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我在无比矛盾的心情中努力唤醒了我的视觉。我看见了雷宽大的黑袍，看见了欧灵金光闪闪的金盔上刺眼的阳光。我不知道，此刻我还是不是在用自己的肉眼来看这个世界。我只感到，在那一夜可怕的黑暗之后，眼前的一切忽然变得从未有过的清晰。
然而我不是死灵！我怎么会是死灵？我的心在跳动，而且这跳动比以往任何时候还要强烈……
方才，我又在生死门间转了一遭，雷再一次地突然出现，让极度混乱中的我几乎无法自持。
然而，我看到了扎在他身上的箭，这让我暂时丢下了其他想法。
"让开，雷。欧灵的目标是我。"
雷没有退让，他只是若无其事的把箭头轻轻拔起，掷在了尘埃里。这一箭看来根本就刺不进他的身体。
"'石头皮肤'魔法？"我吐了口气。
在我们对面的欧灵将军，似乎也受到了很大的震动，"看来我们的估计没有错了，兰若，你同雷是早有勾结啊……"
此刻我只感到一阵惘然。这一次，的的确确是雷救了我，正如数日之前，的的确确也是他陷我于死地一样……我不知道雷这样行事的用意。面对欧灵的误解，我只感到百口莫辩。
"欧灵将军！你并不比你面前的敌人更象一个骑士！"雷冷冷地说道，"一个埃拉西亚的骑士，会象你这样攻击一个失去抵抗能力的受伤女孩吗？"
欧灵的脸色涨得通红："你们只是恶魔……你们只是在狡辩……"
然而雷没有再理会他，这位昔日埃拉西亚最强的牧师英雄，又在念动咒语了。
难道又是哈米吉多顿？雷，不要这样啊……
可怕的末日火光并没有出现。我只看到无数的泥土精灵拔地而起，拦住了欧灵的骑兵。这些土元素精灵的战斗力，我在菲尼克斯战役中已经真切地体会过了。雷竟然还掌握了召唤精灵这样强力的魔法，欧灵的骑兵够应付一阵的了……
"走！"在那一片混乱中，雷一把拉住了我。挽着他有力的臂膀，我忽然发觉，自己已经连人带马，飞上了埃拉西亚多云的天空……
第十三章危言耸听
目睹了雷升天遁地的神奇本领，我算是明白他的黑暗骑士为什么可以绕过卡特琳他们的主力，直接出现在埃拉西亚城下了。在这个大陆之上，有这样法术的英雄，除了雷和露娜，恐怕再没有其他人了吧……
雷的飞行术早已经把欧灵的追兵抛离得无影无踪，此刻我们安然降落在了茂密森林中的一小块开阔地上。树木的障碍会有效地阻止骑兵的行进，看来一时之间埃拉西亚的部队是找不到这里来了。我长出了口气。
"兰，我知道你有无数的理由来怨恨我，"雷松开了我的手，"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也万不会弄到现在这个地步了……"
"雷，我只想知道你做出这一切的原因。"面对着雷，我的心情无比的复杂，为什么雷投向了死灵？为什么他狠心与我为敌？而在刚才，却又是雷救了我……有太多的谜团，只有面前的他才可能为我开解。
"我原本可没想到，还有这样面对你的机会，兰……"此刻森林的浓荫间逆射下一片耀眼的阳光，雷小心地把自己的表情藏在了这阳光的背后，"自从菲尼克斯一战，我原以为这样的机会便不会再有了……"
"我更没有想到，哈米吉多顿的威力没有毁灭我，而只是'改变'了我。"雷的话音变得有些阴郁，"如今末日已经伤害不了我了，因为我自己已经成了这末日的一部分……听起来很奇怪是么？只有一个魔法师，才会理解这种被魔法占据了整个灵魂的感觉吧……"
是的，我不能理解。难道如今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改变"了灵魂，甚至丢失了灵魂的雷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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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节：危言耸听
作者: 兰 若
"或许在成为死灵以前，或许在我决心投入末日魔法的研究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失落了灵魂。"雷漠然道，"我原以为末日会终结这一切，但现在我才算明白了：末日并不是一切的结束……充其量，末日只是一个祭典，是短促的生命归于永恒的祭典……祭典过后，那更为真实的一切才刚刚开始……"
让一切更加真实？我不以为然。让自己的祖国在哈米吉多顿中燃烧，让自己的朋友和人民承受那毁灭的痛，也是为了让这一切"更加真实"么？
"我知道一时之间很难取得你的谅解，"雷无奈道，"但是你终究会明白的，你会明白我的处境和现在的想法，因为你也正面临与我一样的处境，很快你便会发现，我们已经走在同一条路上了……"
不。我不自觉地退开了一步，"我和你一样？"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啊……
"逃避是没有用的，兰。"雷的声音原来也会这样令人恐惧，"你已经死了，在实质上，你已经是一个死灵。"
"被末日焚烧的人，是没有被超度的机会的！在亡灵族看中你的身体之后，你便注定要成为一个死灵英雄了……"雷话中的每一个字此刻听起来都是那样滚烫和沉重。
"不，我没有死。"我申辩着。"德鲁伊老人救了我。为了我的重生，他已经不惜牺牲……"
"别傻了，兰！"雷打断了我，"那个德鲁伊并没有这么大的本领，他自己也不过是个沉湎于末日魔法而不能自拔的罪人罢了。这几百年来，他只是在不断地逃避自己……一个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敢面对的人，又拿什么来拯救他自己？更别提拯救他人的性命和灵魂了……"
原来，雷已经知道了那个德鲁伊的底细？
"他不过是一个荒谬的家伙罢了！"雷飞快地打断了我，"在你落葬之后，我本想那时就把你唤起，而那个家伙，竟然抢在我之前把你带走了……"
"雷，没想到你是那样自私！"我真是感到无比的失望，"老人带走我，是用牺牲让我活下去……而你为了与我重聚，却要诱我去死么？！"
"那个德鲁伊并没有救你！"雷辩解道，"他只是使用了一个恶心的伎俩，一个老掉牙的幻术，让你接受了他血肉的活力罢了……他用一种没有意义的愚蠢牺牲，使你凭借着他的生命延续着你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原来真相果然是这样……我虽然早已经模糊地猜到德鲁伊老人是怎样牺牲和拯救我的，但直到此时，雷的这番话才让我确认了这些真相……我生命的延续竟然建立在这样一个残忍的前提之上，如果可以重新选择，我宁愿不要这样的生存……
"然而他的牺牲毫无价值！他不是在救你，而是在害你！"雷厉声道，"那个德鲁伊企图以一己之力，想让你摆脱来自死国的控制。他用自己的生命留住了你的生命，但你有没有想过，你遭受过'末日诅咒'的生命能维持多久呢？……"
诅咒？我听到那老人提起过那诅咒，所谓"末日的诅咒"，究竟是什么呢？
"你很快明白它是什么的，你摆脱不了它，直到你接受它为止……"雷的语气中忽然充满了畏惧。我记得，当那位德鲁伊老人提到这诅咒时，语气里也流露出这同样的畏惧……
我忽然有些不敢正视这些话题了。我的目光从雷的身上游离开来。这席话真的已经好长。日光已经转移了，我其实也早已经看清了雷现在的样子……我只是、只是很难接受这一切事实。世道无常，难道注定要消灭去你曾经深爱过、坚信过的所有东西么……
"兰，现在你的生命，只是一种勉强维持着的幻象！"雷森然道，"你饮下了充满自然魔力的血，从而暂时摆脱了属于死灵的种种欲望……你暂时感受不到那种饥渴，便不需要靠吸食尸髓来维持元气；你的心还在跳动，便不会感到灵魂无处安居……但你以为这种状况会一直维持下去吗？德鲁伊的法力再高强，也阻止不了你的生命一点一滴地消耗！你会逐渐地感到自己缺乏力量，而你的力量只有靠最邪恶的手段才能从别的生命中获得补充……否则，你每一次伤口所流走的鲜血都不会再回复而来，很快，有那么一天，你的心跳将会活力殆尽。你的肌体会一点点枯萎，就象那开败了的鲜花一般不能挽回……"
"这么的说，我不是已经无可救药了么？"我问。
"你作为一个凡夫俗子的生命已经到了尽头了，不过你也不必感到失望……"雷淡然道，"迟早会有事实让你清醒的，留恋这样的生命只会让你感到痛苦，只会让你活在末日的诅咒和对腐朽的恐惧里……而我，就是要把你真正从这境地里解脱出来啊。"
"一个活着的人，总把死亡想象得无比恐怖，其实死亡也并不是只有一个结局！有的人获得了所谓永恒的安息，从此在这世间无所作为；有的人成为死灵的奴役，只是些任人驱策的行尸走肉，但是……"雷示意我继续听他说下去，"人不一定要被死亡所奴役，也一样可以驾驭死亡的……这就是我们死灵英雄的道路。死亡对于我们，不是终结，而是一个新生的开始。在死亡中探索不死的秘密，会使我们终究成为死亡世界的主人。"
"兰，这个世界也许没有阳光，没有鲜花，没有你梦中的牧场和羊群，但这里你可以找到真正的永恒……死灵的英雄们拥有同人类一样的思想和情感，而不再有衰老和疾病。唯一能威胁我们的只是来自那些短暂的生命的反抗，但粉碎这些脆弱的生命，从他们的躯壳中攫取能量和活力，只会让我们的存在更加巩固和强大……"
"这样一来，我们就又在一起了……"雷这样总结着他的长篇宏论，"对我而言，这个宇宙中的一切，在末日魔法永恒的毁灭面前，都是那样脆弱、短暂而不可靠……如果在这世上还有什么可以让我信赖的话，那就是你对我的感情！"
雷，原来这真的是你，我喃喃道，真的是你，在用你自己的思想在同我说话……
"让我们分享末日的秘密吧，我们不是什么死灵，而是死灵的控制者！我们可以驾驭死亡，从而驾驭这整个大陆，从今往后，我们的结合便可以永恒不灭……"雷的眼中已经闪现出异样的光线，原来，一个死灵英雄的眼神，也可以不是苍白空洞的么……
"可是雷，我无法答应你，不能答应你。"我说。
雷，不是所有人都追求没有灵魂的永生。生命是短暂的，但在那短暂的每一个瞬息中，仍然会有无数的精彩发生。这些美丽的生命不该被死灵们用冰冷冷的"永恒"来毁灭掉……如果只有破坏美丽的生命才能永恒，如果只有毁灭的主宰者能够永恒，我宁可不要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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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节：半死之身
作者: 兰 若
"这还是你第一次这样地反驳我。……"雷叹了口气，"你有没有考虑清楚这样决定的后果呢……在经历过末日的洗礼之后，你的命运其实就已经注定了，你逃不过这宿命的……"
雷，我从来不相信"宿命"，因为我相信你，相信以前的那个雷……
记得在龙王峡谷那一战后你对我的那些鼓励么？当时我曾经向那个雷发过誓言：我不会放弃希望。因为即使那可恶的"宿命"真的存在，即使整个世界都与我们为敌，至少还有你，可以让我找到信赖和支持……
不觉之间，我已经泪流满面。
雷的剑已经搭在了我的肩头："你真的不畏惧这样的死亡么？没有彼岸、没有安息的死亡？你所虔信的神帮不了你的，他怎样对待我和卢西奥卡，就会怎样的对待你啊……"
"被末日焚烧者，是上不了天堂的。"雷苦笑。"你不去驾驭死亡，就只有被死亡驾驭了……难道你至今还不敢正视这一点，一定要我现在就证明给你看吗？"
剑上传来那金属的冰冷，已经真真切切地侵入了我的肌肤。然而，那冰冷恰恰让我清醒了过来，有的问题，我也已经苦恼了很久，今天是该有一个回答了……
"雷，我斗不过你，但我不会接受成为一个死灵英雄的宿命的。即使我的躯壳因此而腐朽，即使终有那一天我彻底地死去，即使在那样的死亡后我仍然逃不开你们这些死灵英雄的控制……沦落为一个无知无觉的骷髅，也强似你们这样有思想有感情，却丧失了灵魂和自我的活物！"
我忽然感到了雷持剑的手在颤抖，我不知道，他是失望、伤感，或者仅仅是愤怒。我只知道，他的剑只要稍稍移动一下，我和他之间的一切，就可以全部了结了……
日头更高了。穿过流云和林木，阳光已经直接照在了我的脸上。雷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呢？我似乎没有看到，丝毫没有注意到。在我的脚边，我拾起了他的剑，映着那灿烂的日光，那剑的锋芒分外的刺眼。
现在我该到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