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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全集 佚名 5316 字 4个月前

韦小宝笑道:“你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

一辈子想见你老公嘴里长出象牙来,那可难得紧了。”方怡伏

鞍而笑,左手紧紧握住了他手掌。

两人一路说笑,傍晚时分,在一处大市镇的官店中宿了。

次晨韦小宝命于八雇了一辆大车,和方怡并坐车中。两人说

到情浓处,韦小宝搂住她腰,吻她面庞,方怡也不抗拒,可

是再有非份逾越,却一概不准了。韦小宝于男女之事,原也

似懂非懂,至此为止,已是大乐。只盼这辆大车如此不停行

走,坐拥玉人,走到天涯海角,回过头来,又到彼端的天涯

海角,天下的道路永远行走不完,就算走完了,老路再走几

遍又何妨?天天行了又宿,宿后又行,只怕方怡忽说已经到

了。

身处温柔乡中,什么皇帝的诏令,什么《四十二章经》,

什么五台山上的老皇爷,尽数置之脑后,迷迷糊糊的不知时

日之过,道路之遥。

一日傍晚,车马到了大海之滨,方怡携着他手,走到海

边,轻轻的道:“好弟弟,我和你驾船出洋,四海遨游,过神

仙一般的日子,你说好是不好?”说这话时,拉着他手,将头

靠在他肩头,身子软软的,似已全无气力。

韦小宝伸左手搂住她腰,防她摔倒,只觉她丝丝头发擦

着自己面颊,腰肢细软,微微颤动,虽想坐船出海未免太过

突兀,隐隐觉得有些大大不妥,但当此情景,这一个“不”字,

又如何说得出口?

海边停着一艘大船,船上水手见到方怡的下属手挥青巾,

便放了一艘小船过来,先将韦小宝和方怡接上大船,再将余

人陆续接上。于八见要上船,说道自己晕船,说什么也不肯

出海。韦小宝也不勉强,赏了他一百两银子。于八千恩万谢

的回山西去了。

韦小宝进入船舱,只见舱内陈设富丽,脚下铺着厚厚的

地毡,桌上摆满茶果细点,便如王公大官之家的花厅一般,心

想:“好姊姊待我这样,总不会有意害我。”船上两名仆役拿

上热手巾,让二人擦脸,随即送上两碗面来。面上铺着一条

条鸡丝,入口鲜美,滋味与寻常鸡丝又是不同。只觉船身晃

动,已然扬帆出海。

舟中生涯,又别有一番天地。方怡陪着他喝酒猜拳,言

笑不禁,直到深夜,服侍他上床后,才到隔舱安睡,次日一

早,又来帮他穿衣梳头。韦小宝心想:“她此刻还不知我不是

太监,只道我们做夫妻毕竟是假的,甚么时候才跟她说穿?”

舟行数日,这日两人偎倚窗边,同观海上日出,眼见海

面金蛇万道,奇丽莫名。方怡叹道:“当日我去行刺鞑子皇帝,

只道定然命丧宫中,哪知道老天爷保佑,竟会遇着了你,今

日更同享此福。好弟弟,你的身世,我可一点也不明白,你

怎么进宫,又怎样学的武功?”

韦小宝笑道:“我正想跟你说,就只怕吓你一跳,又怕你

欢喜得晕了过去。”

方怡又向他靠紧了些,低声道:“倘若我听了欢喜,那是

最好,就算是我不爱听的,只要你说的是真话,那……那……

我也不在乎。”韦小宝道:“好姊姊,我就跟你说真话,我出

生在扬州,妈妈是妓院里的。”方怡吃了一惊,转过身来,颤

声问道:“你妈妈在妓院里做事?是给人洗衣、烧饭,还是……

还是扫地、斟茶?”

韦小宝见她脸色大变,眼光中流露出恐惧之色,心中登

时一片冰凉,知她对“妓院”十分的鄙视,倘若直说自己母

亲是妓女,只怕这一生之中,她永不会再对自己有半分尊重

和亲热了,当即哈哈一笑,说道:“我妈妈在妓院里时还只六

七岁,怎能给人洗衣烧饭?”

方怡脸色稍和,道:“还只六七岁?”韦小宝顺口道:“鞑

子进关后,在扬州杀了不少人,你是知道的了?”延挨时刻,

想法子给母亲说得神气些。方怡道:“是啊。”韦小宝道:“我

外公是明朝大官,在扬州做官,鞑子攻破扬州,我外公抗敌

而死,我妈妈那时是个小女孩,流落街头,扬州妓院里有个

豪富嫖客,见她可怜,把她收去做小丫头,一问之下,好生

敬重我外公,便收了我妈妈做义女,带回家去,又做千金小

姐。后来嫁了我爸爸,他是扬州有名的富家公子。”方怡将信

将疑,道:“原来如此。先前吓了我一跳,还道你妈妈沦落在

妓院之中,给人做女佣,服侍那些不识羞耻、人尽可夫的……

坏女人。”

韦小宝自幼在妓院中长大,从来不觉得自己妈妈是个

“不识羞耻的坏女人”,听方怡这么说,不由得心中有气,暗

道:“你沐王府的女人便很了不起吗?他妈的,我瞧一般的是

不识羞耻、人尽可什么的。”他原想将自己身世坦然相告,这

一来,可甚么都说不出口了,索性信口胡吹,将扬州自己家

中如何阔绰,说了个天花乱坠,但所说的厅堂房舍、家具摆

设,不免还是丽春院中的格局。

方怡也没留心去听,道:“你说有一件事,怕我听了欢喜

得晕了过去,就是这些么?”韦小宝给她迎头泼了一盆冷水,

又见她对自己的吹牛浑没在意,不禁兴味索然,自己不是太

监的话也懒得说了,随口道:“就是这些,原来你听了并不欢

喜。”方怡淡淡的道:“我欢喜的。”这句话显然言不由衷。

两人默默无言的相对片刻,忽见东北方出现一片陆地,座

船正在直驶过去。方怡奇道:“咦,这是什么地方?”过不了

一个时辰,已然驶近,但见岸上树木苍翠,长长的海滩望不

到尽头,尽是雪白细沙。方怡道:“坐了这几日船,头也昏了,

我们上去瞧瞧好不好?”韦小宝喜道:“好啊,好像是个大海

岛,不知岛上有甚么好玩物事。”

方怡将梢公叫进舱来,问他这岛叫甚么名字,有甚么特

产。梢公道:“回姑娘的话:这是东海中有名的神仙岛,听说

岛上生有仙果,吃了长生不老。只不过有福之人才吃得着。姑

娘和韦相公不妨上去碰碰运气。”

方怡点点头,待梢公出舱,轻轻的道:“长生不老,也不

想了,眼前这等日子,就比做神仙还快活。”韦小宝大喜,道:

“我和你就在这岛上住一辈子,仙果什么的,也不打紧,只要

你永远陪着我,我就是神仙。”方怡靠在他身边,柔声道:

“我也一样。”

两人坐小船上岸,脚下踏着海滩的细沙,鼻中闻到林中

飘出来的阵阵花香,真觉是到了仙境。方怡道:“不知岛上有

没有人住。”韦小宝笑道:“人是没有,却有个美貌无比的女

仙,带了个小厮,到岛上来啦。”方怡嫣然一笑,道:“好弟

弟,你是我的小厮,我是你的丫头。”韦小宝听到“丫头”两

字,想起双儿,回头一望,不见她跟来,这些日来冷落了双

儿,心下微感歉疚,但想她如跟在身后,自己不便跟方怡太

过亲热,还是不跟来的好。

两人携手入林,闻到花香浓郁异常。韦小宝道:“这花香

得厉害,难道是仙花么?”向前走得几步,忽听草中簌簌有声,

跟着眼前黄影闪动,七八条黄中间黑的毒蛇窜了出来。

韦小宝叫道:“啊哟!”拉了方怡转身便走,只跨出一步,

眼前又有七八条蛇挡路,全身血也似红,长舌吞吐,嗤嗤发

声。这些蛇都是头作三角,显具剧毒。

方怡挡在韦小宝身前,拔刀挥舞,叫道:“你快逃。我来

挡住毒蛇!”韦小宝哪肯如此不顾义气,独自逃命?忙拔出匕

首,道:“从这边走!”拉着方怡,斜刺奔出,跨得两步,头

颈中一凉,一条毒蛇从树上挂了下来,缠住他头颈,只吓得

他魂飞天外,大声惊叫。方怡忙伸手去拉蛇身。韦小宝叫道:

“使不得!”那蛇转过头来。一口咬住了方怡手背,牢牢不放。

韦小宝急挥匕首,将蛇斩为两段。便在此时,两人腿上脚上

都已缠上了毒蛇。韦小宝挥匕首去斩,只觉左腿上一麻,已

被毒蛇咬中。

方怡抛去单刀,抱住了他,哭道:“我夫妻今日死在这里

了。”韦小宝仗着匕首锋利,每一刀挥去,便斩断一条毒蛇。

但林中毒蛇愈来愈多,两人挣扎着出林,身上已被咬伤了七

八处。韦小宝只觉头晕目眩,渐渐昏迷,遥望海中,那艘小

船正向大船驶去,相距已远。方怡叫了几声,船中水手却哪

里听得到?

方怡卷起韦小宝裤脚,俯身去吸他腿上蛇毒。韦小宝惊

道:“不……不行!”

忽听得身后脚步声响,有人说道:“你们到这里来干甚么?

不怕死么?”韦小宝回过头来,见是三名中年汉子,忙叫:

“大叔救命,我们给蛇咬了。”一名汉子从怀中取出药饼,抛

入嘴中一阵咀嚼,敷在韦小宝身上蛇咬之处。韦小宝道:“你

……你先给她治。”这时自己双腿乌黑,已全无知觉。方怡接

过药来,自行敷上伤口。

韦小宝道:“好姊姊……”眼前一黑,咕咚一声,向后摔

倒。

待得醒转,只觉唇燥舌干,胸口剧痛,忍不住张口呻吟。

听得有人说道:“好啦,醒过来啦!”韦小宝缓缓睁眼,见有

人拿了一碗药,喂到他嘴边。这药腥臭异常,他毫不犹豫便

都喝了下去,入口奇苦,喝完药后,道:“多谢大叔救命,我

……我那姊姊可没事吗?”那人道:“幸喜救得早,我们只须

迟来得片刻,两个人都没命了。你们忒也大胆,怎地到这神

仙岛来?”韦小宝听得方怡有救,心中大喜,没口子的称谢,

这时才察觉自己是睡在床上的被窝之中,全身衣服已然除去,

双腿兀自麻木。

那汉子相貌丑陋,满脸疤痕,但在韦小宝眼中,当真便

如救命菩萨一般。他吁了口气,道:“船上水手说道,这岛上

有仙果,吃了长生不老。”

那汉子嘿的一笑,道:“倘若真有仙果,他们自己又不来

采?”韦小宝叫道:“啊哟,这些水手不怀好意,船上我还有

同伴,莫要……莫要着了歹人的道儿。大叔,请你想法子救

她一救。”那丑汉道:“那船三天之前便已开了,却到哪里找

去?”韦小宝不解,茫然道:“三天之前?”那丑汉道:“你已

经昏迷了三日三夜,你多半不知道罢?”韦小宝想起双儿,她

虽武功极高,可是茫茫大海之中,孤身一人,如何得脱众恶

徒毒手,不由得大急。

那丑汉安慰道:“此时着急也已无用,你好好休息。这岛

上的毒蛇非同小可,至少要服药七日,方能消毒。”他问了韦

小宝姓名,自称姓潘。

到得第三日上,韦小宝已可起身,扶着墙壁慢慢行走。那

姓潘的丑汉带了他去看方怡。原来她另有妇女照料,但见她

玉容憔悴,精神委顿。两人相见,又是欢喜,又是难受,不

由得抱着哭了起来。此后两人日间共处一室,说起毒蛇厉害,

都是毛发直竖。

到得第六日上,那姓潘的说道:“我们岛上的大夫陆先生

出海回来了,我已邀他来给韦兄弟看看。”韦小宝谢了。不多

时进来一人,四十来岁年纪,文士打扮,神情和蔼可亲,问

起韦小宝被毒蛇所噬经过,说道:“岛上居民身边都带有雄黄

蛇药,就是将毒蛇放在身上,那蛇也立即逃去,决不敢咬人。”

韦小宝道:“原来如此,怪不得潘大哥他们都不怕。”陆先生

给他看了伤,取出六颗药丸,道:“你服三颗,另三颗给你的

同伴,每日服一颗。”韦小宝深深致谢,取出二百两银票,道:

“一点儿医金,请先生别见笑。”

陆先生吃了一惊,笑道:“哪用得着这许多?公子给我二

两银子,已多谢得很了。”韦小宝执意要给,陆先生谢了收下,

笑道:“公子厚赐,却之不恭。公子在这里恐怕住得也气闷了,

今晚和公子的女伴同去舍下喝一杯如何?”韦小宝大喜,一口

答应。

傍晚时分,陆先生派了两乘竹轿来接韦小宝和方怡。这

竹轿其实只是一张竹椅,两边穿了竹杠,前后有人相抬,岛

居简陋,并没真的轿子。

两乘竹轿沿山溪而行,溪水淙淙,草木清新,颇感心旷

神怡,只是韦方二人一见大树长草,便栗栗危惧,唯恐有毒

蛇窜将出来。轿行七八里,来到三间竹屋前停下。那屋子的

墙壁屋顶均由碗口大小的粗竹所编,看来甚是坚实。江南河

北,均未见过如此模样的竹屋。

陆先生迎了出来,请二人入内。到得厅上,一个三十余

岁的妇人出来迎客,是陆先生的妻子。那妇人拉着方怡的手,

显得十分亲热。陆先生邀韦小宝到书房去坐,书房中竹书架

上放着不少图书,四壁挂满了字画,看来这陆大夫是个风雅

之士。

陆先生道:“在下僻处荒岛,孤陋寡闻之极。韦公子来自

中原胜地,华族子弟,眼界既宽,鉴赏必精,你看这几幅书

画,还可入方家法眼么?”

他这几句文绉绉的言语,韦小宝半句也不懂,但见他指

着壁上字画,抬头看去,见图画中一张画的是山水,另一张

画上有只白鹤,有只乌龟,笑道:“这只老乌龟倒很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