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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全集 佚名 5320 字 4个月前

店,预备名茶、细点、素斋,无不

极尽丰盛。每一处地方韦小宝大撒赏金,掌柜和店伙将十八

位少林僧当作天神菩萨一般相待。少林僧清苦修持,原也不

贪图这些饮食之欲,但见他相敬之意甚诚,自不免颇为喜悦。

韦小宝虽然油腔滑调,言不由衷,但生性极爱朋友,和

人结交,倒是一番真心。这一路上和众僧谈谈说说,很是相

得,陡然说要分手,心中一酸,不禁掉下泪来。

澄心道:“善哉,善哉!小施主何必难过?他日若有缘法,

请到少林寺来叙叙。”韦小宝哽咽道:“那是一定要来的。”澄

心和众僧作别而去。

进得北京城时,天色已晚,不便进宫。韦小宝来到西直

门一家大客店“如归客栈”,要了间上房,歇宿一宵后,明日

去见康熙,奏明一切。

寻思:“那瘦得要命的胖头陀拚命想夺我这部经书,说不

定暗中还跟随着我。十八位少林和尚既去,他再来下手抢夺,

我和双儿可抵挡不了。还是麻烦着一点儿,先将经书藏得好

好的,明儿到宫里去带领大队侍卫来取,呈给小皇帝,这叫

做‘万失一无’!”

于是命于八买备应用物事,遣出双儿,闩上了门。关窗

之前,先查明窗外并无胖头陀窥探,这才用油布将那部《四

十二章经》包好,拉开桌子,取出匕首,在桌子底下的砖墙

上割了一洞。那匕首削铁如泥,剖砖自是毫不费力。将经书

放入墙洞,堆好砖块,取水化开石灰,糊上砖缝。石灰干后,

若非故意去寻,决计不会发现。

次日一早,命于八去套车,要先带双儿去吃一餐丰盛早

点,摆摆阔绰,让这小丫头大开眼界,然后去买套太监衣帽,

再进宫去。市上要买太监衣帽,倒着实为难,如果买不到手,

索性便穿上侍卫服色,再赶做一件黄马褂套上,那时候威风

凛凛、大摇大摆的进宫,叫众侍卫、众太监瞧得目瞪口呆,岂

不有趣?自己这御前侍卫副总管是皇上亲封,又不是假的?心

道:“就是这个主意,还做什么劳什子的太监?老子穿黄马褂

进宫便了。”

和双儿上了骡车,弯了舌头,满口京腔,说道:“咱们先

去西单老魁星馆,那儿的炸羊尾、羊肉饺子,还对付着可以。”

车夫恭恭敬敬的应道:“是!”于八挺直腰板,坐在车夫之侧,

说道:“嘿,京城里连骡子也与众不同,这么大眼漆黑的叫骡,

我们山西通省就找不出一头来。”韦小宝功成回京,心下说不

出的得意。

那骡车行得一阵,忽然出了西直门。韦小宝道:“喂,是

去西单哪,怎么出了城?”车夫道:“是,对不起哪,大爷!小

人这口骡子有股倔脾气,走到了城门口,非得出城门去溜个

圈儿不可。”韦小宝和双儿都笑了起来。于八道:“嘿,京城

里连骡子也有官架子。”

大车出城后径往北行,走了一里有余,仍不回头,韦小

宝心知事有蹊跷,喝道:“赶车的,你捣什么鬼?快回去!”车

夫连声答应,大叫:“回头,得儿,得儿,呼,呼!得儿,转

回头!”鞭子劈拍乱挥,骡子却一股劲儿的往北,越奔越快。

车夫破口大骂:“他妈的臭骡子,我叫你回头!得儿,停住,

停住!你奶奶的王八蛋骡子!”他越叫越急,那骡子却哪里肯

停?

便在此时,马蹄声响,两乘马从旁抢了上来,贴到骡车

之旁。马上乘客是两名身材魁梧的汉子。

韦小宝低声道:“动手!”双儿身子前探,伸指戳出,正

中车夫后腰。他身子一晃,从车上摔了下去,大叫一声,给

车旁马匹踹个正着。马上汉子飞身而起,坐在车夫位上。双

儿又是伸指戳去。这人反手抓她手腕,双儿手掌翻过,拍向

他面门。那汉子左掌格开,右手抓她肩头。两人拆了八九招,

骡子仍是发足急奔。左边马上乘客叫道:“怎么啦?闹什么玩

意儿?”砰的一声响,车上汉子胸口被双儿右掌击中,飞身跌

出。另一名汉子提鞭击来。双儿伸手抓住鞭子,顺手缠在车

上。骡车正向前奔,急拉之下,那汉子立时摔下马来,急忙

撒手松鞭,哇哇大叫。

双儿拿起骡子缰绳,她不会赶车,交在于八手里,说道:

“你来赶车。”于八道:“我这个……我……也不会。”韦小宝

跃上车夫座位,接过缰绳,他也不会赶车,学着车夫“得儿,

得儿”的叫了几声,左手松缰,右手紧缰,便如骑马一般,那

骡子果然转过头来,又哪里有什么倔脾气了?

只听得马蹄声响,又有十几乘马赶来,韦小宝大惊,拉

骡子往斜路上冲去。追骑拨转马头,在后急跟。马快车慢,不

多时,十余骑便将骡车团团围住。

韦小宝见马上汉子各持兵刃,叫道:“青天白日,天子脚

下,你们想拦路抢劫吗?”一名汉子笑道:“我们是请客的使

者,不是打劫的强盗。韦公子,我家主人请你去喝杯酒!”韦

小宝一怔,问道:“你们主人是谁?”

那汉子道:“公子见了,自然认得。我们主人如不是公子

的朋友,怎么请你去喝酒?”韦小宝见这些人古里古怪,多半

不怀好意,叫道:“哪有这么请客的?劳驾,让道罢!”另一

名大汉笑道:“让道便让道!”手起一刀,将骡头斩落,骡尸

一歪,倒在地下,将骡车也带倒了。韦小宝和双儿急跃下地。

双儿出手如风,只是敌人骑在马上,她身子又矮,打不到敌

人,一指指接连戳去,不是戳瞎了马眼,便戳中敌人腿上的

穴道。

一霎时人喧马嘶,乱成一团。几名汉子跃下马来,挥刀

上前。双儿身手灵活之极,指东打西,打倒了七八名汉子。余

下四五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大道上一辆小车疾驰而来,车中一个女子声音叫道:“是

自己人,别动手!”

韦小宝一听到声音,心花怒放,叫道:“啊哈!我老婆来

了!”

双儿和众汉子当即停手罢斗。双儿大为惊疑,她可全没

料到这位相公已娶了少奶奶。其时盛行早婚,男子十四五岁

娶妻司空见惯,只是韦小宝从没向她说过已有妻子。

小车驶别跟前,车中跃出一人,正是方怡。韦小宝满脸

堆欢,迎上去拉住她手,说道:“好姊姊,我想死你啦,你去

了哪里?”方怡微笑道:“慢慢再说。怎么你们打起架来?”眼

见地下躺了多人,骡血洒了满地,颇感惊诧。

一名汉子躬身道:“方姑娘,我们来邀请韦公子去喝酒,

想是大伙儿礼数不周,得罪了公子。方姑娘亲自来请,再好

也没有了。”方怡奇道:“这些人都是你打倒的?你武功可大

进了啊。”韦小宝道:“要长进也没这么快,是双儿姑娘为了

保护我,小显身手。”

方怡眼望双儿,见她不过十四五岁年纪,一副娇怯怯的

模样,真不信她武功如此高强,问道:“妹妹贵姓?”她在庄

家之时,和双儿并未朝相,是以二人互不相识。

双儿上前跪下磕头,说道:“婢子双儿,叩见少奶奶。”韦

小宝哈哈大笑。方怡羞得满脸通红,急忙闪身,道:“你……

你叫我甚么?我……我……不是的。”双儿站起身来,道:

“相公说你是他的夫人,婢子服侍相公,自然叫你少奶奶了。”

方怡向韦小宝狠狠白了一眼,说道:“这人满嘴胡说八道,莫

信他的。你服侍他多久了?难道不知他脾气么?我是方姑娘。”

双儿微微一笑,道:“那么现下暂且不叫,日后再叫好了。”方

怡道:“日后再叫甚……”脸上又是一红,将最后一个“么”

字缩了回去。

双儿向韦小宝瞧去,见他一副得意洋洋的神情,突然之

间,她也是满脸飞红,却是想起了在五台山上,他曾对胖头

陀说自己是他老婆,原来他有个脾气,爱管年轻姑娘叫老婆。

待听他笑着又问:“我那小老婆呢?”双儿也就不以为异。

方怡又白了他一眼,道:“分别了这么久,一见面也不说

正经的,尽耍贫嘴。”当即吩咐众汉子收拾动身。那些汉子给

点了穴道,动弹不得,由双儿一一解开。

韦小宝笑道:“早知是你请我去喝酒,恨不得背上生两只

翅膀,飞过来啦。”方怡又白了他一眼,道:“你早忘了我,自

然想不到是我请你。”韦小宝心中甜甜的,道:“我怎会有一

刻忘了你?早知是你叫我啊,别说喝酒,就是喝马尿,喝毒

药,那也是随传随到,没片刻停留。”方怡一双妙目凝视着他,

道:“别说得这么好听,要是我请你去天涯海角喝毒药呢?”韦

小宝见她说话时似笑非笑,朝日映照下艳丽难言,只觉全身

暖洋洋地,道:“别说天涯海角,就是上刀山,下油锅,我也

去了。”方怡道:“好,大丈夫一言既出,甚么马难追。”韦小

宝一拍胸膛,大声道:“大丈夫一言既出,甚么马难追。”两

人同时大笑。

方怡命人牵一匹马给韦小宝骑,让双儿坐了她的小车,自

己乘马和韦小宝并骑而行,迎着朝阳缓缓驰去,众汉子随后

跟来。方怡道:“你本事也真大,掉了什么枪花,收了一个武

功这等了得的小丫头?”韦小宝笑道:“哪里掉什么枪花了?是

她心甘情愿跟我的。”

韦小宝跟着问起沐剑屏、徐天川等人行踪,道:“在那鬼

屋里,你给神龙教那批家伙擒住了,后来怎生脱险的?是庄

家三少奶请人来救了你们的吗?”方怡问道:“谁是庄家三少

奶?”韦小宝道:“便是那庄子的主人。”方怡摇摇头,道:

“庄子的主人?我们一直没见到。神龙教要找的是你,他们对

你也没恶意,那章老三找你不到,就放了我们。小郡主他们

就在前面,不久就会见到。”转过头来,微有嗔色,道:“你

心中惦记的就只是小郡主,见面只这一会,已连问了七八次。”

韦小宝笑道:“几时问了七八次啊?真是冤枉。倘若我见到她,

没见到你,这时候我早问了七八十次啦。”方怡微笑道:“你

就是生了十张嘴巴,这一会儿也来不及问七八十次。不过你

啊,一张嘴巴比十张嘴巴还要厉害。”

两人谈谈说说,不多时已走了十余里,早绕过了北京城,

一直是向东而行。韦小宝道:“快到了吗?”方怡愠道:“还远

得很呢!你牵记小郡主,也不用这么性急,早知你这样,让

她来接你好得多了,也免得你牵肚挂肠的。”韦小宝伸了舌头,

道:“以后我一句话也不问就是。”方怡道:“你嘴上不问,心

里着急,更加惹人生气。”她似乎醋意甚浓,韦小宝越听越高

兴,笑道:“倘若我心里有半分着急,我不是你老公,是你儿

子。”方怡噗哧一笑,道:“乖……”脸上一红,下面“儿

子”两字没说出口。

行到中午时分,在镇上打了尖,一行人又向东行。韦小

宝不敢再问要去何处,眼看离北京已远,今日已无法赶回宫

里去见康熙,心想:“反正小玄子又没限我何时回报,就算我

在五台山多耽搁了,又或者给胖头陀擒住不放,迟几日回宫,

却有何妨?”

一路上方怡跟他尽说些不相干的闲话。当日在皇宫之中,

两人虽同处一室,但多了个沐剑屏,方怡颇为矜持,此刻并

骑徐行,却是笑语殷勤。余人甚是识趣,远远落在后面。韦

小宝情窦初开,在皇宫中时叫她“老婆”,还是玩笑占了六成,

轻薄讨便宜占了三成,只有一成才有隐隐约约的男女之意。此

日别后重逢,见方怡一时轻嗔薄怒,一时柔语浅笑,不由得

动情,见她骑了大半日马,双颊红晕,渗出细细的汗珠,说

不出的娇美可爱,呆呆的瞧着,不由得痴了。

方怡微笑问道:“你发什么呆?”韦小宝道:“好姊姊,你

……你真是好看。我想……我想……”方怡道:“你想什么?”

韦小宝道:“我说了你可别生气。”方怡道:“正经的话,我不

生气,不正经的,自然生气。你想什么?”韦小宝道:“我想,

你倘若真的做了我老婆,我不知可有多开心。”

方怡横了他一眼,板起了脸,转过头去。韦小宝急道:

“好姊姊,你生气了么?”方怡道:“自然生气,生一百二十个

气。”韦小宝道:“这话再正经也没有了,我……我是真心话。”

方怡道:“在宫里时,我早发过誓,一辈子跟着你,服侍你,

还有什么真的假的?你说这话,就是自己想变心。”

韦小宝大喜,若不是两人都骑在马上,立时便一把将她

抱住,亲亲她娇艳欲滴的面庞,当下伸出右手,拉住她左手,

道:“我怎么会变心?一千年、一万年也不变心。”方怡道:

“你说这话便是假的,一个人怎会有一千年、一万年好活,除

非你是乌……”说到这“乌”字,嗤的一笑,转过了头,一

只手掌仍是让他握着。

韦小宝握着她柔腻温软的手掌,心花怒放,笑道:“你待

我这样好,我永远不会做小乌龟。”妻子偷汉,丈夫便做乌龟,

这句话方怡自也懂得。她俏脸一板,道:“没三句好话,狗嘴

里就长不出象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