔去软木塞的香槟或其它什么似的,胃液从喉 咙深处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