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他越狱杀人,都是给官府逼出来的。这
叫做官逼民反,不得不反。史大人,你如卖老汉的面子,那
就收队回去,待老汉和茅兄较量一下手底下功夫,明日你捉
不捉他,老汉和王兄弟就管不了啦!”史松道:“不成!”
军官队中忽有一人喝道:“老家伙,哪有这么多说的?”说
着拔刀出鞘,双腿一央,纵马冲将过来,高举单刀,便向吴
大鹏头顶砍落。吴大鹏斜身一闪,避过了他这一刀,右臂探
出,身子纵起,抓住了他背心,顺手一甩,将他摔了出去。
众军官大叫:“反了,反了!”纷纷跃下马来,向吴大鹏
等三人围了上去。
茅十八大腿受伤,倚树而立,手起刀落,便劈死了一名
军官,钢刀横削,又一名军官被他拦腰斩死。余人见他悍勇,
一时不敢逼近。史松双手叉腰,骑在马上掠阵。
韦小宝本给军官围在垓心,当史松和茅十八、吴大鹏二
人说话之际,他一步一步的退出圈子。众军官也不知这干瘦
小孩在这里干什么?谁也不加理会。待得众人动上手,他已
躲在数丈外的一株树后,心想:“我快快逃走呢,还是在这里
瞧着?茅大哥他们只三个人,定会给这些官兵杀了。这些军
爷会不会又来杀我?”转念又想:“茅大哥当我是好朋友,说
过有难同当,有福共享。我若悄悄逃走,可太也不讲义气。”
吴大鹏挥掌劈倒了一名军官。王潭使开双笔,和三名军
官相斗。这时茅十八又将一名军官右腿砍断。这军官倒在血
泊之中,大声呼叫喝骂,声音凄厉。
史松一声长啸,黑龙鞭出手,跟着纵身下马。他双足尚
未落地,鞭梢已向茅十八卷去。茅十八使开“五虎断门刀”刀
法,见招拆招,史松的软鞭一连七八招厉害招数,都给他单
刀挂了回来。但听得吴大鹏长声吆喝,一人飞了出去,拍哒
一响,掉在地下,军官中又少了一人。
这边王潭以一敌三,却渐渐落了下风,左腿上被锯齿刀
拉了一条口子,鲜血急喷。他一跛一拐,浴血苦斗。和吴大
鹏急斗的三人武功均颇不弱,双刀一剑,在他身边转来转去,
吴大鹏的摩云掌力一时击不到他们身上。
史松的软鞭越使越快,始终奈何不了茅十八,突然间一
招“白蛇吐信”,鞭梢向茅十八右肩点去。茅十八举刀竖挡,
不料史松这一招乃是虚招,手腕抖动,先变“声东击西”,再
变“玉带围腰”,黑龙鞭倏地挥向左方,随即圈转,自左至右,
远远向茅十八腰间围来。
茅十八双腿难以行走,全仗身后大树支撑。史松这一招
“玉带围腰”卷将过来,本来只须向前窜出,或是往后纵跃,
即能避过,但此刻却非硬接硬架不可,当下单刀对准黑龙鞭
的鞭梢拍落。史松斗然放手,松脱鞭柄,那软鞭一沉,忽儿
兜转,迅疾无伦的卷将过来,将茅十八绕在树上,一共绕了
三匝,噗的一声,鞭梢击中他右胸。史松要将茅十八生擒,以
便逼问天地会的讯息,眼见吴大鹏和王潭尚未降服,急欲取
下黑龙鞭使用,当即俯身拾起地下丢弃的一柄单刀,要砍下
茅十八的一条右臂。
他拾刀在手,刚抬起身,蓦地里白影晃动,无数粉末冲
进眼里、鼻里、口里,一时气为之窒,跟着双眼剧痛,犹似
万枚钢针同时扎刺一般,待欲张口大叫,满嘴粉末,连喉头
嗌住了,再也叫不出声来。这一下变故突兀之极,饶是他老
于江湖,却也心慌意乱,手一松,单刀跌落,双手去揉擦眼
睛,擦得一擦,这才恍然:“啊哟,敌人将石灰撒入了我眼睛。”
生石灰遇水即沸,立即将他双眼烧烂,便在此时,肚腹上一
阵冰凉,一柄单刀插入了肚中。
茅十八为软鞭绕身,眼见无幸,陡然间白粉飞扬,史松
单刀脱手,双手去揉擦眼睛,正诧异间,只见韦小宝拾起单
刀,一刀插入了史松肚中,随即转身又躲在树后。
史松摇摇晃晃,转了几转,翻身摔倒。几名军官大惊,齐
叫:“史大哥,史大哥!”吴大鹏左掌一招“铁树开花”,掌力
吐处,一名军官身子飞出数丈,口中鲜血狂喷,余下五人眼
见不敌,再也无心恋战,转身便奔,连坐骑也不要了。
吴大鹏回头说道:“茅兄当真了得,这黑龙鞭史松武功高
强,今日命丧你手!”他眼见史松肚腹中刀而死,想来自然是
茅十八所杀。
茅十八摇头道:“惭愧!是韦小兄弟杀的。”吴王二人大
为诧异,齐声道:“是这小孩所杀?”他二人适才忙于对付敌
人,没见到韦小宝撒石灰。地下满是死尸鲜血,伤者身上滚
得满身是泥,虽有石灰粉末撒在地下,他二人也没留意。
茅十八左手抓住黑龙鞭鞭梢,抖开软鞭,呼的一声,抽
在史松头上。史松肚腹中刀,一时未死,给这一鞭击正在天
灵盖上,立时毙命。茅十八叫道:“韦兄弟,你好功夫啊!”
韦小宝从树后转出,想到自己居然杀了一个官老爷,心
中有一分得意,倒有九分害怕。吴王二人将信将疑,上上下
下的向韦小宝打量,但见他脸色苍白,全身发抖,双目含泪,
摇摇晃晃的立足不定,只像随时随刻要放声大哭,又或是大
叫:“我的妈啊!”说什么也不像是杀了黑龙鞭史松之人。吴
大鹏道:“小兄弟,你使什么招式杀了此人?”韦小宝颤声道:
“我……我……是我杀了这……官……官老爷吗?不,不是我
杀的,不……不是我……”他知道杀官之罪极大,心慌意乱
之下,惟有拚命抵赖。
茅十八皱起眉头,摇了摇头,说道:“吴老爷子,王兄,
承你二位拔刀相助,救了兄弟性命。咱们还打不打?”吴大鹏
道:“救命之话,休得提起。王兄弟。我看这场架是不必打了?”
王潭道:“不打了!我和茅兄原没什么深仇大怨,大家交上了
朋友,岂不是好?茅兄武功高强,有胆量,有见识,兄弟是
十分佩服的。”吴大鹏道:“茅兄,咱们就此别过,山长水远,
后会有期。茅兄十分钦佩天地会的陈总舵主,这一句话,兄
弟当设法带给陈总舵主他老人家知晓。”
茅十八大喜,抢上一步,说道:“你……你……识得陈总
舵主?”
吴大鹏笑道:“我和这位王兄弟,都是天地会宏化堂属下
的小脚色。承茅大哥对敝会如此瞧得起,别说大伙儿本来没
什么过节,就算真有梁子,那也是一笔勾销了。”茅十八又惊
又喜,说道:“原来……原来你果然识得陈近南。”吴大鹏道:
“敝会弟兄众多,陈总舵主行踪无定,在下在会中职司低下。
的确没见过陈总舵主的面,刚才并不是有意相欺。”茅十八道:
“原来如此。”
吴大鹏一拱手,转身便行,双掌连扬,拍拍之声不绝,在
每个躺在地下的军官身上补了一掌,不论那军官本来是死是
活,再中了他的摩云掌力。死者筋折骨裂,活着的也即气绝。
茅十八低声喝彩:“好掌力!”眼见二人去得远了,喃喃
的道:“原来他二人倒是天地会的。”隔了一会,向韦小宝道:
“去牵匹马过来!”
韦小宝从未牵过马。见马匹身躯高大,心中害怕,从马
匹身后慢慢挨近。茅十八喝道:“向着马头走过去。你从马屁
股过去,马儿非飞腿踢你不可。”韦小宝绕到马前,伸手去拉
缰绳,那马倒甚驯良,跟着他便走。
茅十八撕下衣襟,裹了右臂的伤口,左手在马鞍上一按,
跃上马背,说道:“你回家去罢!”韦小宝问道:“你到哪里去?”
茅十八道:“你问来干么?”韦小宝道:“咱们既是朋友,我自
然要问问。”茅十八脸一沉,骂道:“你奶奶的,谁是你朋友?”
韦小宝退了一步,小脸儿胀得通红,泪水在眼中滚来滚去,不
明白他为什么好端端突然大发脾气。
茅十八道:“你为什么用石灰撒在那史松的眼里?”声音
严厉,神态更是十分凶恶。
韦小宝甚是害怕,退了一步,颤声道:“我……我见他要
杀你。”茅十八问道:“石灰哪里来的?”韦小宝道:“我……
我买的。”茅十八道:“买石灰来干什么?”韦小宝道:“你说
要跟人打架,我见你身上有伤,所以……所以买了石灰粉帮
你。”茅十八大怒,骂道:“小杂种,你奶奶的,这法子哪里
学来的?”
韦小宝的母亲是娼妓,不知生父是谁,最恨的就是人家
骂他小杂种,不由得怒火上冲,也骂道:“你奶奶的老杂种,
我操你茅家十七八代老祖宗,乌龟王八蛋,你管我从哪里学
来的?你这臭王八,死不透的老甲鱼……”一面骂,一面躲
到了树后。
茅十八双腿一挟,纵马过来,长臂伸处,便将他后颈抓
住,提了起来,喝道:“小鬼,你还骂不骂?”韦小宝双足乱
踢,叫道:“你这贼王八,臭乌龟,路倒尸,给人斩上一千刀
的猪猡……”他生于妓院之中,南腔北调的骂人言语,学了
不计其数,这时怒火上冲,满口的污言秽语。
茅十八更是恼怒,拍的一声,重重打了他一记耳光。韦
小宝放声大哭,骂得更是响了,突然之间。张口在茅十八手
背上狠狠咬了一口。茅十八手背一痛。脱手将他摔在地下。韦
小宝发足便奔,口中兀自骂声不绝。茅十八纵马自后缓缓跟
来。
韦小宝虽然跑得不慢,但他人小步短,哪里撇得下马匹
的跟踪?奔得十几丈,便已气喘力竭,回头一看,茅十八的
坐骑和他相距不过丈许,心中一慌,失足跌倒,索性便在地
上打滚,大哭大叫。他平日在妓院之中,街巷之间,时时和
人争闹,打不过时便耍这无赖手段,对手都是大人,总不成
继续追打,将他打死?生怕被人说以大欺小,只好摇头退开。
茅十八道:“你起来,我有话跟你说。”韦小宝哭叫:“我
偏不起来,死在这里也不起来!”茅十八道:“好!我放马过
来,踹死了你!”
韦小宝最不受人恐吓,人家说:“我一拳打死你,我一脚
踢死你”这等言语,他几乎每天都会听到一两次,根本就没
放在心上,当即大声哭叫:“打死人啦,大人欺侮小孩哪!乌
龟王八蛋骑了马要踏死我啦!”茅十八一提马缰,坐骑前足腾
空,人立起来。韦小宝一个打滚,滚了开去。茅十八笑骂:
“小鬼,你毕竟害怕。”韦小宝叫道:“我怕了你这狗入的,不
是英雄好汉!”
茅十八见他如此惫赖,倒也无法可施,笑道:“凭你也算
英雄好汉?好啦,你起来,我不打你了。我走啦!”韦小宝站
起身来,满脸都是眼泪鼻涕,道:“你打我不要紧。可不能骂
我小杂种。”茅十八笑道:“你骂我的话,还多了十倍,更难
听十倍,大家扯直。就此算了。”韦小宝伸衣袖抹了抹,当即
破涕为笑,说道:“你打我耳光,我咬了你一口,大家扯直,
就此算了。你去哪里?”
茅十八道:“我上北京。”韦小宝奇道:“上北京?人家要
捉你,怎么反而自己送上门去?”茅十八道:“我老是听人说,
那鳌拜是满洲第一勇士,他妈的,还有人说他是天下第一勇
士。我可不服气,要上北京去跟他比划比划。”
韦小宝听他说要去跟满洲第一勇士比武,这热闹不可不
看,平时在茶馆中,听茶客说起天子脚下北京的种种情状。心
下早就羡慕,又想到自己杀了史松,官老爷查究起来可不是
玩的,虽然大可赖在茅十八身上,但万一拆穿西洋镜,那可
乖乖不得了,还是溜之大吉为妙,说道:“茅大哥,我求你一
件事,成不成?这件事不大易办,只怕你不敢答应。”
茅十八最恨人说他胆小,登时气往上冲,骂道:“你奶奶
的,小……”他本想骂“小杂种”,总算及时收口,道:“什
么敢不敢的?你说出来,我一定答应。”又想自己性命是他所
救,天大的难事,也得帮他。
韦小宝道:“大丈夫一言既出,什么马难追,你说过的话,
可不许反悔。”茅十八道:“自然不反悔。”韦小宝道:“好!你
带我上北京去。”茅十八奇道:“你也要上北京?去干什么?”
韦小宝道:“我要看你跟那个鳌拜比武。”
茅十八连连摇头,道:“从扬州到北京,路隔千里,官府
又在悬赏捉我,一路上甚是凶险,我怎能带你?”韦小宝道:
“我早知道啦,你答应了的事定要反悔。你带着我,官府容易
捉到你,你自然不敢了。”茅十八大怒,喝道:“我有什么不
敢?”韦小宝道:“那你就带我去。”茅十八道:“带着你累赘
得很。你又没跟你妈说过,她岂不挂念?”韦小宝道:“我常
常几天不回家,妈从来也不挂念。”
茅十八一提马缰,纵马便行,说道:“你这小鬼头花样真
多。”
韦小宝大声叫道:“你不敢带我去,因为你打不过鳌拜,
怕我见到了丢脸!”茅十八怒火冲天,兜转马头,喝道:“谁
说我打不过鳌拜?”韦小宝道:“你不敢带我去,自然因为怕
我见到你打输了的丑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