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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全集 佚名 5311 字 4个月前

付不了,还是尽快躲避的为是。”

那青年道:“什么恶喇嘛?”阿珂道:“郑公子,这位是我

师父。我们途中遇到一群恶喇嘛,要害我师父。她老人家身

受重伤,后面还有七名喇嘛追来。”

那青年道:“是!”转头出去,几声呼啸,马队都停了下

来,两辆大车也即停住。

那青年跃下马背,卷起车帷,躬身说道:“晚辈郑克塽拜

见前辈。”白衣尼点了点头。郑克塽道:“谅七八名喇嘛,也

不用挂心,晚辈代劳,打发了便是。”阿珂又惊又喜,又有些

担心,说道:“那些恶喇嘛很厉害的。”郑克塽道:“我带的那

些伴当,武艺都很了得,谅可料理得了。咱们就算不以多胜

少,一个对一个,也不怕他七八个喇嘛。”

阿珂转头瞧向师父,眼光中露出询问之意,其实祈求之

意更多于询问。

韦小宝道:“不行,师太这等高深的武功,还受了伤,你

二十几个人,又有什么用?”阿珂怒道:“又不是问你,要你

多啰唆什么?”韦小宝道:“我是关心师太的平安。”阿珂怒道:

“你自己怕死,却说关心师父。你这小恶人,就只会做坏事,

还安着好心了?”韦小宝道:“这姓郑的本事很大么?比师太

还强么?”阿珂道:“他带着二十几人,个个武艺高强。难道

二十几个人还怕了七个喇嘛?”韦小宝道:“你怎知道二十几

人个个武艺高强?我看个个武艺低微。”阿珂道:“我自然知

道,我见过他们出手,每个都抵得你一百个。”

白衣尼沉吟不语,韦小宝要她扮作农妇,躲避喇嘛,事

非得已,却实大违所愿,若只两个小孩子知道,那也罢了,要

她当着二三十个江湖豪客之前去乔装避祸,那是宁死不为,缓

缓的道:“这些喇嘛是冲着我一人而来,郑公子,多谢你的好

意,你们请上路罢。”

郑克塽道:“师太说哪里话来?路见不平,尚且要拔刀相

助,何况……何况师太是陈姑娘的师父,晚辈稍效微劳,那

是义不容辞。”阿珂脸上一红,低下头去,却显得十分得意。

白衣尼点了点头,道:“好,那么咱们一起去河间府瞧瞧,

不过你不必对旁人说起。我生性疏懒,不愿跟旁人相见。”郑

克塽喜道:“是,是!自当谨遵前辈吩咐。”白衣尼道:“郑公

子属何门派?尊师是哪一位?”问他门派师承,那是在考查他

的武功了。

郑克塽道:“晚辈承三位师父传过武艺。启蒙的业师姓施,

是武夷派高手。第二位师父姓刘,是福建莆田少林寺的俗家

高手。”白衣尼道:“嗯,这位刘师傅尊姓大名?”郑克塽道:

“他叫刘国轩。”

白衣尼听得他直呼师父的名字,并无恭敬之意,微觉奇

怪,随即想起一人,道:“那不是跟台湾的刘大将军同名么?”

郑克啰道:“那就是台湾延平郡王麾下中提督刘国轩刘大将

军。”白衣尼道:“郑公子是延平郡王一家人?”郑克塽道:

“晚辈是延平郡王次子。”

白衣尼点了点头,道:“原来是忠良后代。”

郑成功从荷兰人手中夺得台湾。桂王封郑为延平郡王,招

讨大将军。永历十六年(即康熙元年)五月,郑成功逝世,其

时世子郑经镇守金门、厦门,郑成功之弟郑袭在台湾接位。郑

经率领大将周全斌、陈近南等回师台湾,攻破拥戴郑袭的部

队,而接延平郡王之位。郑经长子克塽,次子克塽,自郑成

功的父亲郑芝龙算起,郑克塽已是郑家的第四代了。

其时延平郡王以一军力抗满清不屈,孤悬海外而奉大明

正朔,天下仁人义士无不敬仰。郑克塽说出自己身份,只道

这尼姑定当肃然起敬,哪知白衣尼只点点头,说了一句“原

来是忠良后代”,更无其他表示。他不知白衣尼是崇祯皇帝的

公主。他师父刘国轩是父亲部属,他对之便不如何恭敬,在

白衣尼眼中,郑经也不过是一个忠良的臣子而已。

韦小宝肚里已在骂个不休:“他妈的,好希罕么?延平郡

王有什么了不起?”其实他知道延平郡王是了不起的,他师父

陈近南就是延平郡王的部下,心下越来越觉不妙。眼看郑克

塽的神情,对阿珂大为有意,他是坐拥雄兵、据地开府的郡

王的堂堂公子,比之流落江湖的沐王府,又不可同日而语,何

况这人相貌比自己俊雅十倍,谈吐高出百倍,年纪又比自己

大得多。武功如何虽不知道,看来就算高不上十倍,七八倍

总是有的。阿珂对他十分倾心,就是瞎子也瞧得出来。倘若

师父知道自己跟郑公子争夺阿珂,不用郑公子下令,只怕先

一掌将自己打死了。师太又在赞他是忠良后代,自己是什么

后代了?只不过是婊子的后代而已。

白衣尼眼望郑克塽,缓缓的道:“那么你第一个师父,就

是投降满清鞑子的施琅么?”

郑克塽道:“是。这人无耻忘义,晚辈早已不认他是师父,

他日疆场相见,必当亲手杀了他。”言下甚是慷慨激昂。韦小

宝寻思:“原来你的师父投降了朝廷。这个施琅,下次见了面

倒要留心。”郑克塽又道:“晚辈近十年来,一直跟冯师父学

艺,他是昆仑派的第一高手,外号叫作‘一剑无血’,师太想

必知道他的名字。”白衣尼道:“嗯,那是冯锡范冯师傅,只

是不知他这外号的来历。”郑克塽道:“冯师父剑法固然极高,

气功尤其出神入化。他用利剑的剑尖点人死穴,被杀之人皮

肤不伤,决不见血。”

白衣尼“哦”的一声,道:“气功练到这般由利返钝的境

界,当世也没几人。冯师傅他有多大年纪了?”郑克塽十分得

意,道:“今年冬天,晚辈就要给师父办五十寿筵。”白衣尼

点了点头,道:“还不过五十岁,内力已如此精纯,很难得了。”

顿了一顿,又道:“你带的那些随从,武功都还过得去罢?”郑

克塽道:“师太放心,那都是晚辈王府中精选的高手卫士。”

韦小宝忽道:“师太,天下的高手怎地这么多啊?这位郑

公子的第一个师父是武夷派高手,第二个师父是福建少林派

高手,第三个师父是昆仑派高手,所带的随从又个个是高手,

想来他自己也必是高手了。”

郑克塽听他出言尖刻,登时大怒,只是不知这孩童的来

历,但见他和白衣尼、阿珂同坐一车,想必跟她们极有渊源,

当下强自忍耐。

阿珂道:“常言道,名师必出高徒,郑公子由三位名师调

教出来,武功自然了得。”韦小宝道:“姑娘说得甚是。我没

见识过郑公子的武功,因此随口问问。姑娘和郑公子相比,不

知哪一位的武功强些?”阿珂向郑克塽瞧了一眼,道:“自然

是他比我强得多。”郑克塽一笑,说道:“姑娘太谦了。”韦小

宝点头道:“原来如此。你说名师必出高徒,原来你武功不高,

只因为你师父是低手,是暗师,远远不及郑公子的三位高手

名师。”

说到言辞便给,阿珂如何是他的对手,只一句便给他捉

住了把柄。阿珂一张小脸胀得通红,忙道:“我……我几时说

过师父是低手、是暗师了?你自己在这里胡说八道。”

白衣尼微微一笑,道:“阿珂,你跟小宝斗嘴,是斗不过

的。咱们走罢。”

大车放下帷幕。一行车马折向西行。郑克塽骑马随在大

车之侧。

白衣尼低声问阿珂道:“这个郑公子,你怎么相识的?”阿

珂脸一红,道:“我和师姊在河南开封府见到他的。那时候我

们……我们穿了男装,他以为我们是男人,在酒楼上过来请

我们喝酒。”白衣尼道:“你们胆子可不小哇,两个大姑娘家,

到酒楼上去喝酒。”阿珂低下头去,道:“也不是真的喝酒,装

模作样,好玩儿的。”

韦小宝道:“阿珂姑娘,你相貌这样美,就算穿了男装,

人人一看都知道你是个美貌姑娘。这郑公子哪,我瞧是不怀

好意。”阿珂怒道:“你才不怀好意!我们扮了男人,他一点

都认不出来。后来师姊跟他说了,他还连声道歉呢。人家是

彬彬有礼的君子,哪像你……”

一行人中午时分到了丰尔庄,那是冀西的一个大镇。众

人到一家饭店中打尖。

韦小宝下得车来,但见那郑克塽长身玉立,气宇轩昂,至

少要高出自己一个半头,不由得更兴自惭形秽之感,又见他

衣饰华贵,腰间所悬佩剑的剑鞘上镶了珠玉宝石,灿然生光。

他手下二十余名随从,有的身材魁梧,有的精悍挺拔,身负

刀剑,看来个个神气十足。

来到饭店,阿珂抹着白衣尼在桌边坐下,她和郑克塽便

打横相陪。韦小宝正要在白衣尼对面坐下,阿珂向他白了一

眼,道:“那边座位很多,你别坐在这里行不行?我见到了你

吃不下饭。”韦小宝大怒,一张脸登时胀得通红,心道:“这

位郑公子陪着你,你就多吃几碗饭,他妈的,胀死了你这小

娘皮。”白衣尼道:“阿珂,你怎地对小宝如此无礼?”阿珂道:

“他是个无恶不作的坏人。师父吩咐不许杀他,否则……”说

着向韦小宝狠狠横了一眼。

韦小宝心中气苦,自行走到厅角的一张桌旁坐了,心想:

“你是一心一意,要嫁这他妈的臭贼郑公子做老婆了,我韦小

宝岂肯轻易罢休?你想杀我,可没那么容易。待老子用个计

策,先杀了你心目中的老公,教你还没嫁成,先做了寡妇,终

究还是非嫁老子不可。老子不算你是寡妇改嫁,便宜了你这

小娘皮!”

饭店中伙计送上饭菜,郑家众伴当即狼吞虎咽的吃了起

来。韦小宝拿了七八个馒头,去给缚在大车中的呼巴音吃了,

只觉这呼巴音比之郑家那些人倒还更可亲些。他回入座位,隔

着几张桌子瞧去,只见阿珂容光焕发,和郑克塽言笑晏晏,神

情甚是亲密,韦小宝气得几乎难以下咽,寻思:“要害死这郑

公子,倒不容易,可不能让人瞧出半点痕迹,否则阿珂如知

是我害的,定要谋杀亲夫,为奸夫报仇。”

忽听得一阵马蹄声响,几个人乘马冲进镇来,下马入店,

却是七个喇嘛。韦小宝心中怦怦乱跳,但又有些幸灾乐祸,心

想:“这郑公子刚才胡吹大气,什么跟三个高手师父学了武功。

且让你们打场大架,老子袖手旁观,倒是妙极!”

那七名喇嘛一见白衣尼,登时脸色大变,咕噜咕噜说起

话来。其中一名身材高瘦的喇嘛吩咐了几句,七人在门口一

张桌边坐下,叫了饭菜。各人目不转睛的瞧着白衣尼,神色

甚是愤怒。白衣尼只作不见,自管自的缓缓吃饭,过了一会,

一名喇嘛站起身来,走到白衣尼桌前,大声道:“兀那尼姑,

我们的几个同伴,都是你害死的么?”

郑克塽站起身来,朗声道:“你们干什么的?在这里大呼

小叫,如此无礼?”

那喇嘛怒道:“你是什么东西?我们自跟这尼姑说话,关

你什么事?滚开!”

只听得呼呼几声,郑克塽手下四名伴当跃了过来,齐向

那喇嘛抓去。那喇嘛右手一格,挡开了两人,飞出一腿,将

一名伴当踢得向饭店外摔了出去,跟着迎面一拳,正中另一

名伴当的鼻梁,将他打得晕倒在地。

其余众伴当大叫:“并肩子上啊!”抽出兵刃,向那喇嘛

杀去。那边五名喇嘛也各抽戒刀,杀将过来,只那高瘦喇嘛

坐着不动。顷刻之间,饭堂中乒乒乓乓,打得十分热闹。店

伴和吃饭的闲人见有人打大架,纷向店外逃出。郑克塽和阿

珂都拔出长剑,守在白衣尼身前,店堂中碗盏纷飞,桌椅乱

掷,每一名喇嘛都抵挡四五名郑府伴当。

忽听得呼的一声响,一柄单刀向上飞去,砍在屋梁之上,

韦小宝抬头看去,白光闪动,又有两把刀飞了上来,砍在梁

上。跟着又有三四柄长剑飞上,几名郑府伴当连声惊呼,空

手跃开,呼呼声接连不断,一柄柄兵刃向上飞去,都是钉在

横梁或是椽子之上,再不落下。有些钢鞭、铁锏等沉重兵器,

却是穿破了屋顶,掉上瓦面。

不到半炷香时分,郑府二十余名伴当手中都没了兵刃。韦

小宝又惊又喜,喜欢却比惊讶更多了几分。

几名喇嘛纷纷喝道:“快跪下投降,迟得一步,把你们脑

袋瓜儿一个个都砍了下来。”郑府众伴当兵刃虽失,并无怯意,

或空手使拳,或提起长凳,又向六喇嘛扑来。

六名喇嘛一声吆喝,挥刀掷出,扑的一声响,六柄戒刀

都插在那高瘦喇嘛所坐的桌上,整整齐齐的围成了一个圆圈,

跟着六人跃入人群,但听得哎唷、啊哟,呼声此起彼落,混

杂着喀喇、喀喇之声不绝,片刻之间,二十余名伴当个个都

被折断了大腿骨,在店堂中摔满了一地。

韦小宝这时心中惊骇已远远胜过欢喜之情,只是叫苦,心

道:“他们就要去为难师太和我的小美人儿了,那可如何是

好?”

六名喇嘛双手合十,叽哩咕噜的似乎念了一会经,坐回

桌旁,拔下桌上的戒刀,挂在身旁。那高瘦喇嘛叫道:“拿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