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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全集 佚名 5312 字 4个月前

他一部

长须飘在胸前,模样甚是威严。原来此人姓关,名叫安基,因

胡子生得神气,又是姓关,人家便都叫他关夫子。他双目瞪

着崔瞎子,粗声说道:“崔兄弟,你跟贾老六斗口,说什么都

可以,我姓关的可没得罪你。大家好兄弟,在万云龙大哥灵

前赌过咒,发过誓来,说什么同生共死。你这般损我,是什

么意思?”

崔瞎子心下有些害怕,退了一步,说道:“我……我可没

敢损你。”顿了一顿,又道:“关二哥,你……你如赞成推举

李大哥作本堂香主,那么……那么做兄弟的给你磕头赔罪,算

是我说错了话。”

关安基铁青着脸,说道:“磕头赔罪,那怎么敢当?本堂

的香主由谁来当,姓关的可不配说这一句话。崔兄弟,你也

还没当上天地会的总舵主,青木堂的香主是谁,还轮不到你

来说话。”

崔瞎子又退了一步,大声道:“关二哥,你这话也不明摆

着损人吗?我崔瞎子是什么脚色,便是再投十八次胎,也挨

不上当天地会的总舵主。我只是说,李力世李大哥德高望重,

本堂之中,再也没哪一位像李大哥那样,教人打从心窝里佩

服出来。本堂的香主倘若不是请李大哥当,只怕十之八九的

兄弟们都会不服。”

人丛中有一人道:“崔瞎子,你又不是本堂十之八九的兄

弟,怎知道十之八九的兄弟们心中不服?我看啊,李大哥人

是挺好的,大伙儿跟他老人家喝喝酒、聊聊天、晒晒太阳,那

是再好不过了。可是说到做本堂香主,只怕十之八九的兄弟

们心中大大的不以为然。”

又一人道:“我说呢,张兄弟的话对得不能再对。德高望

重又怎么样?咱们天地会是反清复明,又不是学孔夫子,讲

什么仁义道德。德高望重,就能将鞑子吓跑吗?要找德高望

重之人,私塾中整天‘诗云子曰’的老秀才可多得很。”众人

一听,都笑了起来。

一名道人道:“依你之见,该当由谁来当本堂香主?”那

人道:“第一、咱们天地会干的是反清复明大事。第二、咱们

青木堂要在天地会各堂之中出人头地,干得有声有色。众兄

弟中哪一个最有才干,最有本事,大伙儿便推他为香主。”那

道人道:“最有才干、最有本事,依贫道看来,还是以李大哥

为第一。”

人丛中数十人都大声叫嚷起来:“我们推关夫子!李大哥

的本事怎及得上关夫子?”

那道人道:“关夫子做事有股冲劲,这是大家都佩服的

……”许多人叫了起来:“是啊!还有什么说的?”那道人双

手乱摇,叫道:“且慢,且慢,听我说完。不过关夫子的脾气

十分暴躁,动不动就发火骂人。他眼下在本堂中不过是一个

寻常兄弟,大伙儿见到他,心中已先怕了三分。他一做香主,

只怕谁也没一天安稳的日子过。”一人道:“关夫子脾气近来

好得多了。他一做香主,只会更好。”

那道士摇头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关夫子的脾气,

是几十年生成的,就算按捺得住一时,又怎能按捺得一年半

载?青木堂香主是终身之事,不可由于一个人的脾气不好,闹

得弟兄们失和,大家人心涣散,不免误了大事。”

贾老六道:“玄贞道长,我瞧你的脾气,也不见得有什么

高明。”

那道人道号玄贞,听他这么说,哈哈一笑,说道:“正是

各人之事自家知,贫道脾气不好,得罪人多,所以尽量少开

口。不过推选香主,乃是本堂大事,贫道忍不住要说几句了。

贫道脾气不好,不做香主,并不碍事。哪一位兄弟瞧着不顺

眼,不来跟我说话,也就罢了,远而避之,也就是了。但如

贫道做了香主,岂能不理不睬,远而避之?”

贾老六道:“又没人推你做香主,为什么要你出来东拉西

扯?”

玄贞勃然大怒,厉声道:“贾老六,江湖上朋友见到贫道

之时,多尊称一声道长,便是总舵主,也是客客气气。哪有

似你这般无礼的。你……你狗仗人势,想欺侮到我玄贞头上,

可没那么容易!我明明白白跟你说,关夫子要当本堂香主,我

玄贞第一个不赞成!他要当这香主,第一就须办到一件事。这

件事要是办到了,贫道说不定就不反对。”

贾老六本来听他说“狗仗人势”,心下已十分生气,只是

一来玄贞道人武功高强,他当真动了怒,可也真不敢和他顶

撞;二来这道人在江湖上名头甚响,总舵主对他客气,确也

不假。自己要拥姊夫做本堂香主,此人如一力作梗,实是一

个极大的障碍,听他说只要姊夫办到一件事,便不反对他做

香主,心下一喜,问道:“那是什么事,你倒说来听听。”

玄贞道人道:“关夫子第一件要办的大事,便须和‘十足

真金’贾金刀离婚!”

此言一出,众人登时哄堂大笑,原来玄贞道人所说的

“十足真金”贾金刀,便是关夫子的妻室,贾老六的嫡亲姊姊。

她手使两把金刀,人家和她说笑,常故意询问:“关嫂子,你

这两口金刀,到底是真金还是假金?”她一定郑重其事的道:

“十足真金,十足真金!哪有假的?”因此上得到个“十足真

金”的外号。玄贞道人要关夫子和妻子离婚,岂不是摆明了

要贾老六的好看?其实“十足真金”贾金刀为人心直口快,倒

是个好人。她兄弟贾老六也不坏,只是把姊夫抬得太高,关

夫子又脾气暴躁,得罪人多,大家背后不免闲话甚多。

关安基手一伸,砰的一声,在桌上重重一拍,喝道:“玄

贞道长,你说什么话来?我当不当香主,有什么相干,你干

什么提到我老婆?”

玄贞道人还未答话,人丛中一人冷冷的道:“关夫子,尹

香主可没得罪你,你拍他的灵座干什么?”原来关安基适才一

拍,却是拍在灵座之上。

关安基心中一惊,他人虽暴躁,倒是机灵得很,大声道:

“是兄弟错了!”在灵位之前跪倒,拜了几拜,说道:“尹大哥,

做兄弟的盛怒之下,在你灵台上拍了一掌。实在是兄弟的不

是,请你老人家在天之灵,不可见怪。”说着砰砰砰的叩了几

个响头。余人见他如此,也就不再追究。

崔瞎子道:“大家瞧!关夫子光明磊落,人是条汉子,就

是脾气暴躁,沉不住气。他做错了事,即刻认错,那当然很

好。可是倘若当了香主,一件事做错了,往往干系极大,就

算认错,又有什么用?”

关安基本来声势汹汹,质问玄贞道人为何提及他妻子

“十足真金”贾金刀,但盛怒之下,在尹香主灵台上拍了一掌,

为人所责,虽然立即向尹香主灵位磕头,众兄弟不再追究,气

势终于馁了,一时不便再和玄贞道人理论。玄贞也就乘机收

篷,笑道:“关夫子,你我自己兄弟,一同出生入死,共过无

数患难,犯不着为了一时口舌之争,失了兄弟间的和气。刚

才贫道说的笑话,你包涵包涵,回家别跟贾金刀嫂子说起,否

则她来揪贫道须子,可不是玩的。”众人又都笑了起来。关安

基对这道人本有三分忌惮,只好付之一笑。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有的说李大哥好,有的说关夫子

好,始终难有定议。

忽有一人放声大哭,一面哭,一面说道:“尹香主啊尹香

主,你在世之日,我青木堂中何等和睦,众兄弟真如至亲骨

肉一般,同心协力,干那反清复明的大事。不幸你为鳌拜这

奸贼所害,我青木堂中,再没第二个人能如你这般,既有人

缘,又有本事。尹香主啊,除非你死而复生,否则我青木堂

只怕要互相纷争不休,成为一盘散沙,再也不能如你在世之

时那般兴旺了。”众人听到他这等说,许多人忍不住又都流起

泪来。

有一人道:“李大哥有李大哥的好处,关夫子有关夫子的

好处,两位都是自己好兄弟,可不能为了推举香主之事,大

伙儿不和。依我之见,不如请尹香主在天之灵决定。咱们写

了李大哥和关夫子的名字,大伙儿向尹香主灵位磕头,然后

拈阄决定,最是公平不过。”许多人随声附和。

贾老六大声道:“这法儿不好。”有人道:“怎么不好?”贾

老六道:“拈阄由谁来拈?”那人道:“大伙儿推举一位兄弟来

拈便是了。”贾老六道:“只怕人有私心,发生弊端。”崔瞎子

怒道:“在尹香主灵前,谁有这样大的胆子,敢作弊欺瞒尹香

主在天之灵?”贾老六道:“人心难测,不可不防。”崔瞎子骂

道:“操你奶奶的,除非是你想作弊。”贾老六怒道:“你这小

子骂谁?”崔瞎子怒道:“是我骂了你这小子,却又怎么?”贾

老六道:“我忍耐已久,你骂我奶奶,那可无论如何不能忍了。”

刷的一声,拔出了钢刀,左手指着他喝道:“崔瞎子,咱哥儿

到外面院子中去比划比划。”

崔瞎子慢慢拔出了刀,道:“这是你叫阵,我被迫应战。

关夫子,你亲耳听到的。”关安基道:“大家兄弟,不可为这

件事动刀子。崔兄弟,你骂我舅子,那是你的不对。”崔瞎子

道:“我早知你要分派我的不是。你还没做香主,已是这样,

若是做了,那还了得?”关安基怒道:“难道你骂人祖宗,那

就对了?你操我小舅子的奶奶,我算是你什么人?”

众人忍不住大笑,一时大堂之中,乱成一团。贾老六见

姊夫为他出头,更是气盛,便要往庭中闯去,却有人伸手拦

住,劝道:“贾老六,你想你姊夫当香主,可不能得罪人太多,

遇到了事,须得让人一步。”崔瞎子慢慢收刀入鞘,说道:

“我也不是怕了你,只不过大家义气为重,自己兄弟,不能动

刀子拚命。总而言之,关夫子要当香主,我姓崔的说什么也

不赞成。关夫子的气还好受,贾老六的气却受不了。阎王好

见,小鬼难当。”

韦小宝站在一旁,听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争执不休,有

的人粗口詈骂,又有人要动刀子打架,冷眼旁观,颇觉有趣。

初时他以为这些人是鳌拜的部属,不免要杀了自己祭奠鳌拜,

待知这些人恨极了鳌拜,心中登如一块大石落地,可是听得

他们口口声声的说什么“反清复明”,又担心起来:“他们自

然认定我是清宫里的小太监,不论如何辩白,他们定然不信。

待得香主选定之后,第一件事就会来杀了我。那不是反清复

明吗?眼前的‘清人’,除了老子之外,哪里还有旁人?再说,

我在这里,把他们的什么秘密都听了去,就算不杀我灭口,也

必将我关了起来,永世不得超生。老子这还是溜之大吉的为

妙。”慢慢一步一步的退到门边,只盼厅中情势再乱,便逃了

出去。

只听得一人说道:“拈阄之事,太也玄了,有点儿近乎儿

戏。我说呢,还是请李大哥和关夫子以武功来决胜败,拳脚

也好,兵刃也好,点到为止,不可伤人。大伙儿站在旁边睁

大了眼瞧着,谁胜谁败,清清楚楚,谁也没有异言。”

贾老六首先赞成,大声道:“好!就是比武决胜败,倘若

李大哥胜了,我贾老六就拥李大哥为香主。”

他这一句话一出口,韦小宝立时心想:“你赞成比武,那

定是你姊夫的武功胜过了李大哥,还比什么?”连韦小宝都这

么想,旁人自然是一般的想法,拥李派登时纷纷反对,有的

说:“做香主是要使全堂兄弟和衷共济,跟武功好不好没多大

关系。”“真的要比武决定谁做香主,如果本堂兄弟之中,有

人武功胜过了关夫子,是不是又让他来当香主呢?”“这不是

推香主,那是摆擂台了。关夫子不妨摆下擂台,让天下英雄

好汉都来打擂台。”“倘若鳌拜这奸贼不死,他是‘满洲第一

勇士’,关夫子的武功未必便胜得过他,打了擂台之后,难道

便请鳌拜来做咱们香主?”众人一听,忍不住都笑了出来。

正纷乱间,忽有人冷冷的道:“尹香主啊尹香主,你一死

之后,大家都瞧你不起了。在你灵前说过的话,立过的誓,都

变成放他妈的狗屁了。”

韦小宝认得这人的声音,知道是专爱冷言冷语的祁老三。

众人立时静了下来,跟着几个人同时问道:“祁老三,你说这

话是什么意思?”

祁老三冷笑道:“哼,我姓祁的当年在万云龙大哥和尹香

主灵前磕过头。在手指上刺过血,还立下重誓,决意为尹香

主报仇,亲口说过:‘哪一个兄弟杀了鳌拜,为尹香主报得大

仇,我祁彪清便奉他为本堂香主,忠心遵奉他号令,决不有

违!’这一句话,我祁老三是说过的。姓祁的说过话算数,决

不是放狗屁!”

霎时之间,大厅中一片寂静,更无半点声息。原来这一

句话,大厅上每个人都说过的。

隔了一会,还是贾老六第一个沉不住气,说道:“祁三哥,

你这话是没错,这几句话大家都说过,连我贾老六在内,说

过的话,自然不能含糊。可是……可是……你知,我知,大

家都知,杀死鳌拜的,乃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