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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全集 佚名 5313 字 4个月前

丝棉袄,母亲张罗几天,没筹到钱,终于没做成,这件背心

似乎也不比丝棉袄差了,就只颜色太不光鲜,心想:“好,将

来我穿回扬州,去给娘瞧瞧。”于是除下外衫,将背心穿了,

再将外衣罩在上面,那背心尺寸大了些,好在又软又薄,也

没什么不便。

索额图清理了鳌拜的宝藏,命手下人进来,看了鳌拜家

财的初步清单,不由得伸了伸舌头,说道:“鳌拜这厮倒真会

搜刮,他家产比我所料想的多了一倍还不止。”

他挥手命下属出去,对韦小宝道:“兄弟,他们汉人有句

话说:‘千里为官只为财。’这次皇恩浩荡,皇上派了咱哥儿

俩这个差使,原是挑咱们发一笔横财来着。这张清单吗,待

会我得去修改修改。二百多万两银子,你说该报多少才是?”

韦小宝道:“那我可不懂了,一切凭大哥作主便是。”

索额图笑了笑,道:“单子上开列的,一共是二百三十五

万三千四百一十八两。那个零头仍是照旧,咱们给抹去个

‘一’字,戏法一变,变成一百三十五万三千四百一十八两。

那个‘一’字呢,咱哥儿俩就二一添作五如何?”韦小宝吃了

一惊,道:“你……你说……”索额图笑道:“兄弟嫌不够么?”

韦小宝道:“不,不!我……我是不大明白。”索额图道:“我

说把那一百万两银子,咱哥儿俩拿来平分了,每人五十万两。

兄弟要是嫌少,咱们再计议计议。”

韦小宝脸色都变了,他在扬州妓院中之时,手边只须有

一二两银子,便如是发了横财一般,在皇宫之中和人赌钱,进

出大了,那也只是几十两以至一二百两银子的事,突然听到

一分便分到五十万两,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索额图适才不住将珍宝塞在他的手里,原是要堵住他的

嘴,要他在皇帝面前不提鳌拜财产的真相。否则的话,只要

他在皇上跟前稍露口风,不但自己吞下的赃款要尽数吐出,断

送了一生前程,势必还落个大大的罪名。他见韦小宝脸色有

异,忙道:“兄弟要怎么办,我都听你的主意便是。”

韦小宝舒了口气,说道:“我说过一切凭大哥作主的。只

是分给我五十万……五十万两银子,未免……未免那个……

太……太多了。”

索额图如释重负,哈哈大笑,道:“不多,不多,一点儿

不多。这样罢,这里所有办事的人,大家都得些好处,做哥

哥的五十万两银子之中,拿五万两出来,给底下人大家分分。

兄弟也拿五万两出来,宫里的妃子、管事太监他们面上,每

个人都有点甜头。这样一来,就谁也没闲话说了。”韦小宝愁

道:“好是好。我可不知怎么分法。”索额图道:“这些事情,

由做哥哥的一手包办便是,包管你面面俱到,谁也得罪不了,

人人都会说桂公公年纪轻轻,办事可真够朋友。钱是拿来使

的,你我今后一帆风顺,依靠旁人的地方可多着呢。”韦小宝

道:“是,是!”

索额图又道:“这一百万两银子呢,鳌拜家里也没这么多

现钱,咱们得尽快变卖他的产业,一切做得干手净脚,别让

人拿住了把柄。兄弟你在宫里,这许多金元宝、银元宝也没

地方存放,是不是?”

韦小宝陡然间发了四十五万两银子横财,一时头晕脑胀,

不知如何是好,不论索额图说什么,都只有回答:“是,是!”

索额图笑道:“过得几天,我叫几家金铺打了金票银票,

都是一百两一张、五十两一张的。兄弟放在身边,什么时候

要使,到金铺去兑成金银便是,又方便,又稳妥。除非有人

来摸你的口袋,否则谁也不知你兄弟小小年纪,竟是咱们北

京城里的一位大财主呢,哈哈,哈哈!”

韦小宝跟着打了几个哈哈,心想:“真的我有四十五万两

银子?真的四十五万两?”

又想:“我有了四十五万两银子,怎样花法?他妈的天天

吃蹄膀、红烧全鸡,一生一世也吃不完这四十五万两银子。辣

块妈妈的,老子到扬州去开十家妓院,家家比丽春院漂亮十

倍。”他自幼“心怀大志”,将来发达之后,要开一家比丽春

院更大更豪华的妓院,扬眉吐气,莫此为甚。他和丽春院的

老鸨吵架,往往便说:“辣块妈妈的,你开一家丽春院有什么

了不起?老子过得几年发了财,在你对面开家丽夏院、左边

开家丽秋院、右边开家丽冬院,抢光你的生意。嫖客一个也

不上门,教你喝西北风。”想到妓院一开便是十家,手面之阔,

扬州人士无不刮目相看,不由得心花怒放。

索额图哪猜得到他心中的大计,说道:“兄弟,皇上吩咐

了,苏克萨哈的家产,给鳌拜霸占去了的,要清查出来还给

苏克萨哈的子孙。咱们就检六七万两银子,去赏给苏家。这

是皇上的恩典,苏家只有感激涕零,又怎敢争多嫌少了?再

说,要是给苏家银子太多,倒显得苏克萨哈生前是个赃官,他

子孙的脸面也不光彩,是不是?”韦小宝道:“是,是。”心道:

“你我哥儿俩可都不是清官罢?也不见得有什么不光彩哪!”

索额图道:“皇太后和皇上指明要这两部佛经,这是头等

大事,咱们这就先给送了去。鳌拜的财产,慢慢清点不迟。”

韦小宝点头称是。索额图当下取过两块锦缎,将两只玉匣包

好了,两人分别捧了,来到皇宫去见康熙。

康熙见他们办妥了太后交下来的差事,甚感欣喜,便叫

韦小宝捧了跟在身后,亲自送到太后宫中。索额图不能入宫,

告退后又去清理鳌拜的家产。

康熙在路上问道:“鳌拜这厮家里有多少财产?”

韦小宝道:“索大人初步查点,他说一共有一百三十五万

三千四百一十八两银子。”他将这数字说成是索额图点出来

的,将来万一给皇帝查明真相,也好有个推诿抵赖的余地。

这等营私舞弊、偷鸡摸狗的勾当,韦小宝算得是天赋奇

才。他五岁那一年上,一个妓女给他五文钱,叫他到街上买

几个桃子,他落下一文买糖吃了,用四文钱买了桃子交给那

个妓女,那妓女居然并未发觉,还赏了他一个桃子。在韦小

宝看来,银钱过手而沾些油水,原是天经地义之事,只不过

如果给人查到,却总得有些理由来胡赖一番。这是他头上挨

了不少爆栗、屁股上给人踢过无数大脚,因而得来的宝贵经

验。

康熙哼了一声,道:“这混蛋!搜刮了这许多民脂民膏!

一百三十几万两,嘿嘿,可了不起。”韦小宝心下暗喜:“还

有个‘一’字,已给二一添作五了。”说话之间,已到了太后

的慈宁宫。

太后听说两部经书均已取到,甚是欢喜,伸手从康熙手

中接了过来,打开锦缎玉匣,见到书函后更是笑容满面,说

道:“小桂子,你办事可能干得很哪!”

韦小宝跪下请安,道:“那是托赖太后和皇上的洪福。”

太后向着身边一个小宫女道:“蕊初,你带小桂子到后边

屋里,拿些蜜饯果子,赏给他吃。”那名叫蕊初的小宫女约莫

十三四岁年纪,容貌秀丽,微笑应道:“是!”韦小宝又请安

道:“谢太后赏,谢皇上赏。”康熙道:“小桂子,你吃完果子,

自行回去罢,我在这里陪太后用膳,不用你侍候啦。”

韦小宝答应了,跟着蕊初走进内堂,来到一间小小厢房。

蕊初打开一具纱橱,橱中放着几十种糕饼糖果,笑道:

“你叫小桂子,先吃些桂花松子糖罢。”说着取出一盒松子糖

来,松子香和桂花香混在一起,闻着极是受用。

韦小宝笑道:“姊姊也吃些。”蕊初道:“太后赏给你吃的,

又没赏给我吃,咱们做奴才的怎能偷吃?”韦小宝笑道:“悄

悄吃些,又没人瞧见,打什么紧?”蕊初脸上一红,摇了摇头,

微笑道:“我不吃。”

韦小宝道:“我一个人吃,你站着旁边瞧着,可不成话。”

蕊初微笑道:“这是你的福气。我是服侍太后的,连皇上也不

服侍,今日却来服侍你吃糖果糕饼。”韦小宝见她巧笑嫣然,

也笑道:“我是服侍皇上的,也来服侍你吃些糖果糕饼,那就

两不吃亏。”蕊初格的一笑,随即伸手按住了嘴巴,微笑道:

“快些吃罢,太后要是知道我跟你在这里说笑话,可要生气

呢。”

韦小宝在扬州之时,丽春院中莺莺燕燕,见来见去的都

是女人,进了皇宫之后,今日还是第一次和一个跟他年纪差

不多的小姑娘作伴,甚感快慰,灵机一动,道:“这样罢!我

把糖果糕饼拿了回去,你服侍完太后之后,便出来和我一起

吃。”蕊初脸上又是微微一红,道:“不成的,等我服侍完太

后,已是深夜了。”韦小宝道:“深夜有什么打紧?你在哪里

等我?”

蕊初在太后身畔服侍,其余宫女都比她年纪大,平时说

话并不投机,见韦小宝定要伴她吃糖果,其意甚诚,不禁有

些心动。韦小宝道:“在外边的花园里好不好?半夜三更的,

没人知道。”蕊初犹豫着点了点头。

韦小宝大喜,道:“好,一言为定。快给我蜜饯果儿,你

拣自己爱吃的就多拿些。”蕊初微笑道:“又不是我一个儿吃,

你自己爱吃什么?”韦小宝道:“姊姊爱吃什么,我都爱吃。”

蕊初听他嘴甜,十分欢喜,当下拣了十几种蜜饯果子、糖果

糕饼,装在一只纸盒里。韦小宝低声道:“今晚三更,在花园

的亭子里等你。”蕊初点了点头,低声道:“可要小心了。”韦

小宝道:“你也小心。”

他拿了纸盒,兴冲冲的回到住处。他本来和假装小玄子

的皇帝玩得极为有兴,真相揭露之后,再也不能跟他玩了。这

几日在皇宫之中,人人对他大为奉承,虽觉得意,却无玩耍

之乐。此刻约了一个小宫女半夜中相会,好玩之中带着三分

危险,觉得最是有趣不过。他毕竟年纪尚小,虽然从小在妓

院中长大,于男女情爱之事,只见得极多,自己却似懂非懂。

第六回 可知今日怜才意

即是当时种树心

海老公问起今日做了什么事,韦小宝说了到鳌拜家中抄

家,至于吞没珍宝、金银、匕首等事,自然绝口不提,最后

道:“太后命我到鳌拜家里拿两部《四十二章经》……”海老

公突然站起,问道:“鳌拜家有两部《四十二章经》?”韦小宝

道:“是啊。是太后和皇上吩咐去取的,否则的话,我拿来给

了你,别人也未必知道。”

海老公脸色阴沉,哼了一声,冷冷的道:“落入了太后手

里啦,很好,很好!”

待会厨房中送了饭来,海老公只吃了小半碗便不吃了,翻

着一双无神的白眼,仰起了头只是想心事。

韦小宝吃完饭,心想我先睡一会,到三更时分再去和那

小宫女说话玩儿,见海老公呆呆的坐着不动,便和衣上床而

睡。

他迷迷糊糊的睡了一会,悄悄起身,把那盒蜜饯糕饼揣

在怀里,生怕惊醒海老公,慢慢一步步的蹑足而出,走到门

边,轻轻拔开了门闩,再轻轻打开了一扇门,突然听得海老

公问道:“小桂子,你去哪里?”

韦小宝一惊,说道:“我……我小便去。”海老公道:“干

么不在屋里小便?”韦小宝道:“我睡不着,到花园里走走。”

生怕海老公阻拦,也不多说,拔步往外便走,左足刚踏出一

步,只觉后领一紧,已给海老公抓住,提了回来。

韦小宝“啊”的一声,尖叫了出来,当下便有个念头:

“糟糕,糟糕,老乌龟知道我要去见那小宫女,不许我去。”念

头还未转完,已给海老公摔在床上。

韦小宝笑道:“公公,你试我武功么?好几天没教我功夫

了,这一抓是什么招式?”

海老公哼了一声,道:“这叫做‘瓮中抓鳖’,手到擒来。

鳖便是甲鱼,捉你这只小甲鱼。”韦小宝心道:“老甲鱼捉小

甲鱼!”可是毕竟不敢说出口,眼珠骨溜溜的乱转,寻思脱身

之计。

海老公坐在他床沿上,轻轻的道:“你胆大心细,聪明伶

俐,学武虽然不肯踏实,但如果由我来好好琢磨琢磨,也可

以算得是可造之材,可惜啊可惜。”

韦小宝问道:“公公,可惜什么?”

海老公不答,只叹了口气,过了半晌,说道:“你的京片

子学得也差不多了。几个月之前,倘若就会说这样的话,不

带丝毫扬州腔调,倒也不容易发觉。”

韦小宝大吃一惊,霎时之间全身寒毛直竖,忍不住身子

发抖,牙关轻轻相击,强笑道:“公公,你……你今儿晚上的

说话,真是……嘻嘻……真是奇怪。”

海老公又叹了口气,问道:“孩子,你今年几岁啦?”韦

小宝听他语气甚和,惊惧之情渐减,道:“我……我是十四岁

罢。”海老公道:“十三岁就十三岁,十四岁就十四岁,为什

么是‘十四岁罢?’”韦小宝道:“我妈妈也记不大清楚,我自

己可不知道。”这一句倒是真话,他妈妈胡里胡涂,小宝到底

几岁,向来说不大准。

海老公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