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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舍自传 佚名 5126 字 4个月前

现象。我知道,这些作品 始终没有能到乡间与军队中去——谁出大量的金钱,一印就印五百万份?谁

给它们运走?和准否大量的印,准否送到军民中间去?都没有解决。

没有政治力量在它的后边,它只能成为一种文艺运动,一种没有什么 实效的运动而已。

会员郁达夫与盛成先生到前线去慰劳军队。归来,他们报告给大家: 前线上连报纸都看不到,不要说文艺书籍了。士兵们无可如何,只好到老百

姓家里去借《三国演义》,与《施公案》一类的闲书。听到了这个,大家更 愿意马上写出一些通俗的读物,先印一二百万份送到前线去。我们确是愿意

写,可是印刷的经费,与输送的办法呢?没有人能回答。于是,大家只好干 着急,而想不出办法来。

第五节 入川

一、 空 袭 在武汉,我们都不大知道怕空袭。遇到夜袭,我们必定“登高一望”。 探照灯把黑暗划开,几条银光在天上寻找。找到了,它们交叉在一处,照住

那银亮的,几乎是透明的敌机。而后,红的黄的曳光弹打上去,高射炮紧跟

着开了火。有声有色,真是壮观。 四月二十九与五月三十一日的两次大空战,我们都在高处看望。看着

敌机被我机打伤,曳着黑烟逃窜,走着走着,一团红光,敌机打几个翻身, 落了下去;有多么兴奋,痛快呀!一架敌机差不多就在我们的头上,被我们

两架驱逐机截住,它就好像要孵窝的母鸡似的,有人捉它,它就爬下不动那 样,老老实实的被击落。

可是,一进七月,空袭更凶了,而且没有了空战。在我的住处,有一 个地洞,横着竖着,上下与四壁都用木柱密密的撑住,顶上堆着沙包。有一

天,也就是下午两三点钟吧,空袭,我们入了这个地洞。敌机到了。一阵风, 我们听到了飞沙走石;紧跟着,我们的洞就像一只小盒子被个巨人提起来,

紧紧的乱摇似的,使我们眩晕。离洞有三丈吧,落了颗五百磅的炸弹,碎片 打过来,把院中的一口大水缸打得粉碎。我们门外的一排贫民住房都被打垮,

马路上还有两个大的弹坑。

我们没被打死,可是知道害怕了。再有空袭,我们就跑过铁路,到野

地的荒草中藏起去。天热,草厚,没有风,等空袭解除了,我的袜子都被汗 湿透。

不久,冯先生把我们送到汉口去。武昌已经被炸得不像样子了。千家 街的福音堂中了两次弹。蛇山的山坡与山脚死了许多人。

二、别武汉

因为我是“文协”的总务主任,我想非到万不得已不离开汉口。我们 还时常在友人家里开晚会,十回倒有八回遇上空袭,我们煮一壶茶,灭去灯

光,在黑暗中一直谈到空袭解除。邵先生劝我们快走,他的理由是:“到了 最紧急的时候,你们恐怕就弄不到船位,想走也走不脱了!”

这样,在七月三十日,我,何容,老向,与肖伯青

(“文协”的干事),便带着“文协”的印鉴与零碎东西,辞别了武汉。 只有友人白君和冯先生派来的副官,来送行。

船是一家中国的公司的,可插着意大利旗子。这是条设备齐全,而一 切设备都不负责任的船。舱门有门轴,而关不上门;电扇不会转;衣钩掉了

半截;什么东西都有,而全无用处。开水是在大木桶里。我亲眼看见一位江 北娘姨把洗脚水用完,又倒在开水桶里!我开始拉痢。

一位军人,带着紧要公文,要在城陵矶下船。船上不答应在那里停泊。 他耽误了军机,就碰死在绕锚绳的铁柱上!

船只到宜昌。我们下了旅馆。我继续拉痢。天天有空袭。在这里,等 船的人很多,所以很热闹——是热闹,不是紧张。中国人仿佛不会紧张。这

也许就是日本人侵华失败的原因之一吧?日本人不懂得中国人的“从容不 迫”的道理。

我们求一位黄老翁给我们买票。他是一位极诚实坦白的人,在民生公 司作事多年。

他极愿帮我们的忙,可是连他也不住的抓脑袋。人多船少,他没法子 临时给我们赶造出一只船来。等了一个星期,他算是给我们买了铺位——在 甲板上。

我们不挑剔地方,只要不叫我们浮着水走就好。 仿佛全宜昌的人都上了船似的。不要说甲板上,连烟囱下面还有几十

个难童呢。开饭,昼夜的开饭。茶役端着饭穿梭似的走,把脚上的泥垢全印 在我们的被上枕上。我必须到厕所去,但是在夜间三点钟,厕所外边还站着 一排候补员呢!

三峡有多么值得看哪。可是,看不见。人太多了,若是都拥到船头上 去观景,船必会插在江里,永远不再抬头。我只能侧目看下面,看到人头—

—头发很黑——在水里打旋儿。

三、重庆

八月十四,我们到了重庆。上了岸,我们一直奔了青年会去。会中的 黄次咸与宋杰人两先生都欢迎我们,可是怎奈宿舍已告客满。这时候重庆已

经来了许多公务人员和避难的人,旅馆都有人满之患。青年会宿舍呢,地方 清静,床铺上没有臭虫,房价便宜,而且有已经打好了的地下防空洞,所以

永远客满。我们下决心不去另找住处。我们知道,在会里——那怕是地板呢

——作候补,是最牢靠的办法。黄先生们想出来了一个办法,教我们暂住在 机器房内。这是个收拾会中的器具的小机器房,很黑,响声很大。

天气还很热。重庆的热是出名的。我永远没睡过凉席,现在我没法不 去买一张了。

睡在凉席上,照旧汗出如雨。墙,桌椅,到处是烫的;人仿佛是在炉 里。只有在一早四五点钟的时候,稍微凉一下,其余的时间全是在热气团里。

城中树少而坡多,顶着毒花花的太阳,一会儿一爬坡,实在不是好玩的。 四川的东西可真便宜,一角钱买十个很大的烧饼,一个铜板买一束鲜

桂圆。好吧,天虽热,而物价低,生活容易,我们的心中凉爽了一点。在青

年会的小食堂里,我们花一二十个铜板就可以吃饱一顿。

“文协”的会友慢慢的都来到,我们在临江门租到了会所,开始办公。 我们的计划对了。不久,我们便由机器房里移到楼下一间光线不很好

的屋里去。过些日子,又移到对门光线较好的一间屋中。最后,我们升到楼 上去,屋子宽,光线好,开窗便看见大江与南山。何容先生与我各据一床。

他编《抗到底》,我写我的文章。他每天是午前十一点左右才起来。我呢, 到十一点左右已写完我一天该写的一二千字。写完,我去吃午饭。等我吃过

午饭回来,他也出去吃东西,我正好睡午觉。晚饭,我们俩在一块儿吃。晚 间,我睡得很早,他开始工作,一直到深夜。我们,这样,虽分住一间屋子,

可是谁也不妨碍谁。赶到我们偶然都喝醉了的时候,才忘了这互不侵犯协定, 而一齐吵嚷一回。

我开始正式的去和富少舫先生学大鼓书。好几个月,才学会了一段《白 帝城》,腔调都摹拟刘(宝全)派。学会了这么几句,写鼓词就略有把握了。

几年中,我写了许多段,可是只有几段被富先生们采用了:

《新拴娃娃》(内容是救济难童),富先生唱。

《文盲自叹》(内容是扫除文盲),富先生唱。

《陪都巡礼》(内容是赞美重庆),富贵花小姐唱。

《王小赶驴》(内容是乡民抗敌),董莲枝女士唱。 以上四段,时常在陪都演唱。我也开始写旧剧剧本——用旧剧的形式

写抗战的故事。 这时候,我还为《抗到底》写长篇小说——《蜕》。这篇东西没能写完。

《抗到底》后来停刊了,我就没再往下写。 转过年来,二十八年之春,我开始学写话剧剧本。对戏剧,我是十成

十的外行,根本不晓得小说与剧本有什么分别。不过,和戏剧界的朋友有了 来往,看他们写剧,导剧,演剧,很好玩,我也就见猎心喜,决定瞎碰一碰。

好在,什么事情莫不是由试验而走到成功呢。我开始写《残雾》。

五三、五四敌机狂炸重庆。投的是燃烧弹——不为炸军事目标,而是 蓄意要毁灭重庆、造成恐怖。

前几天,我在公共防空洞里几乎憋死。人多,天热,空袭的时间长, 洞中的空气不够用了。五三、五四我可是都在青年会里,所以没受到什么委

屈。五四最糟,警报器因发生障碍,不十分响;没有人准知道是否有了空袭, 所以敌机到了头上,人们还在街上游逛呢。火,四面八方全是火,人死得很

多。我在夜里跑到冯先生那里去,因为青年会附近全是火场,我怕被火围住。 彻夜,人们像流水一般,往城外搬。

经过这个大难,“文协”会所暂时移到南温泉去,和张恨水先生为邻。 我也去住了几天。

四、 友人与作家书屋

吴组缃先生的猪

从青木关到歌乐山一带,在我所认识的文友中要算吴组缃先生最为阔 绰。他养着一口小花猪。据说,这小动物的身价,值六百元。

每次我去访组缃先生,必附带的向小花猪致敬,因为我与组缃先生核 计过了:假苦他与我共同登广告卖身,大概也不会有人出六百元来买!

有一天,我又到吴宅去。给小江——组缃先生的少爷——买了几个比 醋还酸的桃子。

拿着点东西,好搭讪着骗顿饭吃,否则就太不好意思了。一进门,我 看见吴太太的脸比晚日还红。我心里一想,便想到了小花猪。假若小花猪丢

了,或是出了别的毛病,组缃先生的阔绰便马上不存在了!一打听,果然是 为了小花猪:它已绝食一天了。我很着急,急中生智,主张给它点奎宁吃,

恐怕是打摆子。大家都不赞同我的主张。我又建议把它抱到床上盖上被子睡 一觉,出点汗也许就好了;焉知道不是感冒呢?这年月的猪比人还娇贵呀!

大家还是不赞成。后来,把猪医生请来了,我颇兴奋,要看看猪怎么吃药。 猪医生把一些草药包在竹筒的大厚皮儿里,使小花猪横衔着,两头向后束在

脖子上:这样,药味与药汁便慢慢走入里边去。把药包儿束好,小花猪的口 中好像生了两个翅膀,倒并不难看。

虽然吴宅有些骚动,我还是在那里吃了午饭——自然稍微的有点不得 劲儿!

过了两天,我又去看小花猪——这回是专程探病,绝不为看别人;我 知道现在猪的价值有多大——小花猪口中已无那个药包,而且也吃点东西

了。大家都很高兴,我就又就棍打腿的骗了顿饭吃,并且提出声明:到冬天, 得分给我几斤腊肉。组缃先生与太太没加任何考虑便答应了。吴太太说:“几

斤?十斤也行!想想看,那天它要是一病不起??”大家听罢,都出了冷汗!

马宗融先生的时间观念

马宗融先生的表大概是、我想是一个装饰品。无论约他开会,还是吃 饭,他总迟到一个多钟头,他的表并不慢。

来重庆,他多半是住在白象街的作家书屋。有的说也罢,没的说也罢, 他总要谈到夜里两三点钟。假苦不是别人都困得不出一声了,他还想不起上

床去。有人陪着他谈,他能一直坐到第二天夜里两点钟。表、月亮、太阳, 都不能引起他注意到时间。

比如说吧,下午三点他须到观音岩去开会,到两点半他还毫无动静。“宗 融兄,不是三点,有会吗?该走了吧?”有人这样提醒他,他马上去戴上帽

子,提起那有茶碗口粗的木棒,向外走。“七点吃饭。早回来呀!”大家告诉 他。他回答声“一定回来”,便匆匆地走出去。

到三点的时候,你若出去,你会看见马宗融先生在门口与一位老太婆,

或是两个小学生,谈话儿呢!即使不是这样,他在五点以前也不会走到观音 岩。路上每遇到一位熟人,便要谈,至少有十分钟的话。若遇上打架吵嘴的,

他得过去解劝,还许把别人劝开,而他与另一位劝架的打起来!遇上某处起 火,他得帮着去救。有人追赶扒手,他必然得加入,非捉到不可。看见某种

新东西,他得过去问问价钱,不管买与不买。看到戏报子,马上他去借电话, 问还有票没有??这样,他从白象街到观音岩,可以走一天,幸而他记得开

会那件事,所以只走两三个钟头,到了开会的地方,即使大家已经散了会, 他也得坐两点钟,他跟谁都谈得来,都谈得有趣,很亲切,很细腻。有人刚

买一条绳子,他马上拿过来练习跳绳——五十岁了啊!

七点,他想起来回白象街吃饭,归路上,又照样的劝架,救火,追贼, 问物价,打电话??至早,他在八点半左右走到目的地。满头大汗,三步当

作两步走的。他走了进来,饭早已开过了。

所以,我们与友人定约会的时候,若说随便什么时间,早晨也好,晚 上也好,反正我一天不出门,你哪时来也可以,我们便说“马宗融的时间吧”!

姚蓬子先生的砚台

作家书屋是个神秘的地方,不信你交到那里一份文稿,而三五日后再 亲自去索回,你就必定不说我扯谎了。

讲到书屋,十之八九你找不到书层的主人——姚蓬子先生。他不定在 哪里藏着呢。

他的被褥是稿子,他的枕头是稿子,他的桌上、椅上、窗台上??全 是稿子。简单的说吧,他被稿子埋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