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发,而 且是个修女。他当时已过中年,是个托钵修道会的修道士。他第一次见到她
是在修道院的礼拜堂画壁画时,他恳求修道院长让她作为自己的模特儿,就
这样坐在模特儿台上,慢慢地两人萌发了爱情。壁画完成之时,他们私奔了。 因此,法国人传说他们有了很多后代。他们结了婚,以后过着幸福的生活。”
一天,亨利对米丽阿姆说:“知道乔治的书的故事吗?我终于开始着手 画插图了。上次说过的是描述犹太人的短篇小说集,因此,作为参考,你是
否愿意陪我去教堂地区呢?我没有去过,我想去画一些写生。” 对亨利来说,坐着马车行走在犹太人地区如同观光位于巴黎正中的外国
领土似的。这儿的招牌都是用希伯来语写的,听不懂人们说的是什么。米丽 阿姆告诉亨利,在贫困与孤独中成长起来的住所,说给他听各种场所及各种
人的逸事。在逾越节卖不放酵母的面包的店铺,纳扎雷德街的犹太教堂,为 了抓药,把母亲的戒指当在国家经营的当铺等等。途中,从不太干净的小街
深处传来了小提琴声。这儿有着像是出现在伦勃朗作品中的那种房子结构, 有卖破烂的店铺,有陈列着旧货的地下店铺,驼背老人戴着无沿帽裹着土耳
其等国男子穿的有腰带的长袖长袍,蹲在那儿,空想着规定的土地。两人在 充满洋葱和油炸食品味的食堂里用了午餐。吃饭后水果时,米丽阿姆说起了
犹太人,两人同声笑了起来。这已是好久没有的事“为什么我们不经常这样 呢?这样好多了。”米丽阿姆在回家的马车上深有感触地说。
亨利带着米丽阿姆去凡尔赛官,那是另一个星期日的事。转瞬即息的风 吹拂着贴在腿上的裙子,新产品的赛马帽像要被风刮走似的。两人看了国王
的起居室、镜子间、礼拜堂,浏览了这充满悲哀的屋子,领略了金碧辉煌的 洛可可风格。他们在庭园里散步,坐在石凳上,倾听小鸟叫。
“那儿有窗户,是吗?”亨利用带有橡皮帽的手杖指了指。“那是路易 十五的爱人蓬巴杜夫人的房间,听说她就坐在窗边咽气的,你也知道她不能 躺下。”
亨利反复叙述她抹上口红,坐在扶手椅上,眺望着我们现在看着的风景 死去的情景。然后又说:“多么好的死法啊。”
三月的一个微寒的黎明,亨利目击了卡依埃特的处刑。头被剃光的杀人 犯脸上抽筋,穿过铺着小石子的洛凯特监狱的里院,两腿发抖地走到断头台
边。亨利马上画在纸上。只听见眼前钢刀一晃,鲜血四溅,忏悔神父为死者 作了赦免的动作。一小时后,亨利在阵退尔老爹的小屋里开始潜心于石版画 的制作。
海报两三天后完成了。米丽阿姆来看了最初的试印。她脸上表情兴奋, 着迷般地看着。老手艺人在滚轮上抹上油墨,嘴里喃喃地说不简单的事就要
发生了,然后把无沿帽往后挪了挪,放好石版,用手推住平台印刷机的把手。
“啊!真漂亮。”米丽阿姆伸手摸着印好的海报,大声叫了起来。“真 怕人,但太美了。亨利,你实在是个伟大的艺术家!”
两三分钟后吉尔·迪普雷出现了。他对于自己的迟到道了歉,然后向亨 利说了些恭维话。“这是迄今为止最好的杰作。从伦敦回来时,它肯定已被
到处张贴在墙上了。一定的!”
四月即将结束的一天,亨利带米丽阿姆去了埃拉尼,和毕沙罗一起呆了 一天。两人坐一早的班车离开巴黎,不久就换了支线。不知什么道理,火车
隔五分钟停一停,汽笛声呜呜地叫着,喀嚓、喀嚓地行驶在还没完全从沉睡 中醒来的乡村中。毕沙罗在车站等候着,他围着长长的宽松的披风,戴着圆
圆的帽子,穿着粗皮革的衣服,走的模样就像圣经里的牧羊人。刚发芽的栗 子树下放着一张桌子,由服侍孩子的佣人侍候着吃了早饭,饭后,甜食及水
果送上来时,老画家嘴里衔着大大的、弯曲的烟斗,开始讲起了印象主义的 摇篮期,又回忆了在盖尔波瓦咖啡店同马内、德加、左拉、塞尚、雷诺阿、
修拉他们彻夜讨论的情景。关于屋外和阴影,没完没了的激烈争论,长年累 月的贫困生活。然而不断地眨着眼的老画家的眼里却没有悲痛。
“想想这已是很遥远的过去的事了。比你出生还要早得多。”说着,他 隔着桌子笑了起来。烟雾缭绕的对面那半隐半现的脸,总使人想起了奥林匹
斯山神。“我想我如果不离开生我的故乡圣维尔京群岛就好了。噢!我收到 了高更的来信,他住在马克萨斯群岛的小屋里,生活很苦,又很孤独,都快
死了,真可怜,这人也是不能顺应人生的人之一。凡·高也是这样。这种人 只有死后才能得到安宁。”
他们在杂草丛生的、狭窄的院子里散步,察看被古树围着的巨匠的画室。 当坐在小而舒适的马车上送客人去车站的路上时,华沙罗出乎意料地说:“遇
到德加时,代我问好,那德莱弗斯事件后,就中断了往来,但是长期以来的 友情就因为这种事而断绝,可太遗憾了。据他说,犹太人宛如德国间谍人。
持有这种想法的人,无论说什么我都不明白。德加也是个可怜的人,不太幸 福。像我这样,眼睛是不行了,但是,年老后只有失望与孤独陪伴着他的话,
那是死了也不能瞑目的。”
去伦敦的日子越来越近了,随着这一天天的逼近,亨利渐渐地失去了平 静,心情变得阴郁起来,想到要把米丽阿姆一人留在巴黎,他就陷入了漠然
的不安。出发前三天,亨利向莫里斯提出不去了。
这对莫里斯来说莫过于晴天霹雳。他惊呆得张着嘴巴。“什么,不去了?” 惊慌一阵过后,他满脸怒气,“不去?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疯了?”
“画去了不就行了。他们需要的是画,并不是想看看我的脸,有什么必 要去呢?”
“你说有什么必要?”莫里斯的蓝眼睛喷出了火花。“好!那我就说给 你听:因为为了这个展览会,我从一年以前就开始准备了,因为你要去的消
息早就在报上发表了,因为已约好你要召开记者招待会的,为了你,计划举 办晚餐会的;还有马恰恩德说了在举办你的画展之际希望得到你的教诲;还
有,威尔士王子??”
“啊!是嘛,巳决定由他致辞。我忘了,那家伙倒是值得重视的。”
“岂止值得重视。喂!你究竟怎么啦?难道你不知道英国王子的光临是 莫大的荣誉吗?”
“荣誉?”这次轮到亨利面红耳赤,怒发冲冠了。
“喂!莫里斯,你听着,作为友好的举动,重视王子的访问,那是可以 的。但是,若要说起名誉之类的话,我就要问,究竟是谁给谁荣誉呢?你把
我看作什么人才用这种口吻说话的?莫里斯,我是吐鲁斯伯爵!吐鲁斯家的 祖先率领十字军奔赴圣地。萨克森马布尔克家还是平民时,我的堂兄已是英 国国王了!”
让亨利同意去英国,必须由莫里斯、米西亚和米丽阿姆三人来说服。” 知道了!”亨利勉勉强强表示了同意。“不过只去一周,一天也不能多。”
米丽阿姆送到车站,她一直坐在亨利的包厢里,直到火车启动。
“只是一周,但是??”亨利的目光贪婪地注视着米丽阿姆美丽的脸庞, 喃喃道。“你会给我写信的吧,地址是格罗乌纳·斯克埃阿,克拉利齐。如
果有什么理由,必须和我见面的话,就给我打电报,什么理由都行,不用客
气,这样,我就会飞回来的。” 说完之后是一片沉默。两人倾听着所剩不多的时间一刻一刻地流逝而去
的声音。
“回来后,也许围着我的事情又有些变化。” 米丽阿姆一动不动,看来不像是听到了亨利的话。犹如眼睛要说话似的
盯视着亨利的脸。
“不久就是夏天了。”亨利握住她的手说。“我们再去阿尔卡西翁吧, 海湾、露台,那小屋都还记得吧??那儿真愉快呐。”
米丽阿姆的脸上两行热泪流了下来。“嗳,非常愉快。我,难以忘怀。” 火车机头发出了震裂般的汽笛声,一阵轰隆隆的声音,车颤动了一下。
“再见,亨利??”米丽阿姆在他的唇上吻了一下。
“再见??不要忘记了我。” 火车一启动,亨利从窗口探出身子,双肩全都露在窗外。他挥动着手帕,
大声说:“只是一周!”远去的米丽阿姆的脸渐渐变模糊了,眼鼻已经看不 清楚了。亨利的头发被风吹拂着,瞪着虚幻的双眼,继续挥动着手帕。
古比尔画廊是幢结构豪华、富丽堂皇的建筑物。贫苦、憨厚的人也许会 被招入天堂,但是,却无法走进古比尔。仪表堂堂的守门人一眼就能看穿来
访者的银行户头,一会儿是一副阿谀谄媚的态度,一会儿又是副傲慢的态度。 步入大楼,里面是一片宁静,趣味是高雅的。大街上那些噪音被厚厚的丝绒
窗帘拦在了外边。日光透过维多利亚王朝风格的铅玻璃窗,照在含有沥青的 金画框里的画上,那儿荡漾着可以称之为高尚、不屈的倦怠的气氛。给人一
种印象,似乎艺术之神坐在这挂着天鹅绒窗帘的屋子里,但永远打着哈欠。 犹似大教堂里面一般微暗的地方悄悄地举行像是仪式似的交易。悄悄做着交
易的是身穿条纹裤燕尾服、领子高高的、好像是哪里的教士的销售员们。
经理的人影不常见到,他从来就是出现在高价画是否好销这种微妙的时 候,只有在这种场合,他才从办公室里出来。他赤红的脸上荡漾着招人喜欢
的微笑,并显露自己这方面渊博的知识。而且这一切又是显得何等地精湛。 这时发挥威力的是女人的功夫,得体的甜言蜜语。首先是柔声细语地把踌躇
的顾客拉到身边,阿谀奉承,搧起他的虚荣心,用“绘画音调的对比法”、” 色阶的神秘统一”等,使其大脑麻木,最后把他带到充满着上等西班牙葡萄
酒和哈瓦那雪茄香味的经理室,画也被移到了这儿,在哈瓦那雪茄和葡萄酒 的陪伴下听经理的解说,慢慢地使画的爱好者理解潜藏在作者内心深处的意
图,使他在那幅他怀有兴趣的画上又发现了以前没有注意到的美。在朋友们 羡慕的眼光下,匆匆忙忙地开了支票。
亨利踏进经理室时,经理特别高兴地把他迎了进去。
“越过海峡身体受得了吗?好好休息了吗?看上去比昨天精神了一些。 旅馆怎么样?那就好了。请允许我免去客套。货单刚才到了,我想先生的画
下午能够运到了吧。能见到您的画,我高兴得心都有点怦怦直跳呢。”
“还没看过吗?”亨利吃惊地问。“一幅也没??”
“很遗憾,没有这个机会。听说全都画的是巴黎的夜生活。如果是从法 国来的话,接触一下现实主义也没有什么不好吧??哈,哈,哈!不,这是
玩笑,请不要介意。是脂粉扑鼻的花都巴黎啊!实话相告,一八八九年的万 国博览会我去了,也曾经去看了那儿的娱乐街。我近来常想,我们的画廊是
否也应该面向现代美术了,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这次是求之不得的机会。画
廊也是这样,发展到了我这样的规模,就不能停留在一处,对各种手法和试 验有必要予以广泛的注意。这点您认为如何?”
“言之有理。”亨利心不在焉地表示了赞同。
“我听说您去年在裘扬画廊举办的个人画展博得了好评。连塞尔维亚国 王及卡蒙德伯爵这样挑剔的收藏家都购买了画。于是我考虑古比尔务必要在
伦敦介绍先生的大作。这就是大致经过。于是我就马上同裘扬氏联系,进行 蹉商。这真是一次值得满足的经历。您寄来的简历已在各报刊登,在美术爱
好者中间唤起了可以称之为异常的兴趣。星期四,伦敦人——不,是伦敦的 适当的人——将来到这儿,王子殿下的副官来这儿,当我听到开幕这天王子
将亲自出席这一消息时,觉得这对我来说,没有比这更好的宣传了。总之, 这是史无前例的荣耀。不过,先生,你将在这儿作短期逗留,在这期间会有
各种活动,希望您能出席,你能大致光顾一下吗?”
对于亨利来说,以后数日忙得连气都喘不过来。无论是威风凛凛的纪念 碑似的建筑,还是毕躬毕敬的英国国民,他对于伦敦怀有很好的印象。皮卡
迪利广场和特拉法加广场,还有把凶猛的狮子作为台座的纳尔逊纪念碑—— 这和旺多姆的圆柱极其相似——也很觉亲切。坐在四马座车上在市内行走
时,戴着奇妙的盔形帽、白手套的警官看上去就像是放大了的玩具。受到了 各个时期在巴黎认识的画家们,如罗赞斯塔因等的款待,又重温了友情。
然而,没有来自米丽阿姆的问候,这使得享利的愉快减去了一半。首先, 到达这天电报没到,使他大失所望。但是,他想这是由于米丽阿姆太客气,
而慎重从事的缘故吧,以此得到自我安慰。这一定是没有什么特别的急事, 所以克制自己吧。第二天、第三天都没有消息。焦躁终于变成了苦恼,为什
么她什么都不说呢?对于自己走后马上派人送去的花束,为什么没有答谢函 呢?是忙得没有时间写吗?还是病了呢?
不安像凶兆在头上回旋。记者在招待会上反复提着重复的间题,而回答 的却总是心不在焉,几乎都不得要领。结果,在切尔西??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