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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舍自传 佚名 5120 字 4个月前

造了当作家的条件。 首先是:我的思想变了。“五四”运动是反封建的。这样,以前我以为

对的,变成了不对。我幼年入私塾,第一天就先给孔圣人的木牌行三跪九叩 的大礼;后来,每天上学下学都要向那牌位作揖。到了“五四”,孔圣人的

地位大为动摇。既可以否定孔圣人,那么还有什么不可否定的呢?他是大成 至圣先师啊!这一下子就打乱了二千年来的老规矩。这可真不简单!我还是

我,可是我的心灵变了,变得敢于怀疑孔圣人了!这还了得!

假若没有这一招,不管我怎么爱好文艺,我也不会想到跟才子佳人、 鸳鸯蝴蝶有所不同的题材,也不敢对老人老事有任何批判。“五四”运动送 给了我一双新眼睛。

其次是:“五四”运动是反抗帝国主义的。自从我在小学读书的时候, 我就知道了国耻。可是,直到“五四”,我才知道一些国耻是怎么来的,而

且知道了应该反抗和反抗什么。以前,我常常听说“中国不亡,是无天理” 这类的泄气话,而且觉得不足为怪。

看到了“五四”运动,我才懂得了“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运动使 我看见了爱国主义的具体表现,明白了一些救亡图存的初步办法。反封建使

我体会到人的尊严,人不该作礼教的奴隶;反帝国主义使我感到中国人的尊 严,中国人不该再作洋奴。这两种认识就是我后来写作的基本思想与情感。

虽然我写的并不深刻,可是若没有“五四”运动给了我这点基本东西,我便 什么也写不出了。这点基本东西迫使我非写不可,也就是非把封建社会和帝

国主义所给我的苦汁子吐出来不可!这就是我的灵感,一个献身文艺写作的 灵感。

最后,“五四”运动也是个文艺运动。白话已成为文学的工具。这就打 断了文人腕上的锁铐——文言。不过,只运用白话并不能解决问题。没有新

思想,新感情,用白话也可以写出非常陈腐的东西。新的心灵得到新的表现 工具,才能产生内容与形式一致新颖的作品。“五四”给了我一个新的心灵,

也给了我一个新的文学语言。到了“五四”运动时期,白话文学兴起,我不 由得狂喜。假若那时候,凡能写几个字的都想一跃而成为文学家,我就也是

一个。我开始偷偷的写小说。我并没想去投稿,也没投过稿。可是,用白话 写,而且字句中间要放上新的标点符号,那是多么痛快有趣的事啊!再有一

百个吴梅村,也拦不住我去试写新东西!这文字解放(以白话代文言)的狂 悦,在当时,使我与千千万万的青年不知花费了多少心血,消耗了多少纸笔!

这种狂悦可并不一定使人搞清楚思想,反之,它倒许令人迷惘,伤感,

沉醉在一种什么地方都是诗,而又不易捉摸到明朗的诗句的境界。我就是那 样。我想象着月色可能是蓝的,石头是有感觉的,而又没有胆子把蓝月与活

石写出来。新诗既不能得心应手,有时候我就在深夜朗读《离骚》。

感谢“五四”,它叫我变成了作家,虽然不是怎么了不起的作家。

第二节 小型的复活

“二十三,罗成关。” 二十三岁那一年的确是我的一关,几乎没有闯过去。 从生理上,心理上,和什么什么理上看,这句俗语确是个值得注意的

警告。据一位学病理学的朋友告诉我:从十八到二十五岁这一段,最应当注 意抵抗肺痨。事实上,不少人在二十三岁左右正忙着大学毕业考试,同时眼

睛溜着毕业即失业那个鬼影儿;两气夹攻,身体上精神上都难悠悠自得,肺 病自不会不乘虚而入。

放下大学生不提,一般的来说,过了二十一岁,自然要开始收起小孩 子气而想变成个大人了;有好些二十二三岁的小伙子留下小胡子玩玩,过一

两星期再剃了去,即是一证。在这期间,事情得意呢,便免不得要尝尝一向 认为是禁果的那些玩艺儿;既不再自居为小孩子,就该老声老气的干些老人

们所玩的风流事儿了。钱是自己挣的,不花出去岂不心中闹得慌。吃烟喝酒, 与穿上绸子裤褂,还都是小事;嫖嫖赌赌,才真够得上大人味儿。要是事情

不得意呢,抑郁牢骚,此其时也,亦能损及健康。老实一点的人儿,即使事 情得意,而又不肯瞎闹,也总会想到找个女郎,过过恋爱生活,虽然老实,

到底年轻沉不住气,遇上以恋爱为游戏的女子,结婚是一堆痛苦,失恋便许 自杀。反之,天下有欠太平,顾不及来想自己,杀身成仁不甘落后,战场上

的血多是这般人身上的。

可惜没有一套统计表来帮忙,我只好说就我个人的观察,这个“罗成 关论”是可以立得住的。就近取譬,我至少可以抬出自己作证,虽说不上什

么“科学的”,但到底也不失“有这么一回”的价值。

二十三岁那年,我自己的事情,以报酬来讲,不算十分的坏。每月我 可以拿到一百多块钱。十六七年前的一百块是可以当现在二百块用的;那时

候还能花十五个小铜子就吃顿饱饭。我记得:一份肉丝炒三个油撕火烧,一 碗馄钝带沃两个鸡子,不过是十一二个铜子就可以开付;要是预备好十五枚

作饭费,那就颇可以弄一壶白干儿喝喝了。

自然那时候的中交钞票是一块当作几角用的,而月月的薪水永远不能 一次拿到,于是化整为零与化圆为角的办法使我往往须当一两票当才能过得

去。若是痛痛快快的发钱,而钱又是一律现洋,我想我或者早已成个“阔老” 了。

无论怎么说吧,一百多圆的薪水总没教我遇到极大的困难;当了当再

赎出来,正合“裕民富国”之道,我也就不悦不怨。每逢拿到几成薪水,我 便回家给母亲送一点钱去。

由家里出来,我总感到世界上非常的空寂,非掏出点钱去不能把自己 快乐的与世界上的某个角落发生关系。于是我去看戏,逛公园,喝酒,买“大

喜”烟吃。因为看戏有了瘾,我更进一步去和友人们学几句,赶到酒酣耳热 的时节,我也能喊两嗓子;好歹不管,喊喊总是痛快的。酒量不大,而颇好

喝,凑上二三知己,便要上几斤;喝到大家都舌短的时候,才正爱说话,说 得爽快亲热,真露出点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的气概来。这的确值得记住的。

喝醉归来,有时候把钱包手绢一齐交给洋车夫给保存着,第二日醒过来,于 伤心中仍略有豪放不羁之感。一次,我正住在翊教寺一家公寓里。好友卢嵩

庵从柳泉居运来一坛子“竹叶青”。又约来两位朋友——内中有一位是不会 喝的——大家就抄起茶碗来。坛子虽大,架不住茶碗一个劲进攻;月亮还没

上来,坛子已空。干什么去呢?打牌玩吧。各拿出铜元百枚,约合大洋七角 多,因这是古时候的事了。第一把牌将立起来,不晓得——至今还不晓得—

—我怎么上了床。牌必是没打成,因为我一睁眼已经红日东升了。 也学会了打牌。到如今我醒悟过来,我永远成不了牌油子。我不肯费

心去算计,而完全浪漫的把胜负交与运气。我不看“地”上的牌,也不看上 下家放的张儿,我只想象的希望来了好张子便成了清一色或是大三元。结果

是回回一败涂地。认识了这一个缺欠以后,对牌便没有多大瘾了,打不打都 可以;可是,在那时候我决不承认自己的牌臭,只要有人张罗,我便坐下了。

我想不起一件事比打牌更有害处的。喝多了酒可以受伤,但是刚醉过 了,谁都不会马上再去饮,除非是借酒自杀的。打牌可就不然了,明知有害,

还要往下干,有一个人说“再接着来”,谁便也舍不得走。在这时候,人好 像已被那些小块块们给迷住,冷热饥饱都不去管,把一切卫生常识全抛在一

边。越打越多吃烟喝茶,越输越往上撞火。鸡鸣了,手心发热,脑子发晕, 可是谁也不肯不舍命陪君子。打一通夜的麻雀,我深信,比害一场小病的损

失还要大得多。但是,年轻气盛,谁管这一套呢! 我只是不嫖。无论是多么好的朋友拉我去,我没有答应过一回。我好

像是保留着这么一点,以便自解自慰;什么我都可以点头,就是不能再往“那 里”去;只有这样,当清夜扪心自问的时候才不至于把自己整个的放在荒唐

鬼之群里边去。

可是,烟,酒,麻雀,已足使我瘦弱,痰中往往带着点血! 那时候,婚姻自由的理论刚刚被青年们认为是救世的福音,而母亲暗

中给我定了亲事。为退婚,我着了很大的急。既要非作个新人物不可,又恐 太伤了母亲的心,左右为难,心就绕成了一个小疙疸。我请来三姐给我说情,

老母含泪点了头。我爱母亲,但是我给了她最大的打击。时代使我成为逆子。 婚约到底是废除了,可是我得到了很重的病。

病的初起,我只觉得混身发僵。洗澡,不出汗;满街去跑,不出汗。 我知道要不妙。

两三天下去,我服了一些成药,无效。夜间,我作了个怪梦,梦见我 仿佛是已死去,可是清清楚楚的听见大家的哭声。第二天清晨,我回了家, 到家便起不来了。

“先生”是位太医院的,给我下得什么药,我不晓得,我已昏迷不醒, 不晓得要药方来看。等我又能下了地,我的头发已全体与我脱离关系,头光

得像个磁球。半年以后,我还不敢对人脱帽,帽下空空如也。 经过这一场病,我开始检讨自己:那些嗜好必须戒除,从此要格外小

心,这不是玩的! 可是,到底为什么要学这些恶嗜好呢?啊,原来是因为月间有百十块

的进项,而工作又十分清闲。那么,打算要不去胡闹,必定先有些正经事作; 清闲而报酬优的事情只能毁了自己。1

1老舍作小学校长时,曾被学务局派往江苏考察小学教育。1920 年 9 月,老舍任京师郊外北区劝学员,又曾任京师公立北郊通俗教育讲演所所长,

北京教职员公会小学部委员等,所以他的报酬较优。

恰巧,这时候我的上司申斥了我一顿。我便辞了差。有的人说我太负 气,有的人说我被迫不能不辞职,我都不去管。我去找了个教书的地方,一

月挣五十块钱。在金钱上,不用说,我受了很大的损失;在劳力上自然也要 多受好多的累。可是,我很快活:我又摸着了书本,一天到晚接触的都是可

爱的学生们。除了还吸烟,我把别的嗜好全自自然然的放下了。挣的钱少, 作的事多,不肯花钱,也没闲工夫去花。一气便是半年,我没吃醉过一回,

没摸过一次牌。累了,在校园转一转,或到运动场外看学生们打球,我的活 动完全在学校里,心整,生活有规律;设若再能把烟卷扔下,而多上几次礼

拜堂,我颇可以成个清教徒了。1

1过了“关”,老舍加入了基督教。据《中华基督教会年鉴》1924 年第 七期载:“舒舍予??年二十六岁,北京人,民国十一年领洗隶北京缸瓦市

中华基督教会,曾任京师劝学员、南开中学教员,北京地方服务团干事,观 任京师第一中学教员,缸瓦市中华基督教会主日学主任。”这时,他抱定了

为民为国牺牲之念,更名“舍予”。基督教的博爱精神影响了老舍的一生。 不久,因教会关系,由易文思介绍他去英国教书。

在南开中学教书的时候,我曾在校中国庆纪念会上说过:我愿将“双 十”解释作两个十字架。为了民主政治,为了国民的共同福利,我们每个人

须负起两个十字架——耶稣只负起一个:为破坏、铲除旧的恶习,积弊,与 像大烟瘾那样有毒的文化,我们须预备牺牲,负起一架十字架。同时,因为

创造新的社会与文化,我们也须准备牺牲,再负起一架十字架。

想起来,我能活到现在,而且生活老多少有些规律,差不多全是那一

“关”的功劳;自然,那回要是没能走过来,可就似乎有些不妥了。“二十 三,罗成关”,是个值得注意的警告!

第三节 英国

二十七岁,我上了英国。为了自己,我给六十多岁的老母以第二次打 击。在她七十大寿的那一天,我还远在异域。那天,据姐姐们后来告诉我,

老太太只喝了两口酒,很早的便睡下。她想念她的幼子,而不便说出来。

一、 头一天

那时候(一晃几十年了),我的英语就很好。我能把它说得不像英语, 也不像德语,细听才听得出——原来是“华英官话”。那就是说,我很艺术

的把几个英国字匀派在中国字里,如鸡兔之同笼。英国人把我说得一愣一愣 的,我可也把他们说得直眨眼;他们说的他们明白,我说的我明白,也就很 过得去了。

……

给它个死不下船,还有错儿么?!反正船得把我运到伦敦去,心里有 底!

果然一来二去的到了伦敦。船停住不动,大家都往下搬行李,我看出 来了,我也得下去。什么码头?顾不得看;也不顾问,省得又招人们眨眼。

检验护照,我是末一个——英国人不像咱们这样客气,外国人得等着。等了 一个多钟头,该我了。两个小官审了我一大套,我把我心里明白的都说了,

他俩大概没明白。他们在护照上盖了个戳儿,我“看”明白了:“准停留一 月 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