劲！趁这个暑假好好补一补，明年就中考了……”

小美越过夏老师瘦削的脸，看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点头，心里却是讶异的——夏老师他，怎么可以这么说吟风呢？还坦然讲“发育”……他指的“发育”是什么呢？难道就是女生们常说的那个“老朋友”？真有那么讨厌吗？班里大部分女生都有了“老朋友”，叽叽喳喳聚一起，像怀揣一份共同的秘密——连紫霞也加入了她们队伍，每个月的那么几天，和她们笑闹着进进出出——好像同桌的我、朋友的我，不存在似的！……照老师的说法，我该庆幸，庆幸思想还没“复杂”起来。可是，怎么就庆幸不起来呢？老师又如何认为我就是可以“放心”的人呢？……

小美脑袋昏沉出了夏老师办公室。黏湿的黄梅天令她郁闷、不爽。

紫霞突然不来上课了。

一个周末黄昏，小美像往常一样，提了妈妈狠狠塞在包里的瓶瓶罐罐，赶回“丽人公寓”。到楼下，小美大喊：“紫霞紫霞，快下来！帮我拎东西！”没人应。奇怪，比我还晚吗？小美嘟囔着爬上三楼，放下大包小包，取房门钥匙。

好像成了习惯，每个周末回“丽人公寓”，总是紫霞先到。有时候小美还在路上走，紫霞已靠在走廊栏杆上远远招手了，不等小美回应，就噔噔噔跑下楼，接过包，像孩子一样喜形于色——“哇！好重！这回又拿什么好吃的了？”

“梅子酱！妈妈做的！你一瓶，我一瓶！”

“哇，你妈妈真伟大！”

“可不是！”

……

小美走进房间，心“咚”地下沉——紫霞的衣物、紫霞的书本，属于紫霞的东西都不见了！紫霞来过又走了？不来上课了？病重？转学？……小美脑子里闪过一个又一个念头，从这个房间走向那个房间，不知如何是好。突然眼前一亮，客厅写字台上躺着一个信封。

小美抓过信，拆开来，一目十行，再从头看，一个字一个字落进心里——

小美：

是匆促间做的决定。我要走了。休学也好，退学也罢，总之暂时不来上课了。学校这边，父亲会打招呼。

我的腿，你知道，越来越不听使唤了，有时候走路都疼……你不必担心，医生说是良性肿瘤，开了刀，化疗一段时间就会好。只是化疗要很多钱。进口药贵得吓人。但用进口药副作用小，可以少掉许多头发。父亲陪我去几趟医院后，一下子苍老很多……

你读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住进了医院。不必来看我，也不要告诉班里同学。医院在市中心，来来回回不方便，再说来了也见不了，我在隔离病房。想念我，就给我写信吧。说实话，我需要小美你的支持！老天不公啊，我，那么爱着学校、爱着一切——还要跟你竞争呢！我说过这样的话，也没打算要收回。

小美，一直以来，要谢谢你的善意！知道吗？你就是考虑别人太多了，顾虑这个顾虑那个的。喜欢一个人没有错。喜欢一个人不是罪过。我也喜欢木子。我敢说，敢表达。可你不敢。……我知道木子是喜欢你的。现在，少了我这个竞争对手，该放心了吧？呵呵。

记得给我写信哦！地址信封上有。

拥抱一下！

你亲爱的紫霞

周六下午匆匆

这么说，紫霞是昨天来整理的东西，并留下了这封信？早知如此，我该昨天回……妈妈知道紫霞病了，特地叫我带上满满一袋野生弥猴桃，说多吃弥猴桃可以提高免疫力……小美颓然呆坐，心口涌起层层迭迭的忧伤。

紧接着紫霞的突然住院，隔壁（1）班的吟风也休学了。说去澳大利亚，母亲在那边工作。吟风走的那天，和木子走廊里说了好长时间话。小美的座位靠窗，断断续续听到木子说：知道了，放心吧，我会常去看你外婆的……让别人说去吧……我理解……吟风脸对着教室，小美看到一张濡湿了的美丽脸庞，满含不甘的委屈。

吟风走后几天，关于她的议论沸沸扬扬。有说她被学校开除，有说她给老师写情书，还有人说看见过她从教师宿舍出来、哭哭啼啼……议论传到（3）班时，愈发离谱，说吟风曾为学校的某位老师割腕自杀……一直沉默着的木子，有一天终于生起气来，大声辩解：“不是那样的！吟风是我邻居，我了解她！你们别道听途说瞎议论！”

第五章聚首和分离（2）

这个暑假，天热得出奇。

小美躲在房间里昏昏欲睡做习题。有人在楼下喊：“鸭报（晚报）——鸭报要哇！鸭报——”小美抬头看墙上的“猫头鹰”，很准时，三点一刻。每回楼下叫“鸭报”时，猫头鹰的两个翅膀耷拉在一起，不胜慵懒的样子。“我去拿晚报！”小美丢开笔，找了个休息片刻的理由。

打开信箱，小美看到两封写给她的信！一封是紫霞的，另一封右下角注明“内详”——谁的呢，这信？还这么厚？小美端详半天，恍然明白：那是木子笔迹无疑。

自紫霞住院、吟风出国后，木子很少和小美说话，两人好像都在回避什么。小美甚至不再去“夏日的荷”聊天室。以前去网吧，总有紫霞陪着。紫霞在的场合，寂寞有人分担，快乐有人分享。现在，突然身边少了个人，那种感觉，就像走丢了自己的影子——影子在的时候未必在意，影子一旦丢失便失魂落魄。小美想：这便是友谊了。两个女孩，住一起、坐一起，那么多日子一路走来，虽也有磕磕碰碰，但毕竟早已心意相通！

——那么和木子呢？紫霞说木子是喜欢我的，喜欢一个人没有错……我喜欢木子吗？木子有一双白净修长的手，像木村拓哉。木子的眼神水一样干净，木子聪慧、善良……可是木子为什么偏偏被紫霞喜欢、而他却喜欢我呢？喜欢一个人，放心里不好吗？一个微笑，一个眼神，一句鼓励，已足够。为什么弄得大家都知道呢？那多难堪！……小美心潮起伏，两封信，不知先拆哪封。

还是决定先看紫霞的。小美躺沙发上，读信——

小美：

转眼分别一个多月了。你还好吗？有没有常想起我？想我的时候，就给我写信。要知道，我是多么多么喜欢读你的信！那么好的文笔，不写点什么岂不可惜了？呵呵。我有预感，你会成为一个作家——倘若你坚持写下去的话：）

我把你的信，一封封按日期订在了一起。每每化疗后难过得不行时，就读你信。你如水的文字，几近透明的情绪，冷静而忧伤的笔致……总能够击中我。有时候想，这个拥有如此清澈如此敏慧的文笔的女孩，就是我认识的小美吗？真该刮目相看呀！以前只知你作文好，没想到你天马行空般的信更好！

还是和木子不说话吗？那又何必？我知道，木子在默默关心你……你不必有顾虑，有难题问他好了！过完这个暑假，就初三了，你心心念念的学校是二中吧！你行的，我信！

我的化疗还在持续。头发掉得不像样。大热天的，不好总戴帽子。不过也慢慢习惯了，大把大把掉头发也好，光头也罢，又有什么呢？该你的，你就得经受。现在的我，就像坐在一列高速的青春列车上，突然看到一个名叫生命就是迷宫的站头……不是吗？生的境遇里有太多迷宫。

谢谢你寄来的帽子，是你织的吗？呵呵，还有两根可爱的小辫子！等秋天第一片落叶飘飞的时候，我就戴上它，去楼下人多的地方散步！

ps：妹妹紫薇前天带来一只雪白雪白的小荷兰鼠。好可爱哟，软绵绵的身体，清亮亮的眼睛，像极了我们那天在凤凰山上看到的小松鼠！我叫它蓝儿。“蓝儿！蓝儿！”每每我逗弄它时，它就支起两只小爪子，耳朵向日葵般张开，眼里满是幸福的委屈！现在，蓝儿就趴在我身旁，头顶蓝天，吃饱喝足，呼呼大睡！我在给你写信。

记得哦，我们不一般的友谊！

你亲爱的紫霞

盛夏午后

小美起身，往咖啡壶里加一勺子key coffee，倒上水，摁了开关。两分钟后，咖啡的浓香弥漫整个屋子。仿佛一个仪式，当小美需要安抚内心的波澜时，就为自己泡上一杯咖啡。咖啡因令微血管扩张，血液的流速加快。小美喜欢分辨这样一种细微的生理变化。

喝了咖啡，小美拆第二封信——的确是木子写来的，厚厚一叠数学、物理考卷内夹着一张蓝色信笺——

小美：

第一次，给喜欢的女孩子写信。想了好久，才有勇气提笔。其实我不习惯写信。总觉得无法将我手中的笔同我的心取得一致。事实上，是紫霞的来信促成了我今天的这封信。

这个夏天，变化太多。紫霞生病，吟风出国。紫霞是你最亲密的朋友。吟风则和我从小一起长大。我们是邻居。吟风母亲出国前常来我家串门。感觉上，吟风就像是我的亲姐姐——尽管她只比我大几个月。她走后，很多人都对她指指点点。说她这个说她那个，其实多半有误解。我知道吟风在很多人眼里，是个另类女孩。她孤傲，成熟，喜欢漂亮衣服……还喜欢教我们物理的小费老师。——对，她的确是给小费老师写过一封信。可是当小费老师当着女朋友的面约她谈心时，她哭了。——小费老师的用意明了不过，可到底刺伤了一颗脆弱自尊的心！

老实说，我也说不好吟风的这份喜欢，于成长中的我们，究竟是好还是不好。暗恋一个人，有错吗？或许，年少的我们向往飞翔，只是因为我们没有翅膀。

紫霞住院后给我来过一封信。说：曾经，她喜欢过我。还跟小美你说过一句话：“我们竞争吧”……我之所以将紫霞的来信告诉你，是因为紫霞的坦诚，而这份坦诚是针对你的。紫霞说，小美是个好女孩，纯真、懵懂，还善解人意。为了和她的友谊，小美你有意对我的热情视而不见……这些，其实紫霞不说，我也明了。

我一直记着我们的牵手。凤凰山上，我情不自禁拉住你手。小美，你有过恨我吗？因为我的唐突。虽然你没有跟我吐露过，但我有感觉：你不愿意这样。你的冷漠和回避，常常令我痛苦。有时侯我会安慰自己：没关系，小美不是故意要这样的……有时候又疑惑：小美是不是真的有些讨厌我呢？……

都不敢想。

很多时候，我们是不是因为无法相信自己，所以才那么渴望把自己全部托付给爱？

紫霞在信里说：总是如此，当你可以清醒地看待自己生命的时候，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已经流逝。读着这句话，我黯然神伤了好久。于是决定写这封信。没有特别的理由，就是想写点什么，给喜欢的人。

小美，明白我的心意吗？我是喜欢你的！我希望你好。我希望我们两个一起考进二中，一起跨入大学……愿意和我一起上路一起老吗？

等着你的回信。

寄来几张数学、物理模拟考卷，答案在背面。记得做噢，这些题，是我综合了往年考卷和几本参考书后，凭感觉抄录的。

祝你有个愉快暑假！

木子

小美喝一口冷掉的咖啡，苦得发慌。血液的流速令胸口悸痛。向窗前走去，一对母子在楼下热汗淋漓打羽毛球。小花园里有人棋战正酣。阳光仍旧明晃晃地耀眼，充满了夏天情调。

小美想，盛夏快要过去了吧！很多事都来不及思考，就这样自然发生了。而我们仍要往前走，这才是最重要的。不过生命中一定有一个夏天，是你永远无法忘记的……

小美回写字桌前，提笔铺纸。

第六章再次自伤（1）

大概所有的爱，皆拥有相同的本貌，失去它，我们总在伤痛的情境里再次自伤。

——苏简写在小美笔记本里的话

东大多的是抱着书本用功的北方学生。他们千里迢迢考来南方、以比南方学生高得多的分数，获取与这座繁华城市“亲密接触”的机会。可是他们不喜欢南方的阴冷，埋怨冬天为什么不下雪。他们拒绝南方学生的散漫、骄矜和自以为是，捧着书本穿行在图书馆、学生食堂和教学大楼里。

和北方学生的严谨成鲜明对照的，是小美、苏简所在的暖通班。暖通是东大新开设的专业，所招学生大多来自上海及周边地区。年轻漂亮的周亚娅身兼机械系暖通和纺机（北方学生居多）两个班的辅导员。每每暖通班喧哗声嬉笑声响成一片的时候，周亚娅就从对面纺机班过来，敲敲讲台，说：“你们这帮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