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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全集 佚名 5314 字 4个月前

剑屏说了:“我小便之时,背转了身子,左手中抓了一

把蒙汗药,回头去翻检薄饼,饼上自然涂了药粉。我吃的那

张饼,只用右手拿,左手全然不碰。这可懂了吗?”沐剑屏道:

“原来如此。”传话之后,方怡又问:“你哪里来的蒙汗药?”韦

小宝道:“宫里侍卫给的,救你刘师哥,用的就是这些药粉。”

这时大雨倾盆,在屋面上打得哗啦啦急响,韦小宝的嘴唇直

碰到沐剑屏耳朵,所说的话才能听到。

刘一舟心下焦躁,霍地站起身来,背脊重重在柱子上一

靠,突然喀喇喇几声响,头顶掉下几片瓦来。这座破庙早已

朽烂,给大雨一浸,北风一吹,已然支撑不住,跟着一根根

椽子和瓦片砖泥纷纷跌落。徐天川叫道:“不好,这庙要倒,

大家快出去。”

七人奔出庙去,没走得几步,便听得轰隆隆一声巨响,庙

顶塌了一大片,跟着又有半堵墙倒了下来。

便在此时,只听得马蹄声响,十余乘马自东南方疾驰而

来,片刻间奔到近处,黑暗中影影绰绰,马上都骑得有人。

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啊哟,这里本来有座小庙,可以

躲雨,偏偏又倒了。”另一人大声问道:“喂,老乡,你们在

这里干甚么?”徐天川道:“我们在庙里躲雨,这庙塌了下来,

险些儿都给压死了。”马上一人骂道:“他妈的,落这样大雨,

老天爷可不是疯了。”另一人道:“赵老三,除了这小庙,附

近一间屋都没有?有没有山洞什么的?”

那苍老的声音道:“有……有是有的,不过也同没有差不

多。”一名汉子骂道:“你奶奶的,到底有是没有?”那老头道:

“这里向西北,山坳中有一座鬼屋,是有恶鬼的,谁也不敢去,

那不是跟没有差不多?”

马上众人大声笑骂起来:“老子才不怕鬼屋哩。有恶鬼最

好,揪了出来当点心。”又有人喝道:“快领路!又不是洗澡,

在这大雨里泡着,你道滋味好得很么?”赵老三道:“各位爷

们,老儿没嫌命长,可不敢去了。我劝各位也别去罢。这里

向北,再行三十里,便有市镇。”马上众人都道:“这般大雨,

哪里再挨得三十来里?快别啰唆,咱们这许多人,还怕什么

鬼?”赵老三道:“好罢,大伙儿向西北,拐个弯儿,沿山路

进坳,就只一条路,不会错的……”众人不等他说完,已纵

马向西北方驰去。赵老三骑的是头驴子,微一迟疑,拉过驴

头,回头向东南方来路而去。

徐天川道:“吴二哥,韦香主,咱们怎么办?”吴立身道:

“我看……”但随即想起,该当由韦小宝出主意才是,跟着道:

“请韦香主吩咐,该当如何?”韦小宝怕鬼,只是说不出口,道:

“吴大叔说罢,我可没什么主意。”吴立身道:“恶鬼什么,都

是乡下人胡说八道。就算真的有鬼,咱们也跟他拚上一拚。”

韦小宝道:“有些鬼是瞧不见的,等到瞧见,已经来不及啦。”

言下之意,显然是怕鬼。

刘一舟大声道:“怕什么妖魔鬼怪?在雨中再淋得半个时

辰,人人都非生病不可。”

韦小宝见沐剑屏不住发颤,确是难以支持,又不愿在方

怡面前示弱,输给了刘一舟,便道:“好,大伙儿这就去罢!

倘若见到恶鬼,可须小心!”

七人依着那赵老三所说,向西北走进了山坳,黑暗中却

寻不到道路,但见树林中白茫茫地,有一条小瀑布冲下来。韦

小宝道:“寻不到路,叫做‘鬼打墙’,这是恶鬼在迷人。”徐

天川道:“这片水就是路了,山水沿着小路流下来。”吴立身

道:“正是!”踏着瀑布走上坡去。余人跟随而上,爬上山坡。

听得左首树林中有马嘶之声,知道那十几个乘马汉子便

在那边。徐天川心想:“这批人不知是什么来头。”但想自己

和吴立身联手,寻常武师便有几十人也不放在心上,当下踏

水寻路,高一脚低一脚的向林中走去。

一到林中,更加黑了,只听得前面嘭嘭嘭敲门,果然有

屋。韦小宝又惊又喜,忽觉有人伸手过来,拉住了他手。那

手掌软绵绵地,跟着耳边有人柔声道:“别怕!”正是方怡。

但听敲门之声不绝,始终没人开门。七人走到近处,只

见黑沉沉的一大片屋子。

一众乘马人大声叫嚷:“开门,开门!避雨来的!”叫了

好一会,屋内半点动静也无。一人道:“没人住的!”另一人

道:“赵老三说是鬼屋,谁敢来住?跳进墙去罢!”白光闪动,

两人拔出兵刃,跳进墙去,开了大门。众人一涌而进。

徐天川心想:“这些人果是武林中的,看来武功也不甚

高。”七人跟着进去。

大门里面是个好大的天井,再进去是座大厅。有人从身

边取出油包,解开来取出火刀火石,打着了火,见厅中桌上

有蜡烛,便去点燃了。众人眼前突现光亮,都是一阵喜慰,见

厅上陈设着紫檀木的桌椅茶几,竟是大户人家的气派。

徐天川心下嘀咕:“桌椅上全无灰尘,地下打扫得这等清

洁,屋里怎会没人?”

只听一名汉子说道:“这厅上干干净净的,屋里有人住

的。”另一人大声嚷道:“喂,喂,屋里有人吗?屋里有人么?”

大厅又高又大,他大声叫嚷,隐隐竟有回声。

回声一止,四下除了大雨之声,竟无其他声息。众人面

面相觑,都觉颇为古怪。

一名白发老者问徐天川道:“你们几位都是江湖上朋友

么?”徐天川道:“在下姓许,这几个有的是家人,有的是亲

戚,要去山西探亲,不想遇上了这场大雨。达官爷贵姓?”那

老者点了点头,见他们七人中有老头,有小孩,又有女子,也

不起疑心,却不答他问话,说道:“这屋子可有点儿古怪。”

又有一名汉子叫道:“屋里有人没有?都死光了吗?”停

了片刻,仍是无人回答。

那老者坐在椅上,指着六个人道:“你们六个到后面瞧瞧

去!”六名汉子拔兵刃在手,向后进走去。六人微微弓腰,走

得甚慢,神情颇为戒惧。耳听得踢门声、喝问声不断传来,并

无异状,声音越去越远,显然屋子极大,一时走不到尽头。那

老者指着另外四人道:“找些木柴来点几个火把,跟着去瞧

瞧。”那四人奉命而去。

韦小宝等七人坐在大厅长窗的门槛上,谁也不开口说话。

徐天川见那群人中有十人走向后进,厅上尚有八人,穿的都

是布袍,瞧模样似是什么帮会的帮众,又似是镖局的镖客,却

没押镖,一时摸不清他们路子。

韦小宝忍不住道:“姊姊,你说这屋里有没有鬼?”方怡

还没回答,刘一舟抢着说道:“当然有鬼!什么地方没死过人?

死过人就有鬼。”韦小宝打了个寒噤,身子一缩。

刘一舟道:“天下恶鬼都欺善怕恶,专迷小孩子。大人阳

气盛,吊死鬼啦,大头鬼啦,就不敢招惹大人。”

方怡从衣襟底下伸手过去,握住了韦小宝左手,说道:

“人怕鬼,鬼更怕人呢。一有火光,鬼就逃走了。”

只听得脚步声响,先到后面察看的六名汉子回到厅上,脸

上神气透着十分古怪,七嘴八舌的说道:“一个人也没有,可

是到处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床上铺着被褥,床底下有鞋子,

都是娘儿们的。”“衣柜里放的都是女人衣衫,男人衣服却一

件也没有!”

刘一舟大声叫道:“女鬼!一屋子都是女鬼!”

众人一齐转头瞧着他,一时之间,谁都没作声。

突然听得后面四人怪声大叫,那老者一跃而起,正要抢

到后面去接应,那四人已奔入大厅,手中火把都已熄灭,叫

道:“死人,死人真多!”脸上尽是惊惶之色。

那老者沉着脸道:“大惊小怪的,我还道是遇上了敌人呢。

死人有什么可怕?”一名汉子道:“不是可怕,是……是希奇

古怪。”那老者道:“什么希奇古怪?”另一名汉子道:“东边

一间屋子里,都……都是死人灵堂,也不知共有多少。”那老

者沉吟道:“有没有死人和棺材?”两名汉子对望了一眼,齐

道:“没……没瞧清楚,好像没有。”

那老者道:“多点几根火把,大伙儿瞧瞧去。说不定是座

祠堂,那也平常得紧。”他虽说得轻描淡写,但语气中也显得

大为犹豫,似乎明知祠堂并非如此。

他手下众汉子便在大厅拆桌拆椅,点成火把,向后院涌

去。

徐天川道:“我去瞧瞧,各位在这里待着。”跟在众人之

后走了进去。

敖彪问道:“师父,这些人是什么路道?”吴立身摇头道:

“瞧不出,听口音似乎是鲁东、关东一带的人,不像是六扇门

的魔爪。莫非是私枭?可又没见带货。”

刘一舟道:“那一伙人也没什么大不了,倒是这屋中的大

批女鬼,可厉害着呢!”说着向韦小宝伸了伸舌头。韦小宝打

了个寒噤,紧紧握住了方怡的手,自己掌心中尽是冷汗。沐

剑屏颤声道:“刘……刘师哥,你别老是吓人,好不好?”刘

一舟道:“小郡主,你不用担心,你是金枝玉叶,什么恶鬼见

了你都远远避开,不敢侵犯。恶鬼最憎的就是不男不女的太

监。”方怡柳眉一轩,脸有怒色,待要说话,却又忍住了。

过了好一会,才听得脚步声响,众人回到大厅。韦小宝

吁了口长气,心下略宽。徐天川低声道:“七八间屋子里,共

有三十来座灵堂,每座灵堂上都供了五六个、七八个牌位,看

来每一座灵堂上供的是一家死人。”刘一舟道:“嘿嘿,这屋

子里岂不是有几百个恶鬼?”徐天川摇了摇头,他见多识广,

可从未听见过这等怪事,过了一会,缓缓的道:“最奇怪的是,

灵堂前都点了蜡烛。”韦小宝、方怡、沐剑屏三人同时惊叫出

来。

一名汉子道:“我们先前进去时,蜡烛明明没点着。”那

老者问道:“你们没记错?”四名汉子你瞧瞧我,我瞧瞧你,都

摇了摇头。那老者道:“不是有鬼,咱们遇上了高人。顷刻之

间,将三十几座灵堂中的蜡烛都点燃了,这身手可也真敏捷

得很。许老爷子,你说是不是呢?”最后这句话是向着徐天川

而说。徐天川假作痴呆,说道:“咱们恐怕冲撞了屋主,不……

不妨到灵堂前磕……磕几个头。”

雨声之中,东边屋中忽然传来几下女子啼哭,声音甚是

凄切,虽然大雨淅沥,这几下哭声却听得清清楚楚。

韦小宝只吓得张口结舌,脸色大变。

众人面面相觑,都是毛骨悚然。过了片刻,西边屋中又

传出女子悲泣之声。刘一舟、敖彪以及两名汉子齐声叫道:

“鬼哭!”

那老者哼的一声,突然大声说道:“咱们路经贵处,到此

避雨,擅闯宝宅,特此谢过。贤主人可肯赐见么?这番话中

气充沛,远远送了出去。过了良久,后面没丝毫动静。

那老者摇了摇头,大声道:“这里主人既然不愿接见俗客,

咱们可不能擅自骚扰。便在厅上避一避雨,一等天明雨停,大

伙儿尽快动身。”说着连打手势,命众人不可说话,侧耳倾听,

过了良久,不再听到啼哭之声。

一名汉子低声道:“章三爷,管他是人是鬼,一等天明,

一把火,把这鬼屋烧成他妈的一片白地。”那老者摇手道:

“咱们要紧事情还没办,不可另生枝节。坐下来歇歇罢!”众

人衣衫尽湿,便在厅上生起火来。有人取出个酒葫芦,拔开

塞子,递给那老者喝酒。

那老者喝了几口酒,斜眼向徐天川瞧了半晌,说道:“许

老爷子,你们几个是一家人,怎地口音不同?你是京城里的,

这几位却是云南人?”

徐天川笑道:“老爷子好耳音,果然是老江湖。我大妹子

嫁在云南。这位是我妹夫。”说着向吴立身一指,又道:“我

妹夫、外甥他们都是云南人。我二妹子可又嫁在山西。天南

地北的,十几年也难得见一次面。我们这次是上山西探我二

妹子去。”他说吴立身是他的妹夫,那是客气话,当时北方习

俗,叫人大舅子、小舅子便是骂人。

那老者点了点头,喝了口酒,眯着眼睛道:“几位从北京

来?”徐天川道:“正是。”那老者道:“在道上可见到一个十

四五岁的小太监?”

此言一出,徐天川等心中都是一凛,幸好那老者只注视

着他,而徐天川脸上神色不露,敖彪、沐剑屏脸上变色,旁

人却未曾留意。徐天川道:“你说太监?北京城里,老的小的,

太监可多得很啊,一出门总撞到几个。”那老者道:“我问你

在道上可曾看到,不是说北京城里。”徐天川笑道:“老爷子,

你这话可不在行啦。大清的规矩,太监一出京城,就犯死罪。

太监们可不像明朝那样威风十足了。现下有哪个太监敢出京

城一步?”

那老者“哦”了一声,道:“说不定他改了装呢?”

徐天川连连摇头,说道:“没这个胆子,没这个胆子!”顿

了一顿,问道:“老爷子,你找的是怎么个小太监?等我从山

西探了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