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姥姥家,我只知道上述的一点。外公外婆是什么样子,我就不知 道了。因为他们早已去世。至于更远的族系与家史,就更不晓得了;穷人只
能顾眼前的衣食,没有工夫谈论什么过去的光荣;“家谱”这字眼,我在幼
年就根本没有听说过。 母亲生在农家,所以勤俭诚实,身体也好。这一点事实却极重要,因
为假若我没有这样的一位母亲,我以为我恐怕也就要大大的打个折扣了。 母亲出嫁大概是很早,我不知道母亲年轻时是什么样子。我有三个哥
哥,四个姐姐,但能长大成人的,只有大姐,二姐,三姐,三哥与我。我是
“老”儿子。生我的时候,母亲已有四十一岁,大姐二姐已都出了阁。但是, 从我一记事儿起,直到她去世,我总以为她在二三十岁的时节,必定和我大
姐同样俊秀。是,她到了五十岁左右还是那么干净体面,倒仿佛她一点苦也 没受过似的。她的身量不高,可是因为举止大方,并显不出矮小。她的脸虽
黄黄的,但不论是发着点光,还是暗淡一些,总是非常恬静。有这个脸色, 再配上小而端正的鼻子,和很黑很亮、永不乱看的眼珠儿,谁都可以看出她
有一股正气,不会有一点坏心眼儿。乍一看,她仿佛没有什么力气,及至看 到她一气就洗出一大堆衣裳,就不难断定:尽管她时常发愁,可决不肯推卸 责任。
母亲除了去参加婚丧大典,不大出门。她喜爱有条有理地在家里干活 儿。她能洗能作,还会给孩子剃头,给小媳妇们绞脸——用丝线轻轻地勒去
脸上的细毛儿,为是化装后,脸上显着特别光润。可是,赶巧了,父亲正去 值班,而衙门放银子,母亲就须亲自去领取。我家离衙门不很远,母亲可还
是显出紧张,好像要到海南岛去似的。领了银子(越来分两越小),她就手 儿在街上兑换了现钱。那时候,山西人开的烟铺,回教人开的蜡烛店,和银
号钱庄一样,也兑换银两。母亲是不喜欢算计一两文钱的人,但是这点银子 关系着家中的“一月大计”,所以她也既腼腆又坚决地多问几家,希望多换 几百钱。
有时候,在她问了两家之后,恰好银盘儿落了,她饶白跑了腿,还少 换了几百钱。
拿着现钱回到家,她开始发愁。二姐赶紧给她倒上一碗茶——小砂壶 沏的茶叶末儿,老放在炉口旁边保暖,茶汁很浓,有时候也有点香味。二姐
可不敢说话,怕搅乱了母亲的思路。她轻轻地出去,到门外去数墙垛上的鸡 爪图案,详细地记住,以备作母亲制造预算的参考材料。母亲喝了茶,脱了
刚才上街穿的袍罩,盘腿坐在炕上。她抓些铜钱当算盘用,大点儿的代表一 吊,小点的代表一百。她先核计该还多少债,口中念念有词,手里掂动着几
个铜钱,而后摆在左方。左方摆好,一看右方(过日子的钱)太少,就又轻 轻地从左方撤下几个钱,心想:对油盐店多说几句好话,也许可以少还几个。
想着想着,她的手心上就出了汗,很快地又把撤下的钱补还原位。不,她不 喜欢低三下四地向债主求情;还!还清!剩多剩少,就是一个不剩,也比叫
掌柜的大徒弟高声申斥好的多。
即使她和我的父亲商议,他——负有保卫皇城重大责任的旗兵,也只 会惨笑一下,低声地说:先还债吧!
左方的钱码比右方的多着许多!母亲的鬓角也有了汗珠!她坐着发愣, 左右为难。
看着炕上那一小堆儿钱,不知道怎么花用,才能对付过这一个月去。 父亲死了。 兄不到十岁,三姐十二、三岁,我才一岁半,全仗母亲独力抚养了。
父亲的寡姐跟我们一块儿住,她吸鸦片,她喜摸纸牌,她的脾气极坏。为我 们的衣食,母亲要给人家洗衣服,缝补或裁缝衣裳。在我的记忆中,她的手
终年是鲜红微肿的。白天,她洗衣服,洗一两大绿瓦盆。她作事永远丝毫也 不敷衍,就是屠户们送来的黑如铁的布袜,她也给洗得雪白。晚间,她与三
姐抱着一盏油灯,还要缝补衣服,一直到半夜。她终年没有休息,可是在忙 碌中她还把院子屋中收拾得清清爽爽。桌椅都是旧的,柜门的铜活久已残缺
不全。可是她的手老使破桌面上没有尘土,残破的铜活发着光。院中,父亲 遗留下的几盆石榴与夹竹桃,永远会得到应有的浇灌与爱护,年年夏天开许 多花。
哥哥似乎没有同我玩耍过。有时候,他去读书;有时候,他去学徒; 有时候,他也去卖花生或樱桃之类的小东西。母亲含着泪把他送走,不到两
天,又含着泪接他回来。
我不明白这都是什么事,而只觉得与他很生疏。与母亲相依如命的是 我与三姐。因此,他们作事,我老在后面跟着。他们浇花,我也张罗着取水;
他们扫地,我就撮土??从这里,我学得了爱花,爱清洁,守秩序。这些习 惯至今还被我保存着。
有客人来,无论手中怎么窘,母亲也要设法弄一点东西去款待。舅父 与表哥们往往是自己掏钱买酒肉食,这使她脸上羞得飞红,可是殷勤的给他
们温酒作面,又给她一些喜悦。遇上亲友家中有喜丧事,母亲必把大褂洗得 干干净净,亲自去贺吊——份礼也许只是两吊小钱。到如今为止我的好客的
习性,还未全改,尽管生活是这么清苦,因为自幼儿看惯了的事情是不易改
掉的。 姑母常闹脾气。她单在鸡蛋里找骨头。她是我家中的阎王。直到我入
了中学,她才死去,我可是没有看见母亲反抗过。“没受过婆婆的气,还不 受大姑子的吗?命当如此!”母亲在非解释一下不足以平服别人的时候,才
这样说。是的,命当如此。母亲活到老,穷到老,辛苦到老,全是命当如此。 她最会吃亏。给亲友邻居帮忙,她总跑在前面:她会给婴儿洗三——穷朋友
们可以因此少花一笔“请姥姥”钱——她会刮痧,她会给孩子们剃头,她会 给少妇们绞脸??凡是她能作的,都有求必应。但是吵嘴打架,永远没有她。
她宁吃亏,不逗气。当姑母死去的时候,母亲似乎把一世的委屈都哭了出来, 一直哭到坟地。不知道哪里来的一位侄子,声称有承继权,母亲便一声不响,
教他搬走那些破桌子烂板凳,而且把姑母养的一只肥母鸡也送给他。
可是,母亲并不软弱。父亲死在庚子闹“拳”的那一年。联军入城, 挨家搜索财物鸡鸭,我们被搜两次。母亲拉着哥哥与三姐坐在墙根,等着“鬼
子”进门,街门是开着的。皇上跑了,丈夫死了,鬼子来了,满城是血光火 焰,可是母亲不怕,她要在刺刀下,饥荒中,保护着儿女。北平有多少变乱
啊,有时候兵变了,街市整条的烧起,火团落在我们院中。有时候内战了, 城门紧闭,铺店关门,昼夜响着枪炮。这惊恐,这紧张,再加上一家饮食的
筹划,儿女安全的顾虑,岂是一个软弱的老寡妇所能受得起的?可是,在这 种时候,母亲的心横起来,她不慌不哭,要从无办法中想出办法来。她的泪
会往心中落!这点软而硬的个性,也传给了我。我对一切人与事,都取和平 的态度,把吃亏看作当然的。但是,在作人上,我有一定的宗旨与基本的法
则,什么事都可将就,而不能超过自己画好的界限。我怕见生人,怕办杂事, 怕出头露面;但是到了非我去不可的时候,我便不敢不去,正像我的母亲。
从私塾到小学,到中学,我经历过起码有二十位教师吧,其中有给我很大影 响的,也有毫无影响的,但是我的真正教师,把性格传给我的,是我的母亲。
母亲并不识字,她给我的是生命的教育。
从那以后,我们一家人怎么活了过来,连我们自己也难以说清楚,只 说一件事吧:每逢伏天夜里下暴雨的时节,我们就都要坐到天明,以免屋顶
忽然塌了下来,同归于尽。
是的,我们都每日只进两餐,每餐只有一样菜——冬天主要的是白菜、 萝卜;夏天是茄子、扁豆。饺子和打卤面是节日的饭食。在老京剧里,丑角
往往以打卤面逗笑,足证并不常吃。至于贫苦的人家,像我家,夏天佐饭的
“菜”,往往是盐拌小葱,冬天是腌白菜帮子,放点辣椒油。 家里很穷,所以母亲在一入冬季就必积极劳动,给人家浆洗大堆大堆
的衣服,或代人赶作新大衫等,以便挣到一些钱,作过年之用。 姐姐和我也不能闲着。她帮助母亲洗、作;我在一旁打下手儿——递
烙铁、添火,送热水与凉水等等。我也兼管喂狗、扫地,和给灶王爷上香。 我必须这么作,以便母亲和姐姐多赶出点活计来,增加收入,好在除夕与元
旦吃得上包饺子!
快到年底,活计都交出去,我们就忙着筹备过年。我们的收入有限, 当然不能过个肥年。可是,我们也有非办不可的事:灶王龛上总得贴上新对
联,屋子总得大扫除一次,破桌子上已经不齐全的铜活总得擦亮,猪肉与白 菜什么的也总得多少买一些。由大户人家看来,我们这点筹办工作的确简单
的可怜。我们自己却非常兴奋。
我们当然兴奋。首先是我们过年的那一点费用是用我们自己的劳动换 来的,来得硬正。每逢我向母亲报告:当铺刘家宰了两口大猪,或放债的孙
家请来三堂供佛的、像些小塔似的头号“蜜供”,母亲总会说:咱们的饺子 里菜多肉少,可是最好吃!刘家和孙家的饺子必是油多肉满,非常可口,但
是我们的饺子会使我们的胃里和心里一齐舒服。
劳动使我们穷人骨头硬,有自信心。她使儿女们相信:只要手脚不闲 着,便不会走到绝路,而且会走得噔噔的响。
虽然母亲也迷信,天天给灶王上三炷香,可是赶到实在没钱请香的时 节,她会告诉灶王;对不起,今天饿一顿,明天我挣来钱再补上吧!是的,
她自信能够挣来钱,使神仙不至于长期挨饿。我看哪,神佛似乎倒应当向她 致谢、致敬!
长大了些,记得有一年除夕,大概是光绪三十年前的一二年,母亲在 院中接神,雪已下了一尺多厚。高香烧起,雪片由漆黑的空中落下,落到火
光的圈里,非常的白,紧接着飞到火苗的附近,舞出些金光,即行消灭;先 下来的灭了,上面又紧跟着下来许多,像一把“太平花”倒放。我还记着这
个。我也的确感觉到,那年的神仙一定是真由天上回到世间。
第四节 入学
在我小的时候,我因家贫而身体很弱。我九岁才入学。因家贫体弱, 母亲有时候想叫我去上学,又怕我受人家的欺侮,更怕交不上学费,所以一
直到九岁我还不识一个字。
说不定,我会一辈子也得不到读书的机会,因为母亲虽然知道读书的 重要,可是每月间三四吊钱的学费,实在让她为难。母亲是最喜脸面的人。
她迟疑不决,光阴又不等待着任何人,荒来荒去,我也许就长到十多岁了。 一个十多岁的贫而不识字的孩子,很自然的是去作个小买卖——弄个小筐,
卖些花生,煮豌豆,或樱桃什么的。要不然就是去学徒。母亲很爱我,但是 假若我能去作学徒,或提篮沿街卖樱桃而每天赚几百钱,她或者就不会坚决
的反对。穷困比爱心更有力量。
有一天,刘大叔偶然的来了。我说“偶然的”,因为他不常来看我们。 他是个极富的人,尽管他心中并无贫富之别,可是他的财富使他终日不得闲,
几乎没有工夫来看穷朋友。一进门,他看见了我。“孩子几岁了?上学没 有?”他问我的母亲。他的声音是那么洪亮(在酒后,他常以学喊俞振庭的
金钱豹自傲),他的衣服是那么华丽,他的眼是那么亮,他的脸和手是那么 白嫩肥胖,使我感到我大概是犯了什么罪。我们的小屋,破桌凳,土炕,几
乎受不住他的声音的震动。等我母亲回答完,刘大叔马上决定:“明天早上 我来,带他上学!学钱和书籍,大姐你都不必管!”我的心跳起多高,谁知
道上学是怎么一回事呢!
第二天,我像一条不体面的小狗似的,随着这位阔人去入学。学校是 一家改良私塾,在离我的家有半里多地的一座道士庙里。庙不甚大,而定满
了各种气味:一进山门先有一股大烟味,紧跟着便是糖精味(有一家熬制糖
球糖块的作坊),再往里,是厕所味,与别的臭味。学校是在大殿里。大殿 两旁的小屋住着道士,和道士的家眷。大殿里很黑,很冷。神像都用黄布挡
着,供桌上摆着孔圣人的牌位。学生都面朝西坐着,一共有三十来人。西墙 上有一块黑板——这是“改良”私塾。老师姓李,一位极死板而极有爱心的
中年人。刘大叔和李老师“嚷”了一顿,而后叫我拜圣人及老师。老师给了 我一本《地球韵言》和一本《三字经》。我于是就变成了学生。
自从作了学生以后,我时常的到刘大叔的家中去。他的宅子有两个大 院子,院中几十间房屋都是出廊的。院后,还有一座相当大的花园。宅子的
左右前后全是他的房产,若是把那些房子齐齐的排起来,可以占半条大街。 此外,他还有几处铺店。每逢我去,他必招呼我吃饭,或给我一些我没有看
见过的点心。他绝不以我为一个苦孩子而冷淡我,他是阔大爷,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