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军,令其无法在北面重设“天罡破阵弩”,然后突至一千一百步之内,强行筑起六丈土台,装上第二门石炮。
这门石炮一旦立在此处,于襄阳城而言,端地要命至极。百斤巨石直入襄阳城中,好似雷霆轰至,军民死伤十分惨重。云殊等人屡屡出城,争夺“襄阳炮”,双方城下血战十余场,宋军始终无法破解钦察铁骑,屡战屡败,留下无数尸体。
梁萧见宋军异常顽强,要破襄阳,非用更厉害手段不可。命匠人掏空四十斤重大木,以火药夯实,燃烧后以炮投出,直入襄阳内城,威力之强,较宋人“震天雷”还要厉害数倍。三亩之内,人物尽成齑粉,惨叫之声,响彻襄阳上空。元军称之为“木霹雳”。
如此攻打两昼夜,襄阳城房屋损坏无数,城中军民死伤惨重。第三日清晨,一发“木霹雳”砸中宋军兵器库,穿透房顶,在其中爆裂,引爆了其中火器。襄阳城顿时发出震耳巨响,仿佛临死者的哀嚎。库房四周房屋尽成废墟,人畜死伤无算,火借风势,迅疾蔓延开来,城中火光熊熊,竟成一片火海。宋将急率数千军民,冲出水门取水救火。刘整见状,命水师隔水发弩,宋人难以近江,眼看火势越来越大,靳飞与方澜带宋军举着盾牌,冒死取水。待得城中火灭,宋人已死伤千余,尸首漫江流下。
这把火足足烧了半个襄阳城,粮仓毁了大半,武器库几乎荡然无存,仅是云殊率人行险抢出一些。万余百姓无家可归,露宿街头,号哭之声,震天动地。此时间,阿里海牙和史天泽奉伯颜之命,趁势自西南两面,以炮弩云梯进攻襄阳,宋军拼死抵挡。云殊修好剩下一门天罡破阵弩,架设在西南之地,方使元军无法登城。此时襄阳危急传到郢州,李庭芝、张世杰屡次进援,但皆为阿术所阻。襄阳城至此,已入绝境。
梁萧在城外听得百姓号哭声,心头顿软,让众军不再以“木霹雳”轰击内城,只投巨石入外城,打击守军。如此攻守苦战,襄阳城又撑了半月,寒冬渐至,天气一日冷过一日,雪花悠悠,飘落襄樊之地,数夜之间,天地白茫茫一片。襄阳被焚之后,军民缺衣少食,无屋可住,立时冻馁无数,一些军民无法可想,开始煮食同胞尸体,梁萧登上“襄阳炮”,观看城中情形,看见如此惨境,骇然无及,呆了半晌,下令立时停了炮击,驰马亲见伯颜,请求停止进攻,招降襄阳。
伯颜听过梁萧述说,默然片刻,召集众将入帐,商议此事。刘整怀恨一箭之仇,声言要将襄阳城砸成齑粉,屠尽居民,才能甘心。多数将领久攻襄阳不下,饱受此城煎熬,都想破城屠绝,以出一口恶气,听得刘整之言,纷纷点头。只有史天泽与阿里海牙沉着脸,不发一言。
梁萧见众人纷纷赞同,心头恼怒,起身便道:“若是屠尽襄阳,日后谁还敢投降呢?若每城都与襄阳般抵死防守,甚时才能灭亡宋朝呢?杀人又不比杀牛杀羊,杀光了又不能当饭吃!活人有用,还是死人有用呢?打碎一个瓷碗容易,要做一个可难了,是毁掉一个襄阳容易,还是重建一个襄阳容易呢?”不少将领听得这话,都微微点头,破城屠杀之念消了许多。
刘整本就是意气之言,没有多少道理。梁萧年少气盛,一番言语夹枪带棒,顿将他抵进了死巷子里,没有丝毫下台余地。他堂堂大将重臣,战功赫赫,岂容一个小子在头顶上拉屎,顿时恼羞成怒,喝道:“你懂个什么?屠灭襄阳,其他城池尽皆胆落,自是无人敢撄我军兵锋。你不过当了两天兵,立了点微功,就自以为是了么?哼,老夫统帅千军万马的时候,你还在吃你呢!”
梁萧无所顾忌的性子,龇牙冷笑道:“说清楚些,你统帅的是宋人?还是元人?你能背叛大宋,就不许别人投降大元了么……”刻毒话儿还没说完,众人无不变色,伯颜怒喝道:“梁萧,闭嘴。”梁萧一愣,只得将后面的话吞了回去。
刘整腾身而起,神色阴沉,嘿嘿笑道:“好啊!我刘整阅人无数,头一遭遇上如此年少有为,口齿伶俐的小伙子!长江后浪推前浪,刘某是老了,不中用了,天下都是年轻人的啦!大元帅,请你高抬贵手,放我刘整回家种田放羊去吧!”他这话笑里藏刀,颇是厉害,意思是:“要么我刘整走,要么他梁萧完蛋,伯颜你任选其一!”
伯颜也不答他,叫道:“那速。”他的亲兵那速应声而出。伯颜沉声道:“拿下梁萧,摘他的帽子,脱他铠甲,重责三百军棍,捆在辕门,示众一日。”
那速应命,率众亲兵赶上,要拿梁萧。梁萧却一手按腰,沉声喝道:“谁敢过来?”众军知他骁勇绝伦,一时间面面相觑,无人敢上。伯颜勃然变色,缓缓站起道:“你要违我军令么?”众人无不屏息,要知军中违令,只有死路一条。梁萧却目不交睫,与伯颜对视,朗声道:“我没有错。”阿术见他如此硬抗,局面必然不可收拾,急道:“梁萧,元帅之令,违者格杀勿论。”
梁萧仍道:“我没有错。”阿术道:“你口出狂言,以下犯上,不是错吗?既然从军,就是军令如山。土土哈明白,李庭明白,你不明白吗?”梁萧听出他暗示之事,自己生死是小,但土土哈,阿雪等人却身在军中,必受牵连。
刹那间,他转了百十念头,神色一黯,陡然失了方才气势。众军正要上前,梁萧道:“我自己来!”他脱盔卸甲,走出帐外。众军一拥而上,将他按倒,片刻功夫,便听到杖击之声。伯颜眉头一皱,叫道:“那速,不许手下留情,否则军法从事!”原来,那速知伯颜、阿术颇喜梁萧,故而手下留情,但伯颜乃是当世高手,一听便知虚实,那速听了这话,只得全力挥棍。
阿术听得棍棒声转沉,生怕打坏了梁萧,急道:“丞相,如今襄阳未下……”伯颜喝道:“你不必多说。若非你一味娇宠,这小子哪有如此放肆?”他知梁萧武功之强,不在自己之下,凭他内功,这等棍棒不难化解。阿术被他一喝,只得无奈坐下。
刘整见伯颜如此,正好下台,反身坐了下来,听得声音,知道那速打得极狠,梁萧便再是骁勇,这三百棍挨下来,也绝无活了的道理。此人是阿术心腹爱将,战功显赫,若真的打死,只怕要跟阿术结怨。自己一个降将,无有根基;阿术三代都是蒙古名将,东征西讨,震慑万里。他若怀恨在心,算计自己易若反掌。
刘整老谋深算,城府甚深,一念及此,捋须不语,心中默数,待打到一百多棍时,谅得也差不多了,缓缓站起,拱手笑道:“大元帅,梁将军终究年少,不通世务,难免气盛。如今大宋未灭,尚需他折冲杀将。说来刘整也有不是之处,还请元帅放他这次。”
伯颜见他求情,若不答应,反而让他难堪。便道:“好吧,既然刘大人有如此大度,我便不打他了,但示众一日,却断不可免。”命那速将梁萧缚在旗柱上示众,有意折辱梁萧,挫灭他傲气;知道梁萧心高气傲,让他示众比挨棍难受十倍,但若不如此,这愣头青不知天高地厚,只怕来日还会出大漏子,到时候,自己想不杀他都难了。
刘整赚回面子,心满意足,这才捋须道:“方才我确是说了气话。想来想去,当今之计,还是招降为妙。”众将心头皆想:“这老东西果是个老滑头,一会儿这样,一会儿又那样,难怪他会弃宋投元了。”
史天泽此时方才开口,说道:“刘大人说得不错。自古攻城者下,攻心者上,不战而屈人之兵,方是兵家至道。如今襄阳人心动摇,正是招降之机。”他年纪最大,功劳也高,此话一说,众人无不点头。刘整冷笑道:“但刘某是万万不会去了。”
伯颜道:“要取信吕德。非得有份量的大将不可,谁去?”史天泽眉头一皱,默然不语,阿术正要说话,阿里海牙站起道:“我去!”伯颜微微一愣,阿里海牙道:“我上次见圣上时,圣上说:”自古攻取江南的人,宋太祖的大将曹彬做得最好,他平服了江南,但很少杀人。你若能不杀人而夺取江南者,就是我的曹彬了。‘我时常想着这话,颇不是味儿。难道我们这些蒙古人,色目人,就不如这个汉人吗?“
伯颜颔首道:“圣上说得极对,但此行甚是凶险!”阿里海牙道:“我知道。不过,若以我一人生死为赌注,救活一城性命,想来也是了不起的功德。”他微微一笑:“更何况,我也不信,吕德到了这个节骨眼上,还敢对我怎地?”
伯颜默然不语。阿里海牙笑道:“若元帅还不放心,阿里海牙请你派一人随我前往,定然保我无事。”伯颜道:“谁?”
阿里海牙道:“梁萧!”伯颜微微一愣,道:“为何?”阿里海牙道:“当日我这条命是他历经生死,从宋人手上救下的。以梁萧之骁勇,就算是城头万箭齐发,也不能伤得了我。”伯颜道:“他还在受刑!”阿里海牙也笑道:“那便请元帅高抬贵手!”刘整暗暗捏了把冷汗,忖道:“差点连阿里海牙也得罪了。原来这小子救过他性命。”
伯颜颔首笑道:“你是变着法给他求情啊!好吧,看在襄阳城份上,我放了他,让他随你去。”阿术道:“他挨了棒子,怕乘不得马!”伯颜道:“这两棒伤不了他!”对阿里海牙道:“你去放他下来,陪你去襄阳。”他故意让阿里海牙去放梁萧,以让梁萧感其恩德,誓死护卫。
阿里海牙乘马到了辕门之前,但见前方人潮涌动,许多士卒聚在旗杆附近指点。走进一看,但见梁萧被铁索吊于旗杆之上,咬着嘴唇,双眼微阖,脸色好生难看,阿里海牙忖道:“元帅这招未免太狠了些,他乃带兵大将,如此受辱,日后岂能服众?”急命亲兵将人攘开,传了伯颜旨意,教那速放下梁萧。
梁萧听说伯颜接受劝降之策,大是意外,心头好过了些,但众目睽睽下受此侮辱,真是生平从未有过,虽然遂了心意,仍是怨气难平,对刘整之流厌恨入骨,对伯颜也大是不满。
二人乘马,径至襄阳城前。土土哈等人听说事情如此凶险,都要跟来,尽被梁萧喝退。二人不带侍从,到了城墙下,城上张弓满矢,早已对准二人。阿里海牙叫道:“元右丞阿里海牙求见吕德吕大人。”吕德见元军停下炮击,甚是意外,正混在士卒中,观看究竟。听得这话,眉头微皱。云殊正要命人发矢,吕德挥手止住他,说道:“我便是了,海牙大人,你是来劝降的吗?”阿里海牙道:“不错,如今襄阳城孤城独危,飞鸟断绝。城中百姓饥寒交迫,人竟相食,可说已是濒临绝境,将军此时不降,更待何时呢?”
吕德沉声道:“我世受大宋国恩,委以守土之责,当战死沙场,与城偕亡,以报圣上之德。海牙大人,我不用箭射你,你请回吧,只盼破城之时,大人看着今日之事,心存仁义,少杀几个百姓!吕某就感激不尽了。”
阿里海牙眉头一皱,不知如何答他。梁萧却道:“吕大人,你既然想死,死了最好!”城上众人俱是大怒,阿里海牙也是一惊,忖道:“不好,我当真不该叫他跟来,弄巧成拙了。”云殊正要放箭,吕德却道:“听他说什么?听完再射!”
梁萧神色自若,继续说道:“你大约想得是,死了之后,留个精忠报国的美名,名垂青史,让后世人都知道你吕德吧。你死了有好名声,但这满城百姓死了,又有个什么呢?听不到妻子叫唤,没有儿女怜惜,看不到父母慈容,不见了姐妹笑颜。千秋之后,只有一堆白骨罢了。”城头军民听得这话,无不动容。心底下好生凄凉吕德大怒,喝道:“好贼子,我饶你一命。你却口出狂言,来乱我军心!”正要挥手让人放箭,却听梁萧冷笑道:“军心?军心顶个屁用。若不是听百姓哭得凄惨,我以木霹雳轰击,不出十日,便可攻破襄阳。你说我是贼子,我看你才是天下大贼!别的贼不过借月黑风高,偷金盗银,换取一时富贵;你却打着忠孝仁义之号,偷盗这一城人的性命,换取你千秋百世的名声;天下之贼,谁人及得上你啊?”他看到吃人惨象,大受触动,随阿里海牙到此,早将生死置之度外,想啥说啥,全无顾忌。阿里海牙听到心惊肉跳,忖道:“罢了罢了,他救我一命,大不了再还与他罢!”
城上宋军听得他这番言语,无不哗然。靳飞怒道:“此等人不可言喻,吕大人,速速下令,将他射杀,以免被他胡言乱语动摇军心。”吕德却呆了呆,颓然收手,垂头不语。但听梁萧又道:“你要我们心存仁义,少杀百姓!若真是大仁大义,为何不直接投降,让我们不杀百姓呢?”云殊喝道:“我大宋与你无怨无仇,是你们这些鞑子,兴不仁不义之师,占我疆土,杀我黎民。到此之时,还有脸跟我奢谈仁义么?”
梁萧冷笑道:“好个理直气壮!我们是不仁不义,你就有仁有义了?当初伏牛山下,我们不过是押粮的民夫士卒,没占你疆土,也没杀你黎民,你出剑可曾手软么?我朋友也有父母姐妹,却被你一剑刺死;我妹子一个女孩子,却被你吊打个半死,这便是所谓的仁义么?你不仁,我也不义,你捅我一刀,我自要还你一剑。仁义仁义,都是狗屁。谁更厉害,谁就有仁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