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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全集 佚名 5328 字 4个月前

,咳嗽了几声,道:“前几年练功夫,练

得走了火,惹上了这咳嗽的毛病,越咳越厉害,近年来自己

知道是不大成的了。”韦小宝道:“我……我觉得你近来……

近来咳得好了些。”海老公摇头道:“好什么?一点也没好。我

胸口痛得好厉害,你又怎知道?”韦小宝道:“现下怎样?要

不要我拿些药给你吃?”海老公叹道:“眼睛瞧不见,药是不

能乱服的了。”韦小宝大气也不敢透,不知他说这些话是什么

用意。

海老公又道:“你机缘挺好,巴结上了皇上,本来嘛,也

可以有一番大大的作为。你没净身,我给你净了也不打紧,只

不过,唉,迟了,迟了。”

韦小宝不懂“净身”是什么意思,只觉他今晚话说的语

气说不出的古怪,轻声道:“公公,很晚了,你这就睡罢。”海

老公道:“睡罢,睡罢!唉,睡觉的时候以后可多着呢,朝也

睡,晚也睡,睡着了永远不醒。孩子,一个人老是睡觉,不

用起身,不会心口痛,不会咳嗽得难过,那不是挺美么?”韦

小宝吓得不敢作声。

海老公道:“孩子,你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这平平淡淡一句问话,韦小宝却难以回答。他可不知那

死了的小桂子家中有些什么人,胡乱回答,多半立时便露出

马脚,但又不能不答,只盼海老公本来不知小桂子家中底细,

才这样问,便道:“我家里只有个老娘,其余的人,这些年来,

唉,那也不用提了。”话中拖上这样个尾巴,倘若小桂子还有

父兄姊弟,就不妨用“那也不用提了”这六字来推搪。

海老公道:“只有个老娘,你们福建话,叫娘是叫什么的?”

韦小宝又是一惊:“什么福建话?莫非小桂子是福建人?

他说我以前的说话中有扬州腔调,恐怕……恐怕……那么他

眼睛给我弄瞎这回事,他知不知道?”刹那之间,心中转过了

无数念头,含含糊糊的道:“这个……这个……你问这个干

么?”

海老公又叹了口气,说道:“你年纪小小,就这样坏,嘿,

到底是像你爹呢,还是像你妈?”韦小宝嘻嘻一笑,说道:

“我是谁也不像。好是不大好,坏也不算挺坏。”

海老公咳了几声,道:“我是成年之后,才净身做太监的

……”韦小宝暗暗叫苦:“原来做太监要净身,那就是割去小

便的东西。他说知道我没净身,要是来给我净身,那可乖乖

龙的东……”只听海老公续道:“我本来有个儿子,只可惜在

八岁那年就死了。倘若活到今日,我的孙儿也该有你这般大

了。那个姓茅的茅十八,不是你爹爹罢?”

韦小宝颤声道:“不……不是!辣块妈妈的,当……当然

不是。”心中一急,扬州话冲口而出。

海老公道:“我也想不是的。倘若你是我儿子,失陷在皇

宫之中,就算有天大危险,我也会来救你出去。”

韦小宝苦笑道:“就可惜我没你这个好爹爹。”

海老公道:“我教过你两套武功,第一套‘大擒拿手’,第

二套‘大慈大悲千叶手’,这两套功夫,我都没教全,你自然

也没学会,只学了这么一成半成,嘿嘿,嘿嘿。”韦小宝道:

“是啊,你老人家最好将这两套功夫教得我学全了。你这样天

下第一的武功,总算有个人传了下来,给你老人家扬名,那

才成话。”

海老公摇头道:“‘天下第一’四个字,哪里敢当?世上

武功高强的,可不知有多少。我这两套功夫,你这一生一世

也来不及学得全了。”他顿了一顿,说道:“你吸一口气,摸

到左边小腹,离开肚脐眼三寸之处,用力掀一掀,且看怎样?”

韦小宝依言摸到他所说之处,用力一掀,登时痛澈心肺,

不由得“啊”的一声,大叫出来,霎时间满头大汗,不住喘

气。近半个多月来,左边小腹偶然也隐隐作痛,只道吃坏了

肚子,何况只痛得片刻,便即止歇,从来没放在心上,不料

对准了一点用力掀落,竟会痛得这等厉害。

海老公阴恻恻的道:“很有趣罢?”

韦小宝肚中大骂:“死老乌龟,臭老乌龟!”说道:“有一

点点痛,也没什么有趣。”

海老公道:“你每天早上去赌钱,又去跟皇上练武,你还

没回来,饭菜就送来了。我觉得这汤可不够鲜,每天从药箱

之中,取了一瓶药出来,给你在汤里加上些料。只加这么一

点儿,加得多了,毒性太重,对你身子不大妥当。你这人是

很细心的,可是我从来不喝汤,你一点也不疑心吗?”韦小宝

毛骨悚然,道:“我……我以为你不爱喝汤。你……你又说喝

了汤,会……会……咳……咳嗽……”海老公道:“我本来很

爱喝汤的,不过汤里有了毒药,虽然份量极轻,可是天天喝

下去,时日久了,总有点危险,是不是?”

韦小宝愤然道:“是极,是极!公公,你当真厉害。”

海老公叹了口气,道:“也不见得。本来我想让你再服三

个月毒药,这才放你出宫,那时你就慢慢肚痛了。先是每天

痛半个时辰,痛得也不很凶,以后越痛越厉害,痛的时刻也

越来越长,大概到一年以后,那便日夜不停的大痛,要痛到

你将自己脑袋到墙上去狠狠的撞,痛得将自己手上、腿上的

肉,一块块咬下来。”说到这里,叹道:“可惜我身子越来越

不成了,恐怕不能再等。你身上中的毒,旁人没解药,我终

究是有的。小娃娃,你到底是受了谁的指使,想这计策来弄

瞎我眼睛?你老实说了出来,我立刻给你解药。”

韦小宝年纪虽小,也知道就算自己说了指使之人出来,他

也决不能饶了自己性命,何况根本就无人指使,说道:“指使

之人自然有的,说出来只怕吓你一大跳。原来你早知道我不

是小桂子,想了这个法子来折磨我,哈哈,哈哈,你这可上

了我的大当啦!哈哈,哈哈!”纵声大笑,身子跟着乱动,右

腿一曲,右手已抓住了匕首柄,极慢极慢的从剑鞘中拔出,不

发出丝毫声息,就算有了些微声,也教笑声给遮掩住了。

海老公道:“我上了你什么大当啦?”

韦小宝胡说八道,原是要教他分心,心想索性再胡说八

道一番,说道:“汤里有毒药,第一天我就尝了出来。我跟小

玄子商量,他说你在下毒害我……”

海老公一惊,道:“皇上早知道了?”

韦小宝道:“怎么会不知道?只不过那时我可还不知他是

皇上,小玄子叫我不动声色,留神提防,喝汤之时只喝入口

中,随后都吐在碗里,反正你又瞧不见。”一面说,一面将匕

首半寸半寸的提起,剑尖缓缓对准了海老公心口,心想若不

是一下子便将他刺死,纵然刺中了,他一掌击下来,自己还

是没命。

海老公将信将疑,冷笑道:“你如没喝汤,干么一按左边

肚子,又会痛得这么厉害?”

韦小宝叹道:“想是我虽将汤吐了出来,差着没漱口,毒

药还是吃进了肚里。”说着又将匕首移近数寸。只听海老公道:

“那也很好啊。反正这毒药是解不了的,你中毒浅些,发作得

慢些,吃的苦头只有更大。”韦小宝哈哈大笑,长笑声中,全

身力道集于右臂,猛力戳出,直指海老公心口,只待一刀刺

入,便即滚向床角,从床脚边窜出逃走。

海老公陡觉一阵寒气扑面,微感诧异,只知对方已然动

手,更不及多想他是如何出手,左手挥出,便往戳来的兵刃

上格去,右掌随出,砰的一声,将韦小宝打得飞身而起,撞

破窗格,直摔入窗外的花园,跟着只觉左手剧痛,四根手指

已被匕首切断。

若不是韦小宝匕首上寒气太盛,他事先没有警兆,这一

下非戳中心口不可。但如是寻常刀剑,二人功力相差太远,虽

然戳中心口,也不过皮肉之伤,他内劲到处,掌缘如铁,击

在刀剑之上,震飞刀剑,也不会伤到自己手掌。但这匕首实

在太过锋锐,海老公苦练数十年的内劲,竟然不能将之震飞

脱手,反而无声息的切断了四根手指。可是他右手一掌结结

实实的打在韦小宝胸口,这一掌开碑裂石,非同小可,料得

定韦小宝早已五脏俱碎,人在飞出窗外之前便已死了。

他冷笑一声,自言自语:“死得这般容易,可便宜了这小

鬼。”定一定神,到药箱中取出金创药敷上伤口,撕下床单,

包扎了左掌,喃喃的道:“这小鬼用的是什么兵刃,怎地如此

厉害?”强忍手上剧痛,跃出窗去,伸手往韦小宝跌落处摸去,

要找那柄自己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宝刀利刃。哪知摸索良

久,竟什么也没摸到。

他于眼睛未瞎之时,窗外的花园早看得熟了,何处有花,

何处有石,无不了然于胸。明明听得韦小宝是落在一株芍药

花旁,这小鬼手中的宝剑或许已震得远远飞出,可是他的尸

体怎会突然不见?

韦小宝中了这掌,当时气为之窒,胸口剧痛,四肢百骸

似乎都已寸寸碎裂,一摔下地,险些便即晕去。他知此刻生

死系于一线,既然没能将海老公刺死,老乌龟定会出来追击,

当即奋力爬起,只走得两步,脚下一软,又即摔倒,骨碌碌

的从一道斜坡上直滚下去。

海老公倘若手指没给割断,韦小宝滚下斜坡之声自然逃

不过他耳朵,只是他重伤之余,心烦意乱,加之做梦也想不

到这小鬼中了自己这一掌竟会不死,虽然听到声音,却全没

想到其中缘由。

这条斜坡好长,韦小宝直滚出十余丈,这才停住。他挣

扎着站起,慢慢走远,周身筋骨痛楚不堪,幸好匕首还是握

在手中,暗自庆幸:“刚才老乌龟将我打出窗外,我居然没将

匕首插入自己身体,当真运气好极。”

将匕首插入靴筒,心想:“西洋镜已经拆穿,老乌龟既知

我是冒牌货,宫中是不能再住了。只可惜四十五万两银子变

成了一场空欢喜。他奶奶的,一个人哪有这样好运气,横财

一发便是四十五万两?总而言之,老子有过四十五万两银子

的身家,只不过老子手段阔绰,一晚之间就花了个精光。你

说够厉害了罢?”肚里吹牛,不禁得意起来。

又想:“那小宫女还巴巴的在等我,反正三更半夜也不能

出宫,我这就瞧瞧她去,啊哟……”一摸怀中那只纸盒,早

已压得一塌胡涂,心道:“我还是拿去给她看看,免她等得心

焦。就说我摔了一交,将蜜饯糖果压得稀烂,变成了一堆牛

粪,不过这堆牛粪又甜又香,滋味挺美。哈哈,辣块妈妈,又

甜又香的牛粪你吃过没有?老子就吃过。”

他想想觉得好玩,加快脚步,步向太后所住的慈宁宫,只

走快几步,胸口随即剧痛,只得又放慢了步子。

来到慈宁宫外,见宫门紧闭,心想:“糟糕,可没想到这

门会关着,那怎么进去?”

正没做理会处,宫门忽然无声无息的推了开来,一个小

姑娘的头探出来,月光下看得分明,正是蕊初。只见她微笑

着招手,韦小宝大喜,轻轻闪身过门。蕊初又将门掩上了,在

他耳畔低声道:“我怕你进不来,已在这里等了许久。”韦小

宝也低声道:“我来迟啦。我在路上绊到了一只又臭又硬的老

乌龟,摔了一交。”蕊初道:“花园里有大海龟吗?我倒没见

过。你……你可摔痛了没有?”

韦小宝一鼓作气的走来,身上的疼痛倒也可以耐得,给

蕊初这么一问,只觉得全身筋骨无处不痛,忍不住哼了一声。

蕊初拉住他手,低声问:“摔痛了哪里?”

韦小宝正要回答,忽见地下有个黑影掠过,一抬头,但

见一只硕大无朋的大鹰从墙头飞了进来,轻轻落地。他大吃

一惊,险些骇呼出声,月光下只见那大鹰人立起来,原来不

是大鹰,却是一人。这人身材瘦削,弯腰曲背,却不是海老

公是谁?

蕊初本来面向着他,没见到海老公进来,但见韦小宝转

过了头,瞪目而视,脸上满是惊骇之色,也转过身来。

韦小宝左手一探,已按住了她的嘴唇,出力奇重,竟不

让她发出半点声音,跟着右手急摇,示意不可作声。蕊初点

了点头。韦小宝这才慢慢放开了左手,目不转睛的瞧着海老

公。

只见海老公僵立当地,似在倾听动静,过了一会,才慢

慢向前走去。韦小宝见他不是向自己走来,暗暗舒了口气,心

道:“老乌龟好厉害,眼睛虽然瞎了,居然能追到这里。”又

想:“只要我和这小宫女不发出半点声音,老乌龟就找不到

我。”

海老公向前走了几步,突然跃起,落在韦小宝跟前,左

手一探,扠住了蕊初的脖子。蕊初“啊”的一声叫,但咽喉

被卡,这一声叫得又低又闷。

韦小宝心念电转:“老乌龟找的是我,又不是找这小宫女,

不会杀死她的。”此时和海老公相距不过两尺,吓得几乎要撒

尿,却一动也不动,知道只要自己动上一根手指,就会给他

听了出来。

海老公低声道:“别作声!不听话就卡死你。轻轻回答我

的话。你是谁?”蕊初低声道:“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