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不以 富傲人。
在我由私塾转入公立学校去的时候,刘大叔又来帮忙。 我记得很清楚:我从私塾转入学堂,即编入初小三年级,与莘田同班。
我们的学校是西直门大街路南的两等小学堂。下午放学后,我们每每一同到 小茶馆去听评讲《小五义》或《施公案》。出钱总是他替我付。不久,这个
小学堂改办女学。我就转入南草厂的第十四小学。
刘大叔的财产已大半出了手,他是阔大爷,他只懂得花钱,而不知道 计算。人们吃他,他甘心叫他们吃;人们骗他,他付之一笑。他的财产有一
部分是卖掉的,也有一部分是被人骗了去的,他不管;他的笑声照旧是洪亮 的。
到我在中学毕业的时候,他已一贫如洗,什么财产也没有了,只剩了 那个后花园。
不过,在这时候,假若他肯用心思,去调整他的产业,他还能有办法 叫自己丰衣足食,因为他的好多财产是被人家骗了去的。可是,他不肯去请
律师。贫与富在他心中是完全一样的。假若在这时候,他要是不再随便花钱, 他至少可以保住那座花园,和城外的地产。可是,他好善。尽管他自己的儿
女受着饥寒,尽管他自己受尽折磨,他还是去办贫儿学校、粥厂等等慈善事 业。他忘了自己。就是在这个时候,我和他过往最密。他办贫儿学校,我去
作义务教师。他施舍粮米,我去帮忙调查及散放。在我的心里,我很明白: 放粮放钱不过只是延长贫民的受苦难的日期,而不足以阻拦住死亡。但是,
看刘大叔那么热心,那么真诚,我就不顾得和他辩论,而只好也出点力了。 即使我和他辩论,我也不会得胜,人情是往往能战败理智的。
(1924 年,)刘大叔的儿子死了,而后,他的花园也出了手。他入庙为 僧,夫人与小姐入庵为尼。由他的性格来说,他似乎势必走入避世学禅的一
途。但是由他的生活习惯上来说,大家总以为他不过能念念经,布施布施僧 道而已,而绝对不会受戒出家。他居然出了家。在以前,他吃的是山珍海味,
穿的是绫罗绸缎。他也嫖也赌。现在,他每日一餐,入秋还穿着件夏布道袍。 这样苦修,他的脸上还是红红的,笑声还是洪亮的。
对佛学,他有多么深的认识,我不敢说。我却真知道他是个好和尚, 他知道一点便去作一点,能作一点便作一点。他的学问也许不高,但是他所 知道的都能见诸实行。
出家以后,他不久就作了一座大寺的方丈。可是没有好久就被驱逐出 来。他是要作真和尚,所以他不惜变卖庙产去救济苦人。庙里不要这种方丈。
一般的说,方丈的责任是要扩充庙产,而不是救苦救难的。离开大寺,他到 一座没有任何产业的庙里作方丈。
他自己既没有钱,还须天天为僧众们找到斋吃。同时,他还举办粥厂 等等慈善事业。他穷,他忙,他每日只进一顿简单的素餐,可是他的笑声还
是那么洪亮。他的庙里不应佛事,赶到有人来请,他便领着僧众给人家去念 真经,不要报酬。他整天不在庙里,但是他并没忘了修持;他持戒越来越严,
对经义也深有所获。他白天在各处筹钱办事,晚间在小室里作功夫。谁见到 这位破和尚也不会想到他曾是个在金子里长起来的阔大爷。
(1939 年,)有一天他正给一位圆寂了的和尚念经,他忽然闭上了眼, 就坐化了。
火葬后,人们在他的身上发现许多舍利。 没有他,我也许一辈子也不会入学读书。没有他,我也许永远想不起
帮助别人有什么乐趣与意义。他是不是真的成了佛?我不知道。但是,我的 确相信他的居心与苦行是与佛极相近似的。我在精神上物质上都受过他的好
处,现在我的确愿意他真的成了佛,并且盼望他以佛心引领我向善,正像在 三十五年前,他拉着我去入私塾那样!
他是宗月大师。 当我在小学毕了业的时候,亲友一致的愿意我去学手艺,好帮助母亲。
我晓得我应当去找饭吃,以减轻母亲的勤劳困苦。可是,我也愿意升学,考 入了祖家街的第三中学,在“三中”没有好久,我偷偷的考入了师范学校—
—制服,饮食,书籍,宿处,都由学校供给。只有这样,我才敢对母亲说升 学的话。入学,要交十圆的保证金。这是一笔巨款!母亲作了半个月的难,
把这巨款筹到,而后含泪把我送出门去。她不辞劳苦,只要儿子有出息。当 我由师范毕业,而被派为小学校校长,母亲与我都一夜不曾合眼。我只说了
句:“以后,您可以歇一歇了!”她的回答只有一串串的眼泪。我入学之后, 三姐结了婚。母亲对儿女是都一样疼爱的,但是假若她也有点偏爱的话,她
应当偏爱三姐,因为自父亲死后,家中一切的事情都是母亲和三姐共同撑持 的。三姐是母亲的右手。但是母亲知道这右手必须割去,她不能为自己的便
利而耽误了女儿的青春。当花轿来到我们的破门外的时候,母亲的手就和冰 一样的凉,脸上没有血色——那是阴历四月,天气很暖。大家都怕她晕过去。
可是,她挣扎着,咬着嘴唇,手扶着门框,看花轿徐徐的走去。不久,姑母 死了。三姐已出嫁,哥哥不在家,我又住学校,家中只剩母亲自己。她还须
自晓至晚的操作,可是终日没人和她说一句话。
中学的时期1是最忧郁的,四五个新年中只记得一个,最凄凉的一个。 那是头一次改用阳历,旧历的除夕必须回学校去,不准请假。姑母刚死两个
多月,她和我们同住了三十年的样子。她有时候很厉害,但大体上说,她很 爱我。哥哥当差,不能回来。家中只剩母亲一人。
1老舍小学毕业后先考入祖家街市立第三中学。半年后因经济困难退 学。后来才考入花费少的北京师范学校。
新年最热闹,也最没劲,我对它老是冷淡的。自从一记事儿起,家中 就似乎很穷。
爆竹总是听别人放,我们自己是静寂无哗。记得最真的是家中一张“王 羲之换鹅”图。
每逢除夕,母亲必把它从个神秘的地方找出来,挂在堂屋里。我在四
点多钟回到家中,母亲并没有把“王羲之”找出来。吃过晚饭,我不能不告 诉母亲了——我还得回校。她愣了半天,没说什么。我慢慢的走出去,她跟
着走到街门。摸着袋中的几个铜子,我不知道走了多少时候,才走到了学校。 路上必是很热闹,可是我并没看见,我似乎失了感觉。到了学校,学监先生
正在学监室门口站着。他先问我:“回来了?”我行了个礼。
他点了点头,笑着叫了我一声:“你还回去吧。”这一笑,永远印在我 心中。假如我将来死后能入天堂,我必把这一笑带给上帝去看。
我好像没走就又到了家,母亲正对着一枝红烛坐着呢。她的泪不轻易 落,她又慈善又刚强。见我回来了,她脸上有了笑容,拿出一个细草纸包儿
来:“给你买的杂拌儿,刚才一忙,也忘了给你。”母子好像有千言万语,只 是没精神说。早早的就睡了。母亲也没精神。
使我念念不忘的是方唯一先生1。方先生的字与文造诣都极深,我十 六七岁练习古文旧诗受益于他老先生者最大。在五四运动以前,我虽然很年
轻,可是我的散文是学桐城派,我的诗是学陆放翁与吴梅村。他给我一副对 子。这一副对子是他临死以前给我写的,用笔运墨之妙,可以算他老人家的
杰作。在抗战前,无论我在哪里住家,我总把它悬在最显眼的地方。我还记 得它的文字:“四世传经是谓通德,一门训善惟以永年。”
1方唯一(1914— 1917),名还。北京师范校长。时有江南文坛巨匠之 誉。三十年代初逝世。他待老舍如子。
第五节 没有故事1
1据罗常培《我与老舍》,“他后来所写的《微神》,就是他自己初恋的 影儿。??他告诉我儿时所眷恋的对象和当时的感情动荡的状况,我还一度
自告奋勇地去伐柯,到了儿因为那位小姐的父亲当了和尚,累得女儿也做了 带发修行的优波夷!以致这段姻缘未能缔结——”这篇原名《无题(因为没
有故事〉》的文章记叙着老舍初恋时的感情动荡,它比《微神》更真。
人是为明天活着的,因为记忆中有朝阳晓露;假若过去的早晨都似地 狱那么里暗丑恶,盼明天干吗呢?是的,记忆中也有痛苦危险,可是希望会
把过去的恐怖裹上一层糖衣,像看着一出悲剧似的苦中有些甜美。无论怎说 吧,过去的一切都不可移动;实在,所以可靠;明天的渺茫全仗昨天的实在
撑持着,新梦是旧事的拆洗缝补。
对了,我记得她的眼。她死了好多年了,她的眼还活着,在我的心里。 这对眼睛替我看守着爱情。当我忙得忘了许多事。甚至于忙忘了她,这两只
眼会忽然在一朵云中,或一汪水里,或一瓣花上,或一线光中,轻轻的一闪, 像归燕的翅儿,只须一闪,我便感到无限的春光。我立刻就回到那梦境中,
哪一件小事都凄凉,甜美,如同独自在春月下踏着落花。
这双眼所引的一点爱火,只是极纯的一个小火苗,像心中的一点晚霞, 晚霞的结晶。
它可以照明了流水远山。照明了春花秋叶,给海浪一些金光,可是它 恰好的也能在我心中,照明了我的泪珠。
它们只有两个神情:一个是凝视,极短极快,可是千真万确的凝视。 只微微的一看,就看到我的灵魂,把一切都无声的告诉了给我。凝视,一点
也不错,我知道她只须极短极快的一看,看的动作过去了,极快的过去了, 可是,她心里看着我呢,不定看多么久呢;我到底得管这叫作凝视,不论它
是多么快,多么短。一切的诗文都用不着,这一眼道尽了“爱”所会说的与 所会作的。另一个是眼珠横着一移动,由微笑移动到微笑里去,在处女的尊
严中笑出一点点被爱逗出的轻佻,由热情中笑出一点点无法抑止的高兴。
我没和她说过一句话,没握过一次手,见面连点头都不点。可是我的 一切,她知道;她的一切,我知道。我们用不着看彼此的服装,用不着打听
彼此的身世,我们一眼看到一粒珍珠,藏在彼此的心里;这一点点便是我们 的一切,那些七零八碎的东西都是配搭,都无须注意。看我一眼,她低着头
轻快的走过去,把一点微笑留在她身后的空气中,像太阳落后还留下一些明 霞。
我们彼此躲避着,同时彼此愿马上搂抱在一处。我们轻轻的哀叹;忽 然遇见了,那么凝视一下,登时欢喜起来,身上像减了分量,每一步都走得
轻快有力,像要跳起来的样子。
我们极愿意过一句话,可是我们很怕交谈,说什么呢?哪一个日常的 俗字能道出我们的心事呢?让我们不开口,永不开口吧!我们的对视与微笑
是永生的,是完全的,其余的一切都是破碎微弱,不值得一作的。
我们分离有许多年了,她还是那么秀美,那么多情,在我的心里。她 将永远不老,永远只向我一个人微笑。在我的梦中,我常常看见她,一个甜
美的梦是最真实,最纯洁,最完美的,多少多少人生中的小困苦小折磨使我 丧气,使我轻看生命。可是,那个微笑与眼神忽然的从哪儿飞来,我想起唯
有“人面桃花相映红”差可托拟的一点心情与境界,我忘了困苦,我不再丧 气,我恢复了青春;无疑的,我在她的洁白的梦中,必定还是个美少年呀。
春在燕的翅上,把春光颤得更明了一些,同样,我的青春在她的眼里,
永远使我的血温暖,像土中的一颗子粒,永远想发出一个小小的绿芽。一粒 小豆那么小的一点爱情,眼珠一移,嘴唇一动,日月都没有了作用,到无论
什么时候,我们总是一对刚开开的春花。
不要再说什么,不要再说什么!我的烦恼也是香甜的呀,因为她那么 看过我!
第二章 餬口四方
及壮,餬口四方,教书为业,甚难发财;每购奖券,以得末彩为荣, 示甘于寒贱也。
二十七岁,发愤著书,科学哲学无所懂,故写小说,博大家一笑,没 什么了不得。
第一节 “五四”
因家贫,我在初级师范学校毕业后就去挣钱养家,不能升学1。在“五 四”运动的时候,我正作一个小学校的校长。
“五四”把我与“学生”隔开。我看见了“五四”运动,而没在这个运 动里面,我已作了事。是的,我差不多老没和教育事业断缘,可是到底对于
这个大运动是个旁观者。
以我这么一个中学毕业生(那时候,中学是四年毕业,初级师范是五 年毕业)既没有什么学识,又须挣钱养家,怎么能够一来二去地变成作家呢?
这就不能不感谢“五四”运动了!
1老舍二十岁(1918 年)以品学兼优毕业于北京初级师范学校。 假若没有“五四”运动,我很可能终身作这样的一个人:兢兢业业地
办小学,恭恭顺顺地侍奉老母,规规矩矩地结婚生子,如是而已。我绝对不 会忽然想起去搞文艺。
这并不是说,作家比小学校校长的地位更高,任务更重;一定不是! 我是说,没有“五四”,我不可能变成个作家。
“五四”给我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