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136(1 / 1)

金庸全集 佚名 5324 字 4个月前

来,拿饭菜来!”喝了几声,店伴远远瞧着,哪敢过来?一名

喇嘛骂道:“他妈的,不拿酒饭来,咱们放火烧了这家黑店。”

掌柜的一听要烧店,忙道:“是,是!这就拿酒饭来,快快,

快拿酒饭给众位佛爷。”

韦小宝眼望白衣尼,瞧她有何对策,但见她右手拿着茶

杯缓缓啜茶,衣袖纹丝不动,脸上神色漠然。阿珂却脸色惨

白,眼光中满是惧意。郑克塽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手按剑

柄,手臂不住颤动,一时拿不定主意,不知是否该当上前厮

杀。

那高瘦喇嘛一声冷笑,起身走到郑克塽面前。郑克塽向

旁跃开,剑尖指着那喇嘛,喝道:“你……你……你待怎地?”

声音又是嘶哑,又是发颤。那喇嘛道:“我们只找这尼姑有事,

跟旁人不相干。你是她的弟子?”郑克塽道:“不是。”那喇嘛

道:“好!识相的,快快滚罢。”郑克塽道:“尊驾……尊驾是

谁,请留下万儿来,日后……日后也好……”

那喇嘛仰头长笑,韦小宝耳中嗡嗡作响,登时头晕脑胀。

阿珂站立不定,坐倒在凳,伏在桌上。那喇嘛笑道:“我法名

桑结,是西藏达赖喇嘛活佛座下的大护法。你日后怎么样?想

来找我报仇是不是?”郑克塽硬起了头皮,颤声道:“正……

正是!”

桑结哈哈一笑,左手衣袖往他脸上拂去。郑克塽举剑挡

架。桑结右手中指弹出,铮的一声响,长剑飞起,插到屋顶

梁上,跟着左手一探,已抓住了他后领,将他提了起来,重

重往板凳一放,笑道:“坐下罢!”

郑克塽给他抓住了后颈“大椎穴”,那是手足三阳督脉之

会,登时全身动弹不得。桑结嘿嘿冷笑,回去自己桌旁坐下。

韦小宝心想:“他们在等甚么?怎地不向师太动手?难道

还有帮手来么?”四下一望,饭堂四边都是砖墙,已不能故技

重施,用匕首隔着板壁刺敌,忽地想起大车中那个呼巴音,暗

道:“糟糕,他们将呼巴音一救出,立时便知我跟师太是一伙,

说不定还会知道那四个喇嘛是我杀的。那时候韦小宝不去阴

世跟四个大喇嘛聚聚,只怕也难得很了。最怕他们先将我削

成一根人棍,这可是我的法子。”想到即以其人之匕首,还削

其人为人棍,不禁全身寒毛直竖,转头向桑结瞧去,只见他

神情肃然,脸上竟微有惴惴不安之意,登时明白:“是了,他

不知师太已负重伤,忌惮师太武功了得,正自拿不定主意,不

知如何出手才好。”

这时店伙送上酒菜,一壶酒在每个喇嘛面前斟得半碗,便

即空了。一个喇嘛拍桌骂道:“这一点儿酒,给佛爷独个儿喝

也还不够。”店伙早就全身发抖,更加怕得厉害,转身又去取

酒。

韦小宝灵机一动,跟进厨房。他是个小小孩童,谁也没

加留意。只见那店伙拿了酒提,从坛中提了酒倒入壶中,双

手发颤,只溅得地下、桌上、坛边、壶旁到处都是酒水。韦

小宝取出一锭小银子,交给了他,说道:“不用怕。这是我的

饭钱,多下的是赏钱。我来帮你倒酒。”说着接过了酒提。那

店伙大喜过望,想不到世上竟有这样的好人。韦小宝道:“这

些喇嘛凶得很,你去瞧瞧,他们在干什么?”店伙应了,到厨

房门口向店堂张望。

韦小宝从怀中取出蒙汗药,打开纸包,尽数抖入酒壶,又

倒了几提酒,用力晃动。那店伙转身道:“他们在喝酒,没……

没干什么!”韦小宝将酒壶交给他,说道:“快拿去,他们发

起脾气来,别真的把店烧了。”那店伙谢不绝口,双手捧了酒

壶出去,口中兀自喃喃的说:“多谢,多谢,唉,真是好人,

菩萨保佑。”

众喇嘛抢过酒壶,各人斟了半碗,喝道:“不够,再去打

酒。”

韦小宝见七名喇嘛毫不疑心,将碗中药酒喝得精光,心

中大喜,暗道:“臭喇嘛枉自武功高强,连这一点粗浅之极的

江湖上道儿,也不提防,当真可笑。”

殊不知桑结等一干人眼见五个同门死于非命,其中一人

更是被掌力震得全身前后肋骨齐断,敌人武功之高,世所罕

见,桑结自忖若和此人动手,只怕还是输面居多。在饭店中

见白衣尼始终神色自若,的是大高手的风范,七人全神贯注,

尽在注视她的动静,又怎会提防一位武功已臻登峰造极之境

的大高手,竟会去使用蒙汗药这等下三滥的勾当?他们口中

喝酒,其实全然饮而不知其味,想到五名师兄弟惨死的情状,

心中一直在栗栗自惧。倘若饭店中并无白衣尼安坐座头,那

么这一壶下了大量蒙汗药的药酒饮入口中,未必就察觉不出。

一名胖胖的喇嘛是个好色之徒,见到阿珂容色艳丽,早

就想上前摸手摸脚,只是忌惮白衣尼了得,不敢无礼,待得

半碗酒一下肚,已自按捺不住,过得片刻,药性发作,脑中

昏昏沉沉,登时什么都不在乎了,站起身来,笑嘻嘻的道:

“小姑娘,有了婆家没有?”伸出大手,在阿珂脸蛋上摸了一

把。

阿珂吓得全身发抖,道:“你……你……”挥刀砍去。那

喇嘛伸手抓住她手腕,一扭之下,阿珂手中钢刀落地。那喇

嘛哈哈大笑,将她抱在怀中。阿珂高声尖叫,拚命挣扎,但

那喇嘛一双粗大的手臂犹如一个大铁圆相似,紧紧箍住,却

哪里挣扎得脱?

白衣尼本来镇静自若,这一来却也脸上变色,心想:“这

些恶喇嘛倘若出手杀了我,倒不打紧,如此当众无礼,我便

立时死了,也不闭眼。”

郑克塽双手撑桌,站起身来,叫道:“你……你……”那

胖大喇嘛左手一拳直挺,砰的一声,将他打得在地上连翻了

两个滚。

韦小宝见心上人受辱,十分焦急:“怎地蒙汗药还不发作,

难道臭喇嘛另有古怪功夫,不怕迷药?”眼见那喇嘛伸嘴去阿

珂脸上乱吻乱嗅,再也顾不得凶险,袖中暗藏匕首,笑嘻嘻

的走过去,笑道:“大和尚,你在干什么啊?”右手碰到他左

边背心,手腕一翻,匕首从衣袖中戳了出来,插入那喇嘛心

脏,笑道:“大和尚,你在玩什么把戏?”急速向左一闪,防

他反击。

匕首锋锐无匹,入肉无声,刺入时又是对准了心脏,这

喇嘛心跳立停,就此僵立不动,但双手仍抱住了阿珂不放。阿

珂不知他已死,吓得只是尖声大叫。

韦小宝走上前去,扳开那喇嘛的手臂,在他胸口一撞,低

声道:“阿珂,快跟我走。”一手拉着她手,一手扶了白衣尼,

向店堂外走出。

那胖大喇嘛一离阿珂的身子,慢慢软倒。余下几名喇嘛

大惊,纷纷抢上。韦小宝叫道:“站住!我师父神功奇妙,这

喇嘛无礼,已把他治死了。谁要踏上一步,一个个叫他立刻

便死。”众喇嘛一呆之际,砰砰两声,两人摔倒在地,过得一

会,又有两人摔倒。桑结内力深湛,蒙汗药一时迷他不倒,却

也觉头脑晕眩,身子摇摇晃晃,脚下飘浮,只道白衣尼真有

古怪法术,心慌意乱,神智迷糊,哪想得到是中了蒙汗药?

阿珂叫道:“郑公子,快跟我们走。”郑克塽道:“是。”爬

起身来,抢先出外。韦小宝扶了白衣尼出店。桑结追得两步,

身子一晃,摔在一张桌上,喀喇一声响,登时将桌子压垮。韦

小宝见车夫已不知逃到了何处,不及等待,扶着白衣尼上车,

见车中那呼巴音赫然在内,生怕桑结等喇嘛追出,见阿珂和

郑克塽都上了车,跳上车夫座位,扬鞭赶车。

一口气奔出十余里,骡子脚程已疲,这才放慢了行走,便

在此时,只听得马蹄声隐隐响起,数乘马追将上来。

郑克塽道:“唉,可惜没骑马,否则我们的骏马奔跑迅速,

恶喇嘛定然追赶不上。”韦小宝道:“师太怎么能骑马?我又

没请你上车。”说着口中吆喝,挥鞭赶骡。郑克塽自知失言,

他是王府公子,向来给人奉承惯了的,给抢白了两句,登时

满脸怒色。

但听得马蹄声越来越近,韦小宝道:“师太,我们下车躲

一躲。”一眼望出去,并无房屋,只右首田中有几个大麦草堆,

说道:“好,我们去躲在麦草堆里。”说着勒定骡子。

郑克塽怒道:“藏身草堆之中,倘若给人知道了,岂不堕

了我延平王府的威风。”韦小宝道:“对!我们三个去躲在草

堆里,请公子继续赶车急奔,好将追兵引开。”当下扶着白衣

尼下车。阿珂一时拿不定主意。白衣尼道:“阿珂,你来!”阿

珂向郑克塽招了招手,道:“你也躲起来罢。”郑克塽见三人

钻入了麦草堆,略一迟疑,跟着钻进草堆。

韦小宝忽然想起一事,忙从草堆中钻出,走进大车,拔

出匕首将呼巴音一刀戳死,心念一动,将他右手齐腕割下,又

在骡子臀上刺了一刀。骡子吃痛,拉着大车狂奔而去。只听

得追骑渐近,忙又钻入草堆。

他将匕首插入靴筒,右手拿了那只死人手掌,想去吓阿

珂一吓,左手摸出去,碰到的是一条辫子,知是郑克塽,又

伸手过去摸索,这次摸到一条纤细柔软的腰肢,那自是阿珂

了,心中大喜,用力捏了几把,叫道:“郑公子,你干什么摸

我屁股?”

郑克塽道:“我没有。”韦小宝道:“哼,你以为我是阿珂

姑娘,是不是?动手动脚,好生无礼。”郑克塽骂道:“胡说。”

韦小宝左手在阿珂胸口用力一捏,立即缩手,大叫:“喂,郑

公子,你还在多手!”跟着将呼巴音的手掌放在阿珂脸上,来

回抚摸,跟着向下去摸她胸脯。

先前他摸阿珂的腰肢和胸口,口中大呼小叫,阿珂还道

真是郑克塽在草堆中乘机无礼,不禁又羞又急,接着又是一

只冷冰冰的大手摸到自己脸上,心想韦小宝的手掌决没这么

大,自然是郑克塽无疑,待要叫嚷,又觉给师父和韦小宝听

到了不雅,忙转头相避,那只大手又摸到了自己胸口,心想:

“这郑公子如此无赖。”不由得暗暗恼怒,身子向右一让。

韦小宝反过左手,拍的一声,重重打了郑克塽一个耳光,

叫道:“阿珂姑娘,打得好,这郑公子是个好色之徒,啊哟,

郑公子,你又来摸我,摸错人了。”郑克塽只道这一记耳光是

阿珂打的,怒道:“是你去摸人,却害我……害我……”阿珂

心想:“这明明是只大手,决不会是小恶人。”韦小宝持着呼

巴音的手掌,又去摸阿珂的后颈。

便在此时,马蹄声奔到了近处。原来桑结见白衣尼等出

店,待欲追赶,却是全身无力。他内功深湛,饮了蒙汗药酒,

竟不昏倒,提了两口气,内息畅通无阻,只是头晕眼花,登

时明白,叫道:“取冷水来,快取冷水来!”店伙取了一碗冷

水过来,桑结叫道:“倒在我头上。”那店伙如何敢倒,迟疑

不动。桑结还道这迷药是这家饭店所下,双手抬不起来,深

深吸了口气,将脑袋往那碗冷水撞去,一碗水都泼在他头上,

头脑略觉清醒,叫道:“冷水,越多越好,快,快。”店伙又

去倒了两碗水,桑结倒在自己头上,命店伙提了一大桶水来,

救醒了众喇嘛,那胖大喇嘛却说什么也不醒。待见他背心有

血,检视伤口,才知已死。六名喇嘛来不及放火烧店,骑上

马匹,大呼追来。

阿珂觉到那大手又摸到颈中,再也忍耐不住,叫道:“不

要!”韦小宝反手一掌。郑克塽身在草堆之中,眼不见物,难

以闪避,又吃了一记耳光,叫道:“不是我!”

这两声一叫,踪迹立被发觉,桑结叫道:“在这里了!”一

名喇嘛跃下马来,奔到草堆旁,见到郑克塽一只脚露在外面,

抓住他足踝,将他拉出草堆,怕他反击,随手一甩,将他摔

出数丈之外。

那喇嘛又伸手入草堆掏摸。韦小宝蜷缩成一团,这时草

堆已被那喇嘛掀开,但见一只大手伸进来乱抓,情急之下,将

呼巴音的手掌塞入他手里。那喇嘛摸到一只手掌,当即使力

向外一拉,只待将这人拉出草堆,跟着也是随手一甩,哪料

到这一拉竟拉了个空。

他使劲极大,只拉到一只断手,登时一交坐倒。待看得

清楚是一只死人手掌时,只觉胸口气血翻涌,说不出的难受。

他所使的这一股力道,本拟从草堆中拉出一个人来,用力甩

了出去。郑克塽有一百二三十斤,那喇嘛预拟第二个人重量

相若,这一拉之力少说也有二百余斤。何况这一次拉到的不

是足踝,而是手掌,生怕使力不够,反被对方拉入草堆,是

以使劲更是刚猛。哪知这一股大力竟用来拉一只只有几两重

的手掌,自是尽数回到了自身,直和受了二百余斤的掌力重

重一击无异。

韦小宝见他坐倒,大喜之下,将一大捆麦草抛到他脸上。

那喇嘛伸手掠开,突然间胸口一痛,身子扭曲了几下,便即

不动了,却是韦小宝乘着他目光为麦草所遮,急跃上前,挺

匕首刺入了他心口。

他刚拔出匕首,只听得身周有几人以西藏话大声呼喝,不

禁暗暗叫苦,料想无路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