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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全集 佚名 5306 字 4个月前

给人家打得爬在地下,大叫:“鳌

拜老爷饶命,求求鳌拜大人饶了小人茅十八的狗命’,给我听

到,羞也羞死了!”

茅十八气得哇哇大叫,纵马冲将过来,一伸手,将韦小

宝提将起来,横放鞍头。怒道:“我就带你去,且看是谁大叫

饶命。”韦小宝大喜,道:“我若不是亲眼目睹,猜想起来,大

叫饶命的定然是你,不是鳌拜。”

茅十八提起左掌,在他屁股上重重打了一记,喝道:“我

先要你大叫饶命!”韦小宝痛得“啊”的一声大叫,笑道:

“狗爪子打人,倒是不轻!”

茅十八哈哈大笑,说道:“小鬼头,当真拿你没法子。”韦

小宝半点也不肯吃亏,道:“老鬼头,我也当真拿你没法子。”

茅十八笑道:“我带便带你上北京,可是一路上你须得听我言

语,不可胡闹。”韦小宝道:“谁胡闹了?你入监牢,出监牢,

杀盐贩子,杀军官,还不算是胡闹?”茅十八笑道:“我说不

过你,认输便是。”将韦小宝放在身前鞍上,纵马过去,又牵

了一匹马,辨明方向,朝北而行。

韦小宝从未骑过马,初时有些害怕,但靠在茅十八身上,

准定不会摔下来,骑了五六里路后,胆子大了,说道:“我骑

那匹马,行不行?”茅十八道:“你会骑便骑,不会骑趁早别

试,小心摔断了你腿。”

韦小宝要强好胜,吹牛道:“我骑过好几十次马,怎么不

会骑?”从马背上跳了下来,走到另一匹马左侧,一抬右足,

踏入了马镫,脚上使劲,翻身上了马背。不料上马须得先以

左足踏镫,他以右足上镫,这一上马背,竟是脸孔朝着马屁

股。

茅十八哈哈大笑,脱手放开了韦小宝坐骑的缰绳,挥鞭

往那马后腿上打去,那马放蹄便奔。韦小宝吓得魂不附体,险

些掉下马来,双手牢牢抓住马尾,两只脚挟住了马鞍,身子

伏在马背之上,但觉耳旁生风,身子不住倒退。幸好他人小

体轻,抓住马尾后竟没掉下马来,口中自是大叫大嚷:“乖乖

我的妈啊,辣块妈妈不得了,茅十八,你再不拉住马头,老

子操你十八代的臭祖宗,啊哟,啊哟……”

这马在官道上直奔出三里有余,势道丝毫未缓,转了个

弯,前面右首岔道上一辆骡车缓缓行来,车后跟着一匹白马,

马上骑着个二十七八岁的汉子。这一车一马走上大道,也向

北行。韦小宝的坐骑无人指挥,受惊之下,向那一车一马直

冲过去,相距越来越近。赶车的车夫大叫:“是匹疯马!”忙

要将骡车拉到一旁相避。那乘马汉子掉转马头,韦小宝的坐

骑也已冲到了跟前。那汉子一伸手,扣住了马头。那马奔得

正急,这汉子膂力甚大,一扣之下,那马立时站住,鼻中大

喷白气,却不能再向前奔。

车中一个女子声音问道:“白大哥,什么事?”那汉子道:

“一匹马溜了缰,马上有个小孩,也不知是死是活。”

韦小宝翻身坐起,转头说道:“自然是活的,怎么会死?”

只见这汉子一张长脸,双目炯炯有神,穿一袭青绸长袍,帽

子上镶了块白玉,衣饰打扮显是个富家子弟,韦小宝出身微

贱,最憎有钱人家的子弟,在地下重重吐了口唾沫,说道:

“他妈的,老子倒骑千里马,骑得正快活,却碰到拦路尸,阻

住了……阻住了老子……”一口气喘不过来,伏在马屁股上

大咳。那马屁股一耸,左后腿倒踢一脚。韦小宝“啊哟”一

声,滑下马来,大叫:“哎唷喂,哎唷喂!”

那汉子先前听韦小宝出口伤人,正欲发作,便见他狼狈

万分的摔下马来,微微一笑,转过马头,随着骡车自行去了。

茅十八骑马赶将上来,大叫:“小鬼头,你没摔死么?”韦小

宝道:“摔倒没摔死,老子倒骑马儿玩,却给个臭小子拦住路

头,气得半死。哎唷喂……”哼哼唧唧的爬起身来,膝头一

痛,便即跪倒。茅十八纵马近前,拉住他后领,提上马去。

韦小宝吃了这苦头,不敢再说要自己乘马了。两人共骑,

驰出三十余里,见太阳已到头顶,到了一座小市镇上。茅十

八慢慢溜下马背,再抱了韦小宝下马,到一家饭店去打尖。

韦小宝在妓院中吃饭,向来是坐在厨房门槛上,捧只青

花大碗,白米饭上堆满嫖客吃剩下来的鸡鸭鱼肉。菜肴虽是

不少,却从来不曾跟人并排坐在桌边好好吃过一顿饭。这时

见茅十八当他是平起平坐的朋友,眼前虽只几碗粗面条,一

盘炒鸡蛋,心中却也大乐。

他吃了半碗面,只听得门外马嘶人喧,涌进十七八个人

来,瞧模样是官面上的。韦小宝暗暗吃惊,低声道:“是官兵,

怕是来捉你的。咱们快逃!”茅十八哼了一声,放下筷子,伸

手按住刀柄。却见这群人对他并不理会,一叠连声的只催店

小二快做菜做饭。

小镇上的小饭店中无甚菜肴,便只酱肉、熏鱼、卤水豆

腐干、炒鸡蛋。那群人中为首的吩咐取出自己带来的火腿、风

鸡佐膳。一人说道:“咱们在云南一向听说,江南是好地方,

穿的是绫罗绸缎,吃的是山珍海味,我瞧啊,单讲吃的,就

未必比得上咱们昆明。”另一人道:“你老哥在平西王府享福

惯了,吃的喝的,自是大不相同。那可不是江南及不上云南,

要知道,世上及得上平西王府的,可就少得很了。”众人齐声

称是。

茅十八脸上变色,寻思:“这批狗腿子是吴三桂这大汉奸

的部下?”

只听一个焦黄脸皮的汉子问道:“黄大人,你这趟上京,

能不能见到皇上啊?”一个白白胖胖的人道:“依我官职来说,

本来是见不着皇上的,不过凭着咱们王爷的面子,说不定能

陛见罢!朝廷里的大老们,对咱们‘西选’的官员总是另眼

相看几分。”另一人道:“这个当然,当世除了皇上,就数咱

们王爷为大了。”

茅十八大声道:“喂,小宝,你可知道世上最不要脸的是

谁?”韦小宝说:“我自然知道,那是乌龟儿子王八蛋!”他其

实不知道,这句话等于没说。茅十八在桌上重重一拍,说道:

“不错!乌龟儿子王八蛋是谁?”韦小宝道:“他妈的,这乌龟

儿子王八蛋,他妈的不是好东西。”说着也在桌上重重一拍。

茅十八道:“我教你个乖,这乌龟儿子王八蛋,是个认贼作父

的大汉奸,将咱们大好江山,花花世界,双手送了给鞑子

……”

他说到这里,那十余名官府中人都瞪目瞧着他,有的已

是满脸怒色。

茅十八道:“这大汉奸姓吴,他妈的,一只乌龟是吴一龟,

两只乌龟是吴二龟,三只乌龟呢?”韦小宝大声道:“吴三龟!”

茅十八大笑,说道:“正是吴三桂这大……”

突然之间,呛啷啷声响,七八人手持兵刃,齐向茅十八

打来。韦小宝忙往桌底一缩。只听得乒乒乓乓,兵刃碰撞声

不绝,茅十八手挥单刀,已跟人斗了起来。韦小宝见他坐在

长凳上不动,知他大腿受伤,行走不便,心中暗暗着急。过

了一会,当的一声,一柄单刀掉在地下,跟着有人长声惨呼,

摔了出去。但对方人多,韦小宝见桌子四周一条条腿不住移

动,这些腿的脚上或穿布鞋,或穿皮靴,自然都是敌人,茅

十八穿的是草鞋。只听得茅十八边打边骂:“吴三桂是大汉奸,

你们这批小汉奸,老子不将你们杀个干干净净……啊哟!”大

叫一声,想是身上受了伤,跟着只见一人仰天倒下,胸口汩

汩冒血。

韦小宝伸出手去,拾起掉在地下的一柄钢刀,对准一只

穿布鞋的脚,一刀向脚背上剁了下去,擦的一声,那人半只

脚掌登时斩落。那人“啊”的一声大叫,向后便倒。

桌子底下黑蒙蒙地,众人又斗得乱成一团,谁也不知那

人因何受伤,只道是给茅十八打伤的。韦小宝见此计大妙,提

起单刀,又将一人的脚掌斩断。

那人却不摔倒,痛楚之下,大叫:“桌子底……底下

……”弯腰察看,却给茅十八一刀背打上后脑,登时昏晕。便

在此时,韦小宝又是一刀斩在一人的小腿之上。

那人大叫一声,左手一掀桌子,一张板桌连着碗筷汤面,

飞将起来。那人随即举刀向韦小宝当头砍去。茅十八挥刀格

开,韦小宝连爬带滚,从人丛中钻了出来。那小腿被斩之人

怒极,挺刀追杀过来。韦小宝大叫:“辣块妈妈!”又钻入了

一张桌子底下,那人叫道:“小鬼,你出来!”韦小宝道:“老

鬼,你进来!”

那人怒极,伸左手又去掀桌子。突然之间,砰的一声响,

胸口中拳,身子飞了出去,却是坐在桌旁的一人打了他一拳。

出拳之人随即从桌上筷筒中拿起一把竹筷,一根根的掷

将出去。只听得“唉唷”、“啊哟”惨呼声不绝,围攻茅十八

的诸人纷纷被竹筷插中,或中眼睛、或插脸颊,都是伤在要

紧之处。一人大声叫道:“强盗厉害,大伙儿走罢!”扶起伤

者,夺门而出。跟着听得马蹄声响,一行人上马疾奔而去。

韦小宝哈哈大笑,从椅子底下钻出来,手中兀自握着那

柄带血的钢刀。茅十八一跷一拐的走过去,抱拳向坐在桌边

之人说道:“多谢尊驾出手助拳,否则茅十八寡不敌众,今日

的事可不好办。”韦小宝回头看去,微微一怔,原来坐着的那

人,便是先前在道上拉住了他坐骑的汉子,自己曾骂过他几

句的。

那汉子站起身来还礼,说道:“茅兄身上早负了伤,仍是

激于义愤,痛斥汉奸,令人好生相敬。”茅十八笑道:“我生

平第一个痛恨之人,便是大汉奸吴三桂,只可惜这恶贼远在

云南,没法找他晦气,今日打了他手下的小汉奸,当真痛快。

请教阁下尊姓大名。”那汉子道:“此处人多,说来不便。茅

兄,咱们就此别过,后会有期。”说着转身去扶桌边的一个女

客。那女客始终低下了头,瞧不见她脸容。

茅十八怫然道:“你姓名也不肯说,太也瞧不起人啦。”那

人并不答理,扶着那女客走了出去,经过茅十八身畔时,轻

轻说了一句话。

茅十八全身一震,立时脸现恭谨之色,躬身说道:“是,

是。茅十八今日见到英雄,实是……实是三生有幸。”

那人竟不答话,扶着那女客出了店门,上车乘马而去。

韦小宝见茅十八神情前倨后恭,甚觉诧异,问道:“这小

子是什么来头?瞧你吓得这个样子。”茅十八道:“什么小子

不小子的?你嘴里放干净些。”眼见饭店中的老板与店伴探头

探脑,店堂中一塌胡涂,满地鲜血,说道:“走罢!”扶着桌

子走到门边,拿起一根门闩撑地,走到店门外,从店外马桩

子上解开马缰,说道:“你扳住马鞍,左脚先踏马镫子,然后

上马……对了,就是这样。”韦小宝道:“我本来会骑马的,好

久不骑,这就忘了。哪有什么希奇?”

茅十八一笑,跃上另一匹马,左手牵着韦小宝坐骑的缰

绳,纵马北行,说道:“我身上有伤,遇上了魔爪对付不了。

咱们不能再走官道,须得找个隐僻所在,养好了伤再说。”

韦小宝道:“刚才那人武功倒也了得,一根根竹筷掷了出

去,便将人打走。茅大哥,我瞧你是及不上他了。”茅十八道:

“那自然。他是云南沐王府中的英雄,岂有不了得的?”韦小

宝道:“他是云南沐王府的吗?我还道是天地会中那个什么陈

总舵主呢,瞧你吓得这副德性。”茅十八怒道:“我吓什么了?

小鬼头胡说八道。我是尊敬沐王府,对他自当客气三分。”韦

小宝道:“人家可没对你客气哪!你问他尊姓大名,他理也不

理,只说‘咱们就此别过,后会有期。’”茅十八道:“他后来

不是跟我说了吗?否则的话,我怎知他是沐王府的?”韦小宝

问道:“他在你耳朵边说了句什么话?”茅十八道:“他说:

‘在下是云南沐王府的,姓白。’”韦小宝道:“嗯,姓白,原

来是个吃白食的。”茅十八道:“小孩儿别胡说八道。”

韦小宝道:“你见了沐王府的人便吓得魂不附体,老子可

不放在心上。茅大哥,你不怕鳌拜,不怕大汉奸吴三桂,却

去怕什么云南沐王府,他们当真有三头六臂不成?啊,我知

道啦,你怕他用两根筷子戳瞎了你一对眼睛,茅十八变成了

茅瞎子。”

茅十八道:“我也不是怕他们,只不过江湖上的好汉倘若

得罪了云南沐王府,丢了性命不打紧,却惹得万人唾骂,给

人瞧不起。”韦小宝道:“云南沐王府到底是什么脚色,又有

这等厉害?”茅十八道:“你不是武林中人,跟你说了,你也

不懂。”韦小宝道:“他妈的,好神气吗?我压根儿就不希罕。”

茅十八道:“咱们在江湖上行走,要见到云南沐王府的人,

本来已挺不容易,要他们结交,那更是千难万难了。今天刚

好碰上老子跟吴三桂的手下人动手,沐王府跟吴三桂是死对

头,他们自然要帮我。偏偏你这小子不学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