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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舍自传 佚名 5141 字 4个月前

只是空空的一个壳儿,并无脑子。这个空壳子响一响便

是政治,四面低低的回应便算办了事情。计划、科学、文化、人才,都是些 可疑的名词,因为它们不是那空壳子所能了解的。反之,随便响一响,从心

所欲正好见出权威。济南是必须死的,而且必不可免的累及全省。

这里一点无意去攻击任何人;追悔不如更新,我们且揭过这一页去吧。 济南的秋冬 济南的秋天是诗境的。设若你的幻想中有个中古的老城,有睡着了的

大城楼,有狭窄的古石路,有宽厚的石城墙,环城流着一道清溪,倒映着山 影,岸上蹲着红袍绿裤的小妞儿。你的幻想中要是这么个境界,那便是个济

南。设若你幻想不出——许多人是不会幻想的——请到济南来看看吧。 请你在秋天来。那城,那河,那古路,那山影,是终年给你预备着的。

可是,加上济南的秋色,济南由古朴的画境转入静美的诗境中了。这个诗意 秋光秋色是济南独有的。

上帝把夏天的艺术赐给瑞士,把春天的赐给西湖,秋和冬的全赐给了 济南。秋和冬是不好分开的,秋睡熟了一点便是冬,上帝不愿意把它忽然唤

醒,所以作个整人情,连秋带冬全给了济南。

诗的境界中必须有山有水。那末,请看济南吧。那颜色不同,方向不 同,高矮不同的山,在秋色中便越发的不同了。以颜色说吧,山腰中的松树

是青黑的,加上秋阳的斜射,那片青黑便多出些比灰色深,比黑色浅的颜色, 把旁边的黄草盖成一层灰中诱黄的阴影。山脚是镶着各色条子的,一层层的,

有的黄,有的灰,有的绿,有的似乎是藕荷色儿。山顶上的色儿也随着太阳

的转移而不同。山顶的颜色不同还不重要,山腰中的颜色不同才真叫人想作 几句诗。山腰中的颜色是永远在那儿变动,特别是在秋天,那阳光能够忽然

清凉一会儿,忽然又温暖一会儿,这个变动并不激烈,可是山上的颜色觉得 出这个变化,而立刻随着变换。忽然黄色更真了一些,忽然又暗了一些,忽

然像有层看不见的薄雾在那儿流动,忽然像有股细风替“自然”调合着彩色, 轻轻的抹上一层各色俱全而全是淡美的色道儿。有这样的山,再配上那蓝的

天,晴暖的阳光;蓝得像要由蓝变绿了,可又没完全绿了;晴暖得要发燥了, 可是有点凉风,正像诗一样的温柔;这便是济南的秋。况且因为颜色的不同,

那山的高低也更显然了。高的更高了些,低的更低了些,山的棱角曲线在晴 空中更真了,更分明了,更瘦硬了。看山顶上那个塔!

再看水。以量说,以质说,以形式说,哪儿的水能比济南?有泉—— 到处是泉——有河,有湖,这是由形式上分。不管是泉是河是湖,全是那么

清,全是那么甜,哎呀,济南是“自然”的 sweet heart 吧?大明湖夏 日的莲花,城河的绿柳,自然是美好的了。可是看水,是要看秋水的。济南

有秋山,又有秋水,这个秋才算个秋,因为秋神是在济南住家的。先不用说 别的,只说水中的绿藻吧。那份儿绿色,除了上帝心中的绿色,恐怕没有别

的东西能比拟的。这种鲜绿全借着水的清澄显露出来,好像美人借着镜子鉴 赏自己的美。是的,这些绿藻是自己享受那水的甜美呢,不是为谁看的。它

们知道它们那点绿的心事,它们终年在那儿吻着水皮,做着绿色的香梦。淘 气的鸭于,用黄金的脚掌碰它们一两下。浣女的影儿,吻它们的绿叶一两下。

只有这个,是它们的香甜的烦恼。

羡慕死诗人呀! 在秋天,水和蓝天一样的清凉。天上微微有些白云,水上微微有些波

皱。天水之间,全是清明,温暖的空气,带着一点桂花的香味。山影儿也更 真了。秋山秋水虚幻的吻着。

山儿不动,水儿微响。那中古的老城,带着这片秋色秋声,是济南, 是诗。

对于一个在北平住惯的人,像我,冬天要是不刮大风,便是奇迹;济 南的冬天是没有风声的。对于一个刚由伦敦回来的,像我,冬天要能看得见

日光,便是怪事;济南的冬天是响晴的。自然,在热带的地方,日光是永远 那么毒,响亮的天气反有点叫人害怕。

可是,在北中国的冬天,而能有温晴的天气,济南真得算个宝地。 设若单单是有阳光,那也算不了出奇。请闭上眼想:一个老城,有山

有水,全在蓝天下很暖和安适的睡着;只等春风来把他们唤醒,这是不是个 理想的境界?

小山整把济南围了个圈儿,只有北边缺着点口儿,这一圈小山在冬天 特别可爱,好像是把济南放在一个小摇篮里,它们全安静不动的低声的说:

你们放心吧,这儿准保暖和。真的,济南的人们在冬天是面上含笑的。他们 一看那些小山,心中便觉得有了着落,有了依靠。他们由天上看到山上,便

不觉的想起:明天也许就是春天了吧?这样的温暖,今天夜里山草也许就绿 起来吧?就是这点幻想不能一时实现,他们也并不着急,因为有这样的慈善

的冬天,干啥还希望别的呢。

最妙的是下点小雪呀。看吧,山上的矮松越发的青黑,树尖上顶着一 髻儿白花,像些小日本看护妇。山尖全白了,给蓝天镶上一道银边。山坡上

有的地方雪厚点,有的地方草色还露着,这样,一道儿白,一道儿暗黄,给 山们穿上一件带水纹的花衣;看着看着,这件花衣好像被风儿吹动,叫你希

望看见一点更美的山的肌肤。等到快日落的时候,微黄的阳光斜射在山腰上, 那点薄雪好像忽然害了羞,微微露出点粉色。就是下小雪吧,济南是受不住

大雪的,那些小山太秀气。

古老的济南,城内那么狭窄,城外又那么宽敞,山坡上卧着些小村庄, 小树庄的房顶上卧着点雪,对,这是张小水墨画,或者是唐代的名手画的吧。

那水呢,不但不结冰,反倒在绿藻上冒着点热气。水藻真绿,把终年 贮蓄的绿色全拿出来了。天儿越晴,水藻越绿,就凭这些绿的精神,水也不

忍得冰上;况且那长枝的垂柳还要在水里照个影儿呢。看吧,由澄清的河水 慢慢往上看吧,空中,半空中,天上,自上而下全是那么清亮,那么蓝汪汪

的,整个的是块空灵的蓝水晶。这块水晶里,包着红屋顶,黄草山,像地毯

上的小团花的小灰色树影;这就是冬天的济南。 树虽然没有叶儿,鸟儿可并不偷懒,看在日光下张着翅叫的百灵们。

山东人是百灵鸟的崇拜者,济南是百灵的国。家家处处听得到它们的歌唱; 自然,小黄鸟儿也不少,而且在百灵国内也很努力的唱。还有山喜鹊呢,成

群的在树上啼,扯着浅蓝的尾巴飞。

树上虽没有叶,有这些羽翎装饰着,也倒有点像西洋美女。坐在河岸 上,看着它们在空中飞,听着溪水活活的流,要睡了,这是有催眠力的;不

信你就试试;睡吧,决冻不着你。

齐鲁大学

齐大在济南的南关外,空气自然比城里的新鲜,这已得到成个公园的 最要条件。花木多,又有了成个公园的资格。确是有许多人到那里玩,意思

是拿它当作——非正式的公园。

逛这个非正式的公园以夏天为最好。春天花多,秋天树叶美,但是只 在夏天才有“景”,冬天没有什么特色。

当夏天,进了校门便看见一座绿楼,楼前一大片绿草地,楼的四围全 是绿树,绿树的尖上浮着一两个山峰,因为绿树太密了,所以看不见树后的

房子与山腰,使你猜不到绿荫后边还有什么;深密伟大,你不由的深吸一口 气。绿楼?真的,“爬山虎”的深绿肥大的叶一层一层的把楼盖满,只露着

几个白边的窗户;每阵小风,使那层层的绿叶掀动,横着竖着都动得有规律, 一片竖立的绿浪。

往里走吧,沿着草地——草地边上不少的小蓝花呢——到了那绿荫深 处。这里都是枫树,树下四条洁白的石凳,围着一片花池。花池里虽没有珍

花异草,可是也有可观;况且往北有一条花径,全是小红玫瑰。花径的北端 有两大片洋葵,深绿叶,浅红花;这两片花的后面又有一座楼,门前的白石

阶栏像享受这片鲜花的神龛。楼的高处,从绿槐的密叶的间隙里看到,有一 个大时辰钟。

往东西看,西边是一进校门便看见的那座楼的侧面与后面,与这座楼 平行,花池东边还有一座;这两座楼的侧面山墙,也都是绿的。花径的南端

是白石的礼堂,堂前开满了百日红,壁上也被绿蔓爬匀。那两座楼后,两大 片草地,平坦,深绿,像张绿毯。这两块草地的南端,又有两座楼,四周围

蔷薇作成短墙。设若你坐在石凳上,无论往哪边看,视线所及不是红花,便 是绿叶;就是往上下看吧:下面是绿草,红花,与树影;上面是绿枫树叶,

往平里看,有时从树隙花间看见女郎的一两把小白伞,有时看男人的白大衫。 伞上衫上时时落上些绿的叶影。人不多。因为放暑假了。

拐过礼堂,你看见南面的群山,绿的。山前的田,绿的。 一个绿海,山是那些高的绿浪。 礼堂的左右,东西两条绿径,树荫很密,几乎见不着阳光。顺着这绿

径走,不论往西往东,你看见些小的楼房,每处有个小花园。园墙都是矮松 做的。

春天的花多,特别是丁香和玫瑰,但是绿得不到家。秋天的红叶美, 可是草变黄了。

冬天树叶落净,在园中便看见了山的大部分,又欠深远的意味。只有 夏天,一切颜色消沉在绿的中间,由地上一直绿到树上浮着的绿山峰,成功 以绿为主色的一景。

到了齐大,暑假还未曾完。除了太阳要落的时候,校园里不见一个人 影。那几条白石凳,上面有枫树给张着伞,便成了我的临时书房。手里拿着

本书,并不见得念;念地上的树影,比读书还有趣。我看着:细碎的绿影, 夹着些小黄圈,不定都是圆的,叶儿稀的地方,光也有时候透出七棱八角的

一小块。小黑驴似的蚂蚁,单喜欢在这些光圈上慌手忙脚的来往过。那边的 白石凳上,也印着细碎的绿影,还落着个小蓝蝴蝶,抿着翅儿,好像要睡。

一点风儿,把绿影儿吹醉,散乱起来;小蓝蝶醒了懒懒的飞,似乎是作着梦 飞呢;飞了不远,落下了,抱住黄蜀菊的蕊儿。看着,老大半天,小蝶儿又

飞了,来了个楞头磕脑的马蜂。

真静。往南看,千佛山懒懒的倚着一些白云,一声不出。往北看,围 子墙根有时过一两个小驴,微微有点铃声。往东西看,只看见楼墙上的爬山

虎。叶儿微动,像竖起的两面绿浪。往下看,四下都是绿草。往上看,看见 几个红的楼尖。全不动。绿的,红的,上上下下的,像一张画,颜色固定,

可是越看越好看。只有办公处的大钟的针儿,偷偷的移动,好似唯恐怕叫光 阴知道似的,那么偷偷的动,从树隙里偶尔看见一个小女孩,花衣裳特别花

哨,突然把这一片静的景物全刺激了一下;花儿也是更红,叶儿也更绿了似 的;好像她的花衣裳要带这一群颜色跳舞起来。小女孩看不见了,又安静起

来。槐树上轻轻落下个豆瓣绿的小虫,在空中悬着,其余的全不动了。

园中就是缺少一点水呀!连小麻雀也似乎很关心这个,时常用小眼睛 往四下找,假如园中,就是有一道小溪吧,那要多么出色,溪里再有些各色

的鱼,有些荷花!那怕是有个喷水池呢,水声,和着枫叶的轻响,在石台上 睡一刻钟,要作出什么有声有色有香味的梦!花木够了,只缺一点水。

短松墙觉得有点死板,好在发着一些松香;若是上面绕着些密罗松, 开着些血红的小花,也许能减少一些死板气儿,园外的几行洋槐很体面,似

乎缺少一些小白石凳。可是继而一想,没有石凳也好,校园的全景,就妙在 只有花木,没有多少人工作的点缀,砖砌的花池咧,绿竹篱咧,全没有;这

样,没有人的时候,才真像没有人,连一点人工经营的痕迹也看不出来;换 句话说这才不俗气。

二、《大明湖》

到校后,忙着预备功课,也没工夫写什么。可是我每走在街上,看见 西门与南门的炮眼,我便自然的想起“五三”惨案;我开始打听关于这件事

的详情;不是那些报纸登载过的大事,而是实际上的屠杀与恐怖的情形。有 好多人能供给我材料,有的人还保存着许多像片,也借给我看。半年以后,

济南既被走熟,而“五三”的情形也知道了个大概,我就想写《大明湖》了。

《大明湖》里没有一句幽默的话,因为想着“五三”。可是“五三”并 不是正题,而是个副笔。设若全书都是描写那次的屠杀,我便不易把别的事

项插进去了,而我深怕笔力与材料都不够写那么硬的东西。我需要个别的故 事,而把战争与流血到相当的时机加进去,既不干枯,又显着越写越火炽。

我很费了些时间去安置那些人物与事实:前半的本身已像个故事,而这故事 里已暗示出济南的危险。后半还继续写故事,可是遇上了“五三”,故事与

这惨案一同紧张起来。在形式上,这本书有些可取的地方。

故事的进展还是以爱情为联系,这里所谓爱情可并不是三角恋爱那一 套。痛快着一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