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ly”(后来由学校宴请内务部把这个给注销了,不在话下)。管它 only
还是“哼来”,快下船哪,别人都走了,敢情还得检查行李呢。这回很干脆:
“烟?”我说“no”;“丝?”又一个“no”。皮箱上画了一道符,完事。我 的英语很有根了,心里说。看别人买车票,我也买了张;大家走,我也走;
反正他们知道上哪儿。他们要是走丢了,我还能不陪着么?上了火车。火车 非常的清洁舒服。越走,四外越绿,高高低低全是绿汪汪的。太阳有时出来,
有时进去,绿地的深浅时时变动。
远处的绿坡托着黑云,绿色特别的深厚。看不见庄稼,处处是短草, 有时看见一两只摇尾食草的牛。这不是个农业国。
……
车停在 cannon street。大家都下来,站台上不少接客的男女,接吻 的声音与姿势各有不同,我也慢条斯理的下来;上哪儿呢?啊,来了救兵,
易文思教授向我招手呢。
他的中国话比我的英语应多得着九十多分。他与我一人一件行李,走 向地道车站去;有了他,上地狱也不怕了。坐地道火车到了 liverpool
street。这是个大车站。把行李交给了转运处,他们自会给送到家去。然后 我们喝了杯啤酒,吃了块点心。车站上,地道里,转运处,咖啡馆,给我这
么个印象:外面都是乌黑不起眼,可是里面非常的清洁有秩序。后来我慢慢 看到,英国人也是这样。脸板得要哭似的,心中可是很幽默,很会讲话。他
们慢,可是有准。易教授早一分钟也不来,车进了站,他也到了。他想带我 上学校去,就在车站的外边。想了想,又不去了,因为这天正是礼拜。他告
诉我,已给我找好了房,而且是和许地山在一块。我更痛快了,见了许地山 还有什么事作呢,除了说笑话?
……
易教授住在 barnet,所以他也在那里给我找了房。这虽在“大伦敦” 之内,实在是属 hertfordshire,离伦敦有十一哩,坐快车得走半点多钟。
我们就在原车站上了车,赶到车快到目的地,又看见大片的绿草地了。下了 车,易先生笑了。说我给带来了阳光。
果然,树上还挂着水珠,大概是刚下过雨去。
……
正是九月初的天气,地上潮阴阴的,树和草都绿得鲜灵灵的。由车站
到住处还要走十分种。街上差不多没有什么行人,汽车电车上也空空的。礼 拜天。街道很宽,铺户可不大,都是些小而明洁的,此处已没有伦敦那种乌
黑色。铺户都关着门,路右边有一大块草场,远处有一片树林,使人心中安 静。
……
最使我忘不了的是一进了胡同:carnarvon street。这是条不大不小 的胡同。路是柏油碎石子的,路边上还有些流水,因刚下过雨去。两旁都是
小房,多数是两层的,瓦多是红色。走道上有小树,多像冬青,结着红豆。 房外二尺多的空地全种着花草,我看见了英国的晚玫瑰。窗都下着帘,绿蔓
有的爬满了窗沿。路上几乎没人,也就有十点钟吧,易教授的大皮鞋响声占 满了这胡同,没有别的声。那些房子实在不是很体面,可是被静寂,清洁,
花草,红绿的颜色,雨后的空气与阳光,给了一种特别的味道。它是城市, 也是村庄,它本是在伦敦作事的中等人的居住区所。房屋表现着小市民气,
可是有一股清香的气味,和一点安适太平的景象。
……
将要作我的寓所的也是所两层的小房,门外也种着一些花,虽然没有 什么好的,倒还自然;窗沿上悬着一两枝灰粉的豆花。房东是两位老姑娘,
姐已白了头,胖胖的很傻,说不出什么来。妹妹作过教师,说话很快,可是 很清晰,她也有四十上下了。妹妹很尊敬易教授,并且感谢他给介绍两位中
国朋友。许地山在屋里写小说呢,用的是一本油盐店的账本,笔可是钢笔, 时时把笔尖插入账本里去,似乎表示着力透纸背。
……
房子很小:楼下是一间客厅,一间饭室,一间厨房。楼上是三个卧室, 一个浴室。
由厨房出去,有个小院,院里也有几棵玫瑰,不怪英国史上有玫瑰战 争,到处有玫瑰,而且种类很多。院墙只是点矮矮的木树,左右邻家也有不
少花草,左手里的院中还有几株梨树,挂了不少果子。我说“左右”,因自 从在海上便转了方向,太阳天天不定从哪边出来呢!
……
这所小房子里处处整洁,据地山说,都是妹妹一个人收拾的;姐姐本 来就傻,对于工作更会“装”傻。他告诉我,她们的父亲是开面包房的,死
时把买卖给了儿子,把两所小房给了二女。姐妹俩卖出去一所,把钱存起吃 利;住一所,租两个单身客,也就可以维持生活。哥哥不管她们,她们也不
求哥哥。妹妹很累,她操持一切;她不肯叫住客把硬领与袜子等交洗衣房: 她自己给洗并烫平。在相当的范围内,她没完全商业化了。
易先生走后,姐姐戴起大而多花的帽子,去作礼拜。妹妹得作饭,只 好等晚上再到教堂去。她们很虔诚;同时,教堂也是她们唯一的交际所在。
姐姐并听不懂牧师讲的是什么,地山告诉我。路上慢慢有了人声,多数是老 太婆与小孩子,都是去礼拜的。偶尔也跟着个男人,打扮得非常庄重,走路
很响,是英国小绅士的味儿。邻家有弹琴的声音。
……
饭好了,姐姐才回来,傻笑着。地山故意的问她,讲道的内容是什么? 她说牧师讲的很深,都是哲学。饭是大块牛肉。由这天起,我看见牛肉就发
晕。英国普通人家的饭食,好处是在干净;茶是真热。口味怎样,我不敢批
评,说着伤心。
……
饭后,又没了声音。看着屋外的阳光出没,我希望点蝉声,没有。什 么声音也没有。
连地山也不讲话了。寂静使我想起家来,开始写信。地山又拿出帐本 来,写他的小说。
……
伦敦边上的小而静的礼拜天。
二、 艾支顿1
1艾支顿是《金瓶梅》英文(唯一的译本)译者。他声明:“我在此特 别向舒庆春先生致谢,他是东方学院的中文讲师,在我完成这部书翻译的初
稿的时候,如果没有他的不屈不挠的和慷慨的帮助,我根本没有勇气接受这 个任务。”
在那里住过一冬,我搬到伦敦的西部去。这回是与一个叫艾支顿的合 租一层楼。所以事实上我所要说的是这个艾支顿——称他为二房东都勉强一
些——而不是真正的房东。
我与他一气在那里住了三年。 这个人的父亲是牧师,他自己可不信宗教。当他很年轻的时候,他和
一个女子由家中逃出来,在伦敦结了婚,生了三四个小孩。他有相当的聪明, 好读书。专就文字方面上说,他会拉丁文,希腊文,德文,法文,程度都不
坏。英文,他写得非常的漂亮。他作过一两本讲教育的书,即使内容上不怎 样,他的文字之美是公认的事实。我愿意同他住在一处,差不多是为学些地
道好英文。在大战时,他去投军。因为心脏弱,报不上名。
他硬挤了进去。见到了军官,凭他的谈吐与学识,自然不会被叉去帐 外。一来二去,他升到中校,差不多等于中国的旅长了。
战后,他拿了一笔不小的遣散费,回到伦敦,重整旧业,他又去教书。 为充实学识,还到过维也纳听弗洛依德的心理学。后来就在牛津的补习学校
教书。这个学校是为工人们预备的,仿佛有点像国内的暑期学校,不过目的 不在补习升学的功课。作这种学校的教员,自然没有什么地位,可是实利上
并不坏:一年只作半年的事,薪水也并不很低。
这个,大概是他的黄金“时代”。以身份言,中校;以学识言,有著作; 以生活言,有个清闲舒服的事情。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他和一位美国女子发生了恋爱。她出自名家,有 硕士的学位,来伦敦游玩,遇上了他。她的学识正好补足他的,她是学经济
的;他在补习学校演讲关于经济的问题,她就给他预备稿子。
他的夫人告了。离婚案刚一提到法庭,补习学校便免了他的职。这种 案子在牛津与剑桥还是闹不得的!离婚案成立,他得到自由,但须按月供给 夫人一些钱。
在我遇到他的时候,他正极狼狈。自己没有事,除了夫妇的花消,还 得供给原配。
幸而硕士找到了事,两份儿家都由她支持着。他空有学问,找不到事。 可是两家的感情渐渐的改善,两位夫人见了面,他每月给第一位夫人送钱也
是亲自去,他的女儿也肯来找他。这个,可救不了穷。穷,他还很会花钱, 作过几年军官,他挥霍惯了。钱一到他手里便不会老实。他爱买书,爱吸好
烟,有时候还得喝一盅。我在东方学院见了他,他到那里学华语;不知他怎 么弄到手里几镑钱,便出了这个主意。见到我,他说彼此交换知识,我多教
他些中文,他教我些英文,岂不甚好?为学习的方便,顶好是住在一处,假 若我出房钱,他就供给我饭食。我点了头,他便找了房。
艾支顿夫人真可怜。她早晨起来,便得作好早饭。吃完,她急忙去作 工,拚命的追公共汽车;永远不等车站稳就跳上去,有时把腿碰得紫里蒿青。
五点下工,又得给我们作晚饭。她的烹调本事不算高明,我俩一有点不爱吃 的表示,她便立刻泪在眼眶里转。
有时候,艾支顿卖了一本旧书或一张画,手中摸着点钱,笑着请我们 出去吃一顿。有时候我看她太疲乏了,就请他俩吃顿中国饭。在这种时节,
她喜欢得像小孩子似的。
他的朋友多数和他的情形差不多。我还记得几位:有一位是个年轻的 工人,谈吐很好,可是时常失业,一点也不是他的错儿,怎奈工厂时开时闭。
他自然的是个社会主义者,每逢来看艾支顿,他俩便粗着脖子红着脸的争辩。 艾支顿也很有口才,不过与其说他是为政治主张而争辩,还不如说是为争辩
而争辩。还有一位小老头也常来,他顶可爱。
德文,意大利文,西班牙文,他都能读能写能讲,但是找不到事作; 闲着没事,他只为一家磁砖厂吆喝买卖,拿一点扣头。另一位老者,常上我
们这一带来给人家擦玻璃,也是我们的朋友。这个老头是位博士。赶上我们 在家,他便一边擦着玻璃,一边和我们讨论文学与哲学。孔子的哲学,泰戈
尔的诗,他都读过,不用说西方的作家了。
只提这么三位吧,在他们的身上使我感到工商资本主义的社会的崩溃 与罪恶。他们都有知识,有能力,可是被那个社会制度捆住了手,使他们抓
不到面包。成千论万的人是这样,而且有远不及他们三个的!找个事情真比 登天还难!
艾支顿一直闲了三年。我们那层楼的租约是三年为限。住满了,房东 要加租,我们就分离开,因为再找那样便宜和恰好够三个人住的房子,是大
不容易的。虽然不在一块儿住了,可是还时常见面。艾支顿只要手里有够看 电影的钱,便立刻打电话请我去看电影。即使一个礼拜,他的手中彻底的空
空如也,他也会约我到家里去吃一顿饭。自然,我去的时候也老给他们买些 东西。这一点上,他不像普通的英国人,他好请朋友,也很坦然的接受朋友
的约请与馈赠。有许多地方,他都带出点浪漫劲儿,但他到底是个英国人, 不能完全放弃绅士的气派。
直到我回国的时际,他才找到了事——在一家大书局里作顾问,荐举 大陆上与美国的书籍,经书局核准,他再找人去翻译或——若是美国的书—
—出英国版。我离开英国后,听说他已被那个书局聘为编辑员。
三、 达尔曼一家
离开他们夫妇,我住了半年的公寓,不便细说;房东与房客除了交租 金时见一面,没有一点别的关系。在公寓里,晚饭得出去吃,既费钱,又麻
烦,所以我又去找房间。
这回是在伦敦南部找到一间房子,房东是老夫妇,带着个女儿。 这个老头儿——达尔曼先生——是干什么的,至今我还不清楚。一来
我只在那儿住了半年,二来英国人不喜欢谈私事,三来达尔曼先生不爱说话,
所以我始终没得机会打听。偶尔由老夫妇谈话中听到一两句,仿佛他是木器 行的,专给人家设计作家具。他身边常带着尺。但是我不敢说肯定的话。
这个老头儿是地道英国的小市民,有什么说的,便是重述《晨报》上 的消息与意见。
凡是《晨报》所说的都对!他有房,有点积蓄,勤苦,干净,什么也 不知道,只晓得自己的工作是神圣的,英国人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达尔曼太太是女性的达尔曼先生,她的意见不但得自《晨报》,而且是 由达尔曼先生口中念出的那几段《晨报》,她没工夫自己去看报。
达尔曼姑娘只看《晨报》上的广告。有一回,或者是因为看我老拿着 本书,她向我借一本小说。随手的我给了她一本威尔思的幽默故事。念了一
段,她的脸都气紫了!我赶紧出去在报摊上给她找了本六个便士的罗曼司, 内容大概是一个女招待嫁了个男招待,后来才发现这个男招待是位伯爵的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