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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全集 佚名 5336 字 4个月前

?木桶

外隐隐传来辚辚车声,身子颠簸不已,行了良久,又哪里遇

到官兵了?韦小宝咒骂一阵,害怕一阵,忽然张口咬了一枚

枣子来吃,倒也肥大香甜,吃得几枚,惊惧之余,极其疲倦,

过不多时,竟尔沉沉睡去。

一觉醒来,车子仍是在动,只觉全身酸痛,想要转动一

下身子,仍半分动弹不得,心想:“老子这次定然逃不过难关

了,待会只好大骂一场,出一口心中的恶气,再过二十年,又

是一条大汉。”又想:“幸亏我已将鳌拜杀了,否则这厮被这

批狗贼救了出去,老子又被他们拿住,一样的难以活命,死

得可不够本。鳌拜是朝廷大官,韦小宝只不过是丽春院里的

一个小鬼,一命换一命,老子便宜之极,哈哈,大大便宜!”

既然无法逃命,只好自己如此宽解,虽说便宜之极,心中却

也没半点高兴。

过了一会,便又睡着了,这一觉睡得甚久,醒来时发觉

车子所行地面甚为平滑,行得一会,车子停住,却没有人放

他出来,让他留在枣子桶中。

过了大半天,韦小宝气闷之极,又要朦胧睡去,忽听得

豁啦一响,桶盖打开,有人在捧出他头顶的枣子。韦小宝深

深吸了口气,大感舒畅,睁开眼来,只见黑沉沉地,头顶略

有微光。有人双手入桶,将他提了起来,横抱在手臂之中,旁

边有人提着一盏灯笼,原来已是夜晚。韦小宝见抱着他的是

个老者,神色肃穆,处身所在是一个极大的院子。

那老者抱着韦小宝走向后堂,提着灯笼的汉子推开长窗。

韦小宝暗叫一声:“苦也!”不知高低,但见一座极大的大厅

之中,黑压压的站满了人,少说也有二百多人。这些人一色

青衣,头缠白布,腰系白带,都是戴了丧,脸含悲愤哀痛之

色。大厅正中设着灵堂,桌上点燃着八根极粗的蓝色蜡烛。灵

堂旁挂着几条白布挽联,竖着招魂幡子。韦小宝在扬州之时,

每逢大户人家有丧事,总是去凑热闹,讨赏钱,乘人忙乱不

觉,就顺手牵羊,拿些器皿藏入怀中,到市上卖了,便去赌

钱,因此灵堂的陈设看得惯了,一见便知。

他在枣桶中时,早料到会被剖心开膛,去祭鳌拜,此刻

事到临头,还是吓得全身皆酥,牙齿打战,格格作响。那老

者将他放下,左手抓住他肩头,右手割断了绑住他手足的麻

绳。韦小宝双足酸软,无法站定。那老者伸手到他右胁之下

扶住。

韦小宝见厅上这些人显然都有武功,自己只怕一个也打

不过,要逃走那是千难万难,但左右是个死,好在绑缚已解,

总得试试,最不济逃不了,给抓了回来,一样的开心剖膛,难

道还能多开一次,多剖一回?眼前切要之事,第一要那老头

子的手不在自己胁下托住,以免身子一动便给他抓住;第二

要设法弄熄灯笼烛火,黑暗一团,便有脱身之机。

他偷眼瞧厅上众人,只见各人身上都挂插刀剑兵刃。一

名中年汉子走到灵座之侧,说道:“今日大……大仇得报,大

……大哥你可以眼闭……眼闭了。”一句话没说完,已泣不成

声。他一翻身,扑倒在灵前,放声大哭。厅上众人跟着都号

啕大哭。

韦小宝心道:“辣块妈妈,老子来骂几句。”但立即转念:

“我开口一骂,这些乌龟王八蛋马上向老子动手,可逃不了

啦。”斜眼见托着自己的老者正自伸衣袖拭泪,便想转身就逃,

但身后站满了人,只须逃出一步,立时便给人抓住,心想时

机未到,不可卤莽。

人丛中一个苍老的声音喝道:“上祭!”一名上身赤裸、头

缠白布的雄壮大汉大踏步走上前来,手托木盘,高举过顶,盘

中铺着一块红布,红布上赫然放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头。韦

小宝险些儿晕去,心想:“辣块妈妈,这些王八蛋要来割老子

的头了。”又想:“这是谁的头?是康亲王吗?还是索额图的?

不会是小皇帝的罢?”木盘举得甚高,看不见首级面容。那大

汉将木盘放在供桌上。扑地拜倒。大厅上哭声又振,众人纷

纷跪拜。

韦小宝心道:“他妈的,此时不走,更待何时?”转身正

欲奔跑,那老者拉拉他衣袖,轻轻在他背上一推。韦小宝四

肢绑缚解开不久,血脉尚未行开,腿上没半点气力,给他一

推之下,立即跪倒,见众人都在磕头,只好跟着磕头,心中

大骂:“贼鳌拜,乌龟鳌拜。老子一刀戳死了你,到得阴间,

老子又再来戳你几刀!”

有些汉子拜毕站起身来,有些兀自伏地大哭。韦小宝心

想:“男子汉大丈夫,这般大哭也不怕羞,鳌拜这王八蛋有什

么好,死了又有什么可惜?又用得着你们这般大流马尿?”

众人哭了一阵,一个高高瘦瘦的老者走到灵座之侧,朗

声说道:“各位兄弟,咱们尹香主的大仇已报,鳌拜这厮终于

杀头,实是咱们天地会青木堂的天大喜事……”

韦小宝听到“鳌拜这厮终于杀头”八个字,耳中嗡的一

声,又惊又喜,一个念头闪电似的钻入脑中:“他们不是鳌拜

的部属,反是鳌拜的仇人?”那高瘦老者下面的十几句话,韦

小宝全然听而不闻,过了好一会,定下神来,才慢慢将他说

话听入心中,但中间已然漏了一大段,只听他说道:“……今

日咱们大闹康亲王府,杀了鳌拜,全师而归,鞑子势必丧胆,

于本会反清复明的大业,实有大大好处。本会各堂的兄弟们

知道了,一定佩服咱们青木堂有智有勇,敢作敢为。”

众汉子纷纷说道:“正是,正是!”“咱们青木堂这次可大

大的露了脸。”“莲花堂、赤火堂他们老是自吹自擂,可哪有

青木堂这次干得惊天动地!”“这件事传遍天下,只怕到处茶

馆中都要编成了故事来唱。将来把鞑子逐出关外,天地会青

木堂名垂不朽!”“什么把鞑子逐出关外?要将众鞑子斩尽杀

绝,个个死无葬身之地。”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精神大振,适才的悲戚之情,顷

刻间一扫而空。

韦小宝听到这里,更无怀疑,知道这批人是反对朝廷的

志士。他在遇到茅十八之前,在扬州街坊市井之间,便已常

听人说起天地会反清的种种侠义事迹。当年清兵攻入扬州,大

肆屠杀,奸淫掳掠,无恶不作,所谓:“扬州十日,嘉定三

屠”,实是惨不堪言。扬州城中几乎每一家人家,都有人在这

场大屠杀中遭难。因之对于反清义士的钦佩,扬州人比之别

地人氏,无形中又多了几分。其时离“扬州十日”的惨事不

过二十几年,韦小宝从小便听人不断说起清军的恶行,又听

人说史阁部如何抗敌殉难,某人又如何和敌兵同归于尽。这

次茅十八和众盐枭在丽春院中打架,便是为了强行替天地会

出头而起,一路上听他说了不少天地会的英雄事迹,又有什

么“为人不见陈近南,就称英雄也枉然”等等言语,心中早

已万分向往仰慕,这时亲眼见到这一大群以杀鞑子为己任的

英雄豪杰,不由得大为兴奋,一时竟忘了自己是鞑子朝廷中

“小太监”的身份。

那高瘦老者待人声稍静,续道:“咱青木堂这两年中,时

时刻刻记着尹香主尹大哥的大仇,人人在万云龙大哥的灵前

沥血为誓,定要杀了鳌拜这厮为尹大哥报仇。尹香主当时慷

慨就义,江湖上人人钦仰,今日他在天之灵,见到了鳌拜这

个狗头,一定会仰天大笑。”

众人都道:“正是,正是!”

人丛中一个雄壮的声音道:“两年前大伙儿立誓,倘若杀

不得鳌拜,我青木堂中人人都是狗熊灰孙子,再也没脸面在

江湖上行走。今日终于雪了这场奇耻大辱。我姓樊的这两年

来饭也吃不饱、觉也睡不好,日思夜想,就是打算怎生给尹

香主报仇,为青木堂雪耻,大伙儿终于心愿得偿,哈哈,哈

哈!”许多人跟着他都狂笑起来。

那高瘦老者说道:“好,我青木堂重振雄风,大伙扬眉吐

气,重新抬起头来做人。这两年来,青木堂兄弟们个个都似

无主孤魂一般,在天地会中聚会,别堂的兄弟只消瞧我一眼,

冷笑一声,我就惭愧得无地自容,对会中的大事小事,不敢

插嘴说一句话。虽然总舵主几次传了话来,开导咱们,说道

为尹香主报仇,是天地会全体兄弟们的事,决不是青木堂一

堂的事。可是别堂兄弟们冷言冷语,却不这么想啊。自今而

后,那可是大不相同了。”

另一人道:“对,对,李大哥说得对,咱们乘此机会,一

鼓作气,轰轰烈烈的再干他几件大事出来。鳌拜这恶贼号称

‘满洲第一勇士’,今日死在咱们手下,那些满洲第二勇士、第

三勇士、第四勇士,那是个个怕得要死了!”

众人一听,又都轰然大笑起来。

韦小宝心想:“你们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倒像是小孩儿

一般。”

人丛中忽然有个冷冷的声音说:“是我们青木堂杀了鳌拜

么?”

众人一听此言,立时静了下来,大厅中聚着二百来人,片

刻之间鸦雀无声。

过了良久,一人说道:“杀死鳌拜的,虽是另有其人,但

那也是咱们青木堂攻入康亲王府之后,那人乘着混乱,才将

鳌拜杀死。”

先前那人又冷冷的道:“原来如此。”

那声音粗壮之人大声道:“祁老三,你说这话是什么意

思?”

那祁老三仍是冷言冷语:“我又有什么意思了?没有意思,

一点也没有意思!只不过别堂中兄弟如果说道:‘这番青木堂

可当真威风啦!但不知杀死鳌拜的,却是贵堂中哪一位兄弟?’

这一句话问了出来,只怕有些儿难以对答。大家不妨想想,这

句话人家会不会问?只怕一千个人中,倒有九百九十九个要

问罢!大伙儿自吹自擂,尽往自己脸上贴金,未免……未免

有点……嘿嘿,大伙儿肚里明白!”

众人尽皆默然,都觉他说话刺耳,听来极不受用,但这

番话却确是实情,难以辩驳。

过了好一会,那高瘦老者道:“这个清宫中的小太监阴错

阳差,杀了鳌拜,那自是尹香主在天之灵暗中佑护,假手于

一个小孩儿,除此大奸。大家都是铁铮铮的男子汉,也不能

昧着良心说假话。”众人面面相觑,有的不禁摇头,本来兴高

采烈,但想到杀死鳌拜的并非青木堂的兄弟,登时都感大为

扫兴。

那高瘦老者道:“这两年来,本堂无主,大伙儿推兄弟暂

代执掌香主的职司。现下尹香主的大仇已报,兄弟将令牌交

在尹香主灵前,请众兄弟另选贤能。”说着在灵座前跪倒,双

手拿着一块木牌,拜了几拜,站起身来,将令牌放在灵位之

前。

一人说道:“李大哥,这两年之中,你将会务处理得井井

有条,这香主之位,除了你之外,又有谁能配当?你也不用

客气啦,乘早将令牌收起来罢!”

众人默然半晌。另一人道:“这香主之职,可并不是凭着

咱们自己的意思,要谁来当就由谁当。那是总舵委派下来的。”

先一人道:“规矩虽是如此,但历来惯例,每一堂商定之

后报了上去,上头从来没驳回过,所谓委派,也不过是例行

公事而已。”

另一人道:“据兄弟所知,各堂的新香主,向来都由旧香

主推荐。旧香主或者年老,或者有病,又或是临终之时留下

遗言,从本堂兄弟之中挑出一人接替,可就从来没有自行推

选的规矩。”

先一人道:“尹香主不幸为鳌拜所害,哪有什么遗言留下?

贾老六,这件事你又不是不知,又干么在这里挑眼了?我明

白你的用意,你反对李大哥当本堂香主,乃是心怀不轨,另

有图谋。”

韦小宝听到“贾老六”三字,心下一凛,记得扬州众盐

枭所要找的就是此人,转头向他瞧去,果见他头顶光秃秃地,

一根小辫子上没剩下几根头发,脸上有个大刀疤。

那贾老六怒道:“我又心怀什么不轨,另有什么图谋了?

崔瞎子,你话说得清楚些,可别含血喷人。”

那姓崔之人少了一只左目,大声道:“哼,打开天窗说亮

话,青木堂中,又有谁不知道你想捧你姊夫关夫子做香主。关

夫子做了香主,你便是国舅老爷,那还不是大权在手,要风

得风、要雨得雨吗?”

贾老六大声道:“关夫子是不是我姊夫,那是另一回事。

这次攻入康王府,是关夫子率领的,终于大功告成,奏凯而

归,凭着我姊夫的才干,他不能当香主吗?李大哥资格老,人

缘好,我并不是反对他。不过讲到本事,毕竟还是关夫子行

得多。”

崔瞎子突然纵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轻蔑之意。贾老六

怒道:“你笑什么?难道我的话说错了?”崔瞎子笑道:“没有

错,咱们贾六哥的话怎么会错?我只是觉得关夫子的本事太

也厉害了些。五关是过了,六将却没有斩。事到临头,却将

一个大仇人鳌拜,让人家小孩儿一刀杀了。”

突然人丛中走出一人,满脸怒容在灵座前一站,韦小宝

认得他便是率领众人攻入康亲王府的那个长须人。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