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呀……”周亚娅声音轻细，话未完脸已红，黑亮的大眼漾出一声叹息。

这个时候，小美很替辅导员急，仿佛台上脸红的是她。后排男生开始哇拉哇拉起哄——

“周先生，班长说你这个样子好好看！”

“哇你这家伙！自己说的栽我头上……”

“不过说出了你心里话嘛，反应那么大！”

“哪里话？……”

两男生你一句我一句抬杠得起劲，苏简突然站起身来，大声说：“熄火吧！没见周先生都气跑了……”大伙这才将目光转回讲台，真的不见了周亚娅身影。

新生联谊会的时候，班长夏雨曾邀辅导员周亚娅跳舞。周亚娅愣了一下，接受了自己学生的邀请。班长高高的个子，热衷踢球跑步练哑铃。周亚娅在班长“施瓦辛格身材”的映衬下，倒像个娇小的大一女生。有人开玩笑，说夏雨和辅导员挺般配……夏雨听了这话不自觉地脸红，男生们更放肆了，在寝室里大叫：班长喜欢辅导员！班长暗恋辅导员！！……

苏简嘻嘻笑着拉过气急尴尬的夏雨，问：“踢球还是喝一杯？”“无所谓。”“那么去喝一杯。”“明天英语考试……”“回头借你们班小美笔记抄一下！放心好了——抄小美笔记，考试十有八九pass！”苏简轻身一跃，揪住头顶一片香樟叶，放鼻子底下深呼吸。

周四下午照例是昏昏欲睡的“政治经济学”。

苏简今天没坐在小美后面。他百无聊赖给前排靠窗的小美发短信：什么货币本质货币职能，赵sir的口若悬河有意思吗？小美回苏简一个苦笑——）：！苏简又re小美：不如溜出去喝啤酒？小美哭笑不得，回苏简：找女孩子喝酒？有你这样吗？苏简答：不可以吗？十分钟后，你和小艾一起出来！小美翻手机屏幕，思忖着如何回，苏简已悄声站起，装着去卫生间的样子。近百人的大课，只要不影响其他人，学生可以自由进出阶梯教室。

小美将手机递给身旁的小艾，小艾看了看，两眼放光，低声说：去啊，这就去！小艾站起来的时候碰了碰小美手，小美到底心虚，磨蹭了好久才离座。

走廊尽头，苏简好像等急了，背对着小美看手机。小美向躲一边的小艾做了个鬼脸，两人轻手轻脚向走廊另一头走去。出了教学大楼，小艾狂呼：“哇！自由了！”苏简循声走来，身后多了班长夏雨。

“班头，你也逃啊！小心赵sir点名！”小艾叫。“苏简这家伙，硬叫我……”夏雨脸露悔意。“嗨，难得一回嘛！走，喝酒去！”苏简拍拍夏雨肩，顾自向前。

出了校园边门，横穿四车道的中山西路，对面是银河宾馆。“哇噻！苏简够酷！请我们四星级宾馆喝酒！”小艾兴奋地叫起来。“美得你！喏，旁边街心花园！”苏简手指一扬，说：“稍等片刻！”两个男孩进了宾馆超市。

小美停住脚步，仰望晴朗朗的天空，感觉心自由得像空中的行云。小艾哼起了许巍的《完美生活》：“青春的岁月/我们身不由己……”

苏简、夏雨两人各端四瓶“青岛纯生”出来。“八——瓶！想一醉方休吗？”小艾惊呼。“是啊，我不会喝的！”小美附和。“小意思！喏，给你们女生买了零食，还有新鲜草莓喔！”苏简一脸阳光。

梧桐环绕的街心花园爬满常青藤。园子里很安静。丁香、刺梅和忍冬散发阵阵幽香。“这地方好幽静！”小美忍不住赞叹。“是啊，不比‘银河’差吧？”苏简故意看小艾。“不差不差！以后常来！”小艾顺水推舟。

小美真的不会喝，一点点就脸红。苏简说脸红好，面若桃花嘛，来，为我们的第一次……干杯！苏简酒瓶碰碰小美，再碰碰小艾、夏雨，咕咚一声喝下去大口。

“好酒量！哪里学的？”小艾随口问。

“贵州。”苏简答。

“你去过贵州？”小艾惊奇。

“在贵州读的书，父母在那儿支边。暑假里没事干，就和同学喝酒，爬山，游泳……”

“那么弹吉他呢？”小美突然问。

“吉他？”苏简不解。

“是啊，新生联谊会上，你弹一手好吉他！”小艾解释。

“呵呵，承蒙夸奖！……无聊嘛，贵州山野时间多得用不完，冬天尤其漫长，弹吉他消磨时光……没有乐谱，光听调频台的流行歌曲，反复弹反复练，摸索几遍后，一首歌大致能弹下来。”

“哇，好棒！”小艾翘起大拇指。

“……”苏简不说话，顾自喝酒。夕阳在他脸上倏忽一闪，发出光来，又急匆匆挪至别处，暗下去。

小美捕捉到苏简眼里隐约的忧伤。那忧伤，似曾相识。

突然想起木子。眼神水一样干净的木子。凤凰山上牵住小美手的木子。一个人在异国的海边呼唤小美的木子。……

第六章再次自伤（2）

委屈潮水般涌来。不可遏止。想把自己灌醉。不要清醒不要思考不要回忆。小美将手中“青岛纯生”咚咚咚喝下去半瓶，全然没了先前的眉头紧锁和浅尝辄止，惊得两男生一脸错愕。小艾说：让她喝吧，喝醉才好……

第二瓶“青岛”见底的时候，小美真的醉了。长这么大，第一次喝酒，第一次喝醉，也是第一次醉后脸红红地在男生面前哭泣。回寝室路上，脚底像踩棉花，晃晃悠悠，小艾一个人扶不住，只好劳两男生一左一右护送……

第二天酒醒后，小艾笑着列举小美醉后种种，小美听得目瞪口呆！——怎么会醉成这样呢？又哭又闹还让男生搀回寝室……楼下看门的阿姨和寝室里女孩该如何看自己？……小美不无懊恼想了又想。

小美不知道，在她醉后嘤嘤哭泣的时候，小艾禁不住两男生的好奇，道出了她心底的忧伤和忧伤源头——一个男孩，两个女孩。喜欢。误解。友情。生命。错过。天上人间。永不实现的诺言。……

晚自修的时候，苏简跑来一班找小美要课堂笔记。小美不在，苏简向夏雨打听，夏雨说她和小艾都没来。夏雨一脸坏笑将手搭在苏简肩上，说：笔记抄谁的不行？不如我借你？苏简一把抓过夏雨递过来的笔记本，啪啪啪打在夏雨头上，说：你的不希罕！就要小美的！夏雨嗷嗷叫“重色轻友！重色轻友啊！……”苏简丢下夏雨，翻出小美桌板里的笔记本扬长而去。

自从抄了几回小美笔记、考试顺利通过后，苏简开始依赖这个女孩笔记本里红红蓝蓝的标记，仿佛那些私密的记号是走通考试迷宫的钥匙。

苏简回教室，发觉拿错了本子。一样封面的“工作手册”，却不是苏简要的。苏简漫不经心翻开来——

“你在冬季送我的风铃/如今还挂在白色的记忆中/诺言已过期/归来的日子/也随季节飘落/风铃依然轻轻唱着/那支远去的歌……”这是写在扉页上的。

“你/悄无声息地走了/可曾见我/泪落在心里的滋味？//我/默默祈求/希望你能/带走我的许多烦忧。”这是写在page 1上的。

page 2：为什么我总是走不出那一片芳草地？没有你的日子，多想变成一只蝴蝶，栖息在你的帽沿……

page 3：我以为，我已经把你藏好，藏在泛黄的记忆里。谁知，那个长相酷似你的男孩，又把我拉回失去你的夏天……

page 4：那个男孩说他也喜欢小美的歌。小美，我是多么多么喜欢听你的歌！音乐人陈珊妮说：小美的流行是善良的，她用温柔的歌声安慰我们，并抱以谦虚的微笑……是这样的，我喜欢的小美，在音乐的世界里，寂寞飞行……

苏简一页页翻下去，带着偷窥的小心翼翼，明明知道这样翻看一个女孩子的日记——倘这也算日记的话——苏简想，横竖是看了，索性看到底。

page 14，苏简读到跟自己有关的一段话：

头痛得厉害。小艾说，昨晚我喝醉了！——长这么大，我这是第一回喝酒，第一回喝醉，第一回在男生面前丢丑……太叫人难堪了！唉，怎么会这样呢？他为什么要拉我去喝酒呢？明明可以拒绝……

他太像木子了。喝着酒的样子，有一点点伤感。原来我们每个人，都有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秘的忧伤。那些暗夜里的伤口，只有在自己的身体里沉溺。

总是想起木子。木子木子，我的陷溺是不是太深？总说得不到的最美，失去的最难忘。怎么办呢？你不在了，我的无尽的想念，成了音乐里的独白：一个人过一天，像过一年，海的那一边/乌云一整片，我很想为了你快乐一点/可是亲爱的，你怎么不在我身边……

苏简眼里起了一层雾。这个女孩酸涩的絮语击中了他。他对她那些寂寞的爱错失的回忆想念一个人的执着……心有戚戚焉。

和珊珊分别两年多，信日渐稀少，有了手机后发短信也懒得回，回了也是简单的“。”“！”和“……”，想见珊珊按键时不耐烦的表情——“知道了。”“烦不烦！”“再说啦，我忙着我有事……”

想起和珊珊相识又分离的一幕幕，苏简幸福里含着痛。珊珊是苏简初中三年的同桌，漂亮、不羁。班里很多男生怕她又喜欢她。珊珊6岁时，母亲耐不住贵州山野的贫寂，一个人南下闯深圳，父亲怎么劝都留她不住。珊珊母亲走的时候甩下几句话：你还像个男人吗？窝囊一辈子还不许我走！半年后，珊珊我接走……

半年后，母亲没来接走珊珊，父亲却收到一份离婚协议书。协议书上说，珊珊可以归父亲，抚养费由母亲出……珊珊从此有家却像没有家。父亲早出晚归，带着一身酒气躺倒了事。从来不指望放学归来有热热的饭菜等着珊珊。她像男孩子一样恣意疯长。穿陆战靴。背松松垮垮的包。头发短得像刺猬。夏天上树下河，贵州多的是山野河流。冬天漫长的雨夜，一个人蜷缩在房间里，听fm的音乐节目，饿了泡一杯方便面对付。

从来就是这么过的。班里男生当她假小子，女生视她恣狂另类。没有人知道，暗夜里，一个人的时候，也会脆弱，也会忧伤，也会哭泣……是苏简，以男孩子少见的细腻、耐心，给予她温暖。同桌三年，帮助她三年，默默地。换了其他男生，早就放弃了，凭什么啊，真心实意对一个人好，这个人却不领情，还冷言冷语击伤他。……是的，当苏简不动声色在老师面前替旷课迟到的珊珊撒谎、中秋节的时候悄悄在珊珊书包里塞豆沙玫瑰月饼时，狂野的珊珊丢下一句话：可怜我吗？我有要求你这样吗？！苏简看着珊珊不作回应。几天后，继续以他的方式，关怀这个沉溺在不确定里的女孩。

有一次，珊珊拉起苏简手，问：为什么，为什么喜欢我？苏简将珊珊手握住，放在脸上，说：喜欢，其实不像分手，需要理由……

可是现在……分手，也似乎不需要理由……苏简心里黯然。初中毕业，苏简考进省重点高中。珊珊的成绩只够进普高，读不到一年，她就退学去了深圳。刚开始，珊珊还会来信，兴致勃勃讲述深圳的好——深圳的大街，晚上如何如何亮；深圳的房子，楼层如何如何高；深圳的女孩，打扮如何如何新潮……凡此种种，无不令她感叹、惊奇。她在信里说：我发觉我喜欢上了深圳，深圳才是我梦中的故乡！……再也不回贵州这个鬼地方了！我要赚很多很多的钱，和这里的漂亮女孩一样，住别墅开阳光吃哈根达斯……苏简你知道，什么叫“第五大道”什么叫“积架”什么叫“纯净之水”吗？全是香水的名字！……

信里的珊珊，苏简是陌生的。那个狂野却不失本色的珊珊不复存在。慢慢地，信稀疏了，电话懒得打了……距离越拉越长——“流水它带走光阴的故事改变了一个人，就在那多愁善感而初次等待的青春……”

忍不住，苏简忍不住拿起笔，在小美的本子上写下一句话：大概所有的爱，皆拥有相同的本貌，失去它，我们总在伤痛的情境里再次自伤。

第七章如果我能让时光永驻（1）

如果我能存时间入瓶

我最想做的事情

就是保存每个日子

……

如果我能让时光永驻

如果诺言能让梦想成真

我会珍藏每个日子，然后

再一次，与你共度

……

——吉姆·克劳斯的《瓶中时光》，小美在玄武湖边呼唤木子

整个夏天，小美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