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巧上绕圈子,想用文字技 巧遮掩起内容的空虚与生活的贫乏。今天,我有了明确的创作目的。为达到
这个目的,我须去深入生活;难道深入生活是使作家吃亏的事么?只有从生 活中掏出真东西来,我才真能自由地创作。在解放前,我为该写什么时常发
愁,即使没有那个最厉害的图书审查制度,我也发愁——没有东西可写啊! 今天,我可以自由地去体验生活;生活丰富了,我才能够自由地写作。假若
我闭上眼不看现实的生活,而凭着幻想写点虚无缥缈的东西,那是浪费笔墨, 不是自由——人民不看虚无缥缈的东西,人民愿意从作品中得到教育与娱
乐,看到怎么过更美好幸福的日子的启示!
三、《茶馆》与文学规律
《茶馆》这出戏是怎么写的,为什么要单单写一个茶馆呢? 茶馆是三教九流会面之处,可以多容纳各色人物。一个大茶馆就是一
个小社会。这出戏虽只有三幕,可是写了五十来年的变迁。在这些变迁里, 没法子躲开政治问题。可是,我不熟悉政治舞台上的高官大人,没法子正面
描写他们的促进与促退。我也不十分懂政治。我只认识一些小人物,这些人 物是经常下茶馆的。那么,我要是把他们集合到一个茶馆里,用他们生活上
的变迁反映社会的变迁,不就侧面地透露出一些政治消息么?这样,我就决 定了去写《茶馆》。
人物多,年代长,不易找到个中心故事。我采用了四个办法:(一)主 要人物自壮到老,贯穿全剧。这样,故事虽然松散,而中心人物有些着落,
就不至于说来说去,离题太远,不知所云了。此剧的写法是以人物带动故事, 近似活报剧,又不是活报剧。此剧以人为主,而一般的活报剧往往以事为主。
(二)次要的人物父子相承,父子都由同一演员扮演。这样也会帮助故事的 联续。这是一种手法,不是在理论上有何根据。在生活中,儿子不必继承父
业;可是在舞台上,父子由同一演员扮演,就容易使观众看出故事是联贯下 来的,虽然一幕与一幕之间相隔许多年。(三)我设法使每个角色都说他们
自己的事,可是又与时代发生关系。这么一来,厨子就像厨子,说书的就像 说书的了,因为他们说的是自己的事。同时,把他们自己的事又和时代结合
起来,像名厨而落得去包办监狱的伙食,顺口说出这年月就是监狱里人多; 说书的先生抱怨生意不好,也顺口说出这年头就是邪年头,真玩艺儿要失
传??因此,人物虽各说各的,可是又都能帮助反映时代,就使观众既看见 了各色的人,也顺带着看见了一点儿那个时代的面貌。这样的人物虽然也许
只说了三五句话,可是的确交代了他们的命运。(四)无关紧要的人物一律 招之即来,挥之即去,毫不客气。
这样安排了人物,剧情就好办了。有了人还怕无事可说吗?有人认为 此剧的故事性不强,并且建议:用康顺子的遭遇和康大力的参加革命为主,
去发展剧情,可能比我写的更像戏剧。我感谢这种建议,可是不能采用。1。 因为那么一来,我的葬送三个时代的目的就难达到了。抱住一件事去发展,
恐怕茶馆不等被人霸占就已垮台了。我的写法多少有点新的尝试,没完全叫 老套子捆住。
我热诚地接受别人的意见,修改剧本,这很好。但是,这也证明因为 没有多考虑思想上的问题,我只好从枝节上删删补补,而提来的意见往往又
正是从枝节上着眼的。我心中既没有高深的思想打底,也就无从判断哪些意 见可以采纳,哪些意见可以不必听从。
没有思想上的深厚基础,我的勤于修改恰好表明了自己的举棋不定。 我的较好的作品2,也不过仅足起一时的影响,事过境迁就没有什么
用处了。是的,起一时的影响就好。但,那究竟不如今天有影响,明天还有 影响。禁不住岁月考验的不能算做伟大的作品,而我们的伟大时代是应该产
生伟大作品的。一个作家理当同时也是思想家。
1老舍曾经历过一个为作家改稿的时代。大家动手,改话剧剧本、电 影剧本。老舍描述一些人:“因为他不懂业务,他可能没有对业务的热爱。
这样,他就只觉得非改不可,甚至不惜用行政命令的手段”;描述了这样的 现象:对作家们“写的剧本,似乎人人有权修改,个个显出优越。一稿到来,
大家动手,大改特改。原稿不论如何单薄,但出自一家之手,总有些好处; 经过大拆大卸的修改之后,那些好处即连根拔掉;原来若有四成艺术性,到
后来连一成也找不着了。由这种修改大会而来的定本是四大皆空:语言之美、 情节之美、独特的风格、结构的完整,一概没有。用这种定本拍制出来的影
片当然也是四大皆空,观众一齐摇头。”他表达自己的感受:“我不想加罪于 任何人,不想追究责任。但一想起来啊,我就好不伤心!”
2指以前创作的作品。
四、山南海北1、儿女、花草
1这里仅记下了老舍在国内的几次主要游历。国外的,如去苏联、日 本的经历或不易选,或与传记文字相去太远,故付阙如。
十年来,我始终没治好我的腿病。腿不利落,就剥夺了我深入工农兵 生活的权利。
我不肯去给他们添麻烦。我甚至连旅行、参观也不敢多去。我喜欢旅 行、参观;但是一不留神,腿病即大发,须入医院。这样,我只能在北京城
里绕圈圈,找些写作资料。
我多么盼望腿疾速愈,健步如飞,能够跟青年男女一同到山南海北去 生活,去写作啊!
新疆半月
(一九五七年)五月十九日去祝贺新疆作家协会分会的成立。 这是我第一次到新疆去。我渴望能够在开会前后,看看天山南北,开
开眼界。可是,除了乌鲁木齐,我只抓紧了时间,走马观花地看了看石河子 军垦区,别的什么也没能去看。
主要的原因是内地的作家到新疆去的太少了,所以听说我来到,大家
都要求见见面。 看清楚了这个情形,我马上决定:先见人,后游览。参加大会的苏联
作家们用两天的时间,去游吐鲁番;我没有去——我利用这两天开了四个座 谈会,会见了中学语文教师、兵团文艺工作者、《天山》编辑部,和一部分
业余作家。我是这么想:假若时间不够,无从去看吐鲁番和其他的地方,反 正我会见了朋友,总算“尽职”。反之,我若把时间都花费在游览上,来不
及会见友人,便悔之晚矣。朋友比高山大川更重要。
在半月之间,我作了十次“座谈报告”——这是我新造的词汇。大家 都知道我的身体不太好,所以不便约我作长篇大论的报告,而邀我座谈。事
实上,座谈会上不是递条子,便是发问,我只好作大段独白,等于作报告。 除了前段提到的,我还向语文学院的教授与学生、八一农学院的大部分学员、
石油管理局的野战队队员、广播电台的文艺干部与石河子的文艺爱好者作了 座谈报告,并在屈原纪念会上和乌鲁木齐市的青年写作者见了面。
座谈报告而外,还接到了八十多封信,我都作了简单的答复。信中有 的还附着文稿,实在找不到时间阅读,只好道歉退还。
在乌鲁木齐而外,我只看见了石河子。好,就以石河子来说,难道不 是一个奇迹么?原来的石河子只有几间卖茶水的小屋,立在乌鲁木齐——伊
犁的大道道旁,等待着行人在此休息、打尖、饮马。此外,便什么也没有了。 今天呢,这里建起了一座新的城,有银行、邮局、百货店、食堂、电影院、
学校、医院、榨油厂、拖拉机修配厂和体面而舒适的招待所。城外,原来只 有苇塘万顷,今天变成了产小麦与棉花的广阔绿洲。看,天山在南,沙漠在
北,中间是一望无际的绿油油的麦田与棉田。每一块田的四周都整整齐齐地 种上了防风矮树,树荫下便是灌田的水渠。这是几年来。四个师(现编为两
师)的战士的创造,完全从无到有,把荒原变成沃野。据说,在刚一动手开 荒的时候,战士们都须用泥把脸与身上涂严,否则牛虻和蚊子会把他们咬坏。
那时候,连首长也得住地窝子——地下挖个洞,上面盖些苇棍儿。那时候, 狼与野兽白天也会向他们袭击。英雄的本质便是不向困难低头:他们不但开
了地,而且盖起来宿舍、学校与医院等等。他们没有工程师,但是房子盖得 不但质量好,而且朴雅可爱。他们会自己烧砖,也会自己安电灯。他们有手,
有脑,有决心,他们就创造了一切,给世界地图上添了一座新城,一座从来 没有过人剥削人的新城。在参观医院的时候,我听到刚生下来的娃娃的啼声。
幸福的娃娃们,生在一个万事全新的城市里!
在这个垦区里原有些兄弟民族的农户,散居各处。他们热情地和垦荒 部队合作,迁到几处,聚族而居。这样就有了办农业合作社的条件,也就马
上利用了这个条件,组织起来。从公路上,我看到了一两处新村:房子,学 校,全是新的。当然,他们的生活方式与社会制度也都是新的。
军垦区之外,还有多少多少建设值得写啊!我和石油管理局野战队的 青年男女座谈了一次,他们赠给我一小玻璃管克拉玛依的原油,还有几小块
云母与玛瑙。他们拾到了这些宝物,也收集了最宝贵的人生经验。他们不但 认识了新疆的山河与宝藏,也认识了他们自己,建设社会主义的青年勇士!
沙漠上的狂风,天山上的积雪,都使他们有时痛苦,又有时狂喜。痛苦啊, 狂喜啊,有青年的地方就是有诗料的地方!
内蒙风光
一九六一年夏天,我们——作家、画家、音乐家、舞蹈家、歌唱家等 共二十来人,应内蒙古自治区乌兰夫同志的邀请,由中央文化部、民族事务
委员会和中国文联进行组织,到内蒙古东部和西部参观访问了八个星期。陪 同我们的是内蒙古文化局的布赫同志。
他给我们安排了很好的参观程序,使我们在不甚长的时间内看到林区、 牧区、农区、渔场、风景区和工业基地;也看到了一些古迹、学校和展览馆;
并且参加了各处的文艺活动,交流经验,互相学习。
这回,有机会看到大兴安岭,并且进到原始森林里边去。目之所及, 哪里都是绿的。
的确是林海。群岭起伏是林海的波浪。多少种绿颜色呀:深的,浅的, 明的,暗的,绿得难以形容,绿得无以名之。谁进入岭中,看到那数不尽的
青松白桦,能够不马上向四面八方望一望呢?有多少省份用过这里的木材 呀!它的美丽与建设结为一体,不仅使我们拍掌称奇,而且叫心中感到温暖,
因而亲切、舒服。
我看到了草原。那里的天比别处的天更可爱,空气是那么清鲜,天空 是那么明朗,使我总想高歌一曲,表示我的愉快。在天底下,一碧千里,而
并不茫茫。人畜两旺,这是个翡翠的世界。连江南也未必有这样的景色啊! 达赉湖的水有多么深,鱼有多么厚。我们吃到湖中的鱼,非常肥美。
水好,所以鱼肥。有三条河流入湖中,而三条河都经过草原,所以湖水一碧 千顷——草原青未了,又到绿波前。湖上飞翔着许多白鸥。在碧岸、翠湖、
青天、白鸥之间游荡着渔船,何等迷人的美景! 札兰屯真无愧是塞上的一颗珍珠。多么幽美呀!它不像苏杭那么明媚,
也没有天山万古积雪的气势,可是它独具风格,幽美得迷人。它几乎没有什 么人工的雕饰,只是纯系自然的那么一些山川草木。
南游
一九六二年的上半年,我没能写出什么东西来。不是因为生病,也不 是因为偷懒,而是因为出游。
二月里,我到广州去参加戏剧创作会议。在北方,天气还很冷,上火 车时,我还穿着皮大衣。一进广东界,百花盛开,我的皮大衣没了用处。于
是就动了春游之念。在会议进行中,我利用周末,游览了从化、佛山、新会、 高要等名城。广东的公路真好,我们的车子又新又快,幸福非浅。会议闭幕
后,游兴犹浓,及同阳翰笙、曹禺诸友,经惠阳、海丰、普宁、海门等处, 到汕头小住,并到澄海、潮安参观。再由潮汕去福建,游览了漳州、厦门、
泉州与福州,然后从上海回北京。
在各地游览中,总是先逛公园。从前,我不敢多到公园去,讨厌那些 饱食终日,言不及义的闲人们。现在,一进公园,看到花木的繁茂,亭池的
美丽,精神已为之一振。
及至看到游人,心里便更加高兴。看,劳动人民扶老携幼,来过星期 日或别的假日,说着笑着,或三五友人聚餐,或全家品茗休息,多么美丽呀!
公园美,人健康,生活有所改善,不是最足令人高兴的事么?
今天,凡是值得保存的文物都加以保护,并进行研究,使我们感到自
豪。不但广州、福州的古寺名园或修茸一新,或加意保护,就是佛山的祖祠, 高要的七星岩,也都是古迹重光,辉煌灿烂。
在广东、福建各地游览,几乎每晚都有好戏看。粤剧、潮剧、话剧、 闽剧、高甲戏、莆仙戏??没法看完,而且都多么精彩啊!最令人高兴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