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竹椅上假寐。六莲有心事,却不去睡,只拿了本杂志在翻。吴老伯睁眼看看,觉得奇怪,问她为何不去歇。六莲说“不睡了”,又低头接着看。一会儿,她忽然问了一句:“阿爸,你说是城里好还是乡下好?”吴老伯一怔,困意不觉消了大半。六莲从小长到大,还是头一次提这样的问题。老伯凭直觉,知道这不是轻巧的一问。他心里最担心但也相信决不会发生的一件事,也许,就在这个正午发生了。自从吴伯从海口把六莲抱回来不久,内心里就有一种连他自己也意识不到的恐惧:他怕这个自己视为女儿的孩子有一天会突然弃他而去,回到城里。现在,小女子成熟了,一夜之间,有了自己的思想,那种可能性,突然一下就摆在了面前。老伯认真地考虑了一会儿,才说:“这要看对什么人讲。依我看,还是乡下好。” “好在哪儿呢?”“活得安稳些吧。”六莲却反驳道:“我看,也不大安稳。”吴老伯摸摸下巴,想想女儿说的没有错,自己越是想后半生图安稳,就越是觉得有一种力量要摧毁他的安稳。现在,他已经感觉到这种力量已经来到身边。他一向最信赖和钟爱的女儿,已经像船,开始要漂离他这岸了。吴伯是有阅历的人,他知道,要阻止一件可能发生的事,最好的办法是不把它认真对待。于是就说:“莲莲,你把老爸考住了。那城里,也是不错吧。”但是,说着,他脑海中竟一下就浮出儿时广州的亲切。那毕竟是故乡啊,西关的那些老街旧屋,对他来说,永远都有慈母般的醇厚。那斜阳中的骑楼,楼上半掩的木百叶窗,窗内煲莲藕汤的人儿……都宛然在目。此刻,他不能不承认,这是他心里的根芽,永生永世长着,不会枯死的。因此,他没有权利阻止六莲。
静默了一会儿,六莲忽然又说:“阿爸,我想,明年去海口打工试试。”这下,吴老伯真的是惊讶了。他抬身看了看六莲,见她并没有玩笑的意思,便明白了:有一颗多年以前的种籽,一直是被厚土覆着的。如今,它等到了节令,就“噗”一声破土出芽了。
10
白若川渐渐觉出这乡村的好了。城市人的种种病症,到了这里,不知不觉就都痊愈了。二十几天里没有听到汽车噪音,手机也收不到信号,倒落得耳根清净。清早起来,再不用记挂着一天将有无数烦心的事要做,尽管自由自在。栖居在这炮楼上面,四面通风,不燥不热,又无蚊虫干扰。早上能听到窗外有山雀啾啾在叫。傍晚时,又能看红日衔山。小时读《三国演义》,别的场面都印象不深,唯有诸葛亮的茅庐令他神往,就连那般担柴挑水的人物,也都个个带着仙风。书中一句“骑驴过小桥,独叹梅花瘦”的诗,读过了三十年他都不能忘。不曾想,今日竟也能做了这境界中的散淡人。
早上吃饭时,隐隐听到村里人在放爆竹。若川便问小郭:“我都过糊涂了,今天是农历的什么节?”小郭说:“什么节都不是,是农历初一。他们这地方,初一、十五都要放鞭炮的。”若川问道:“是什么意思呢?”小郭摇摇头说:“不清楚。大概是拜祖先罢。”低头去扒了两口饭,又说道:“他们这儿的习俗,搞不懂,跟我们不一样。”若川听了,起了好奇心,便盘根问底起来。小郭就说:”比方清明节扫墓,这在全国都是一样的。可他们这里,偏就在冬至扫墓,怪不怪?”若川是学文的出身,杂书又看得多,半通不通的,知道一点古,这一下就来了雅兴:“是么?这个我懂一点儿,他们这习俗可是老啦。我们的老祖宗,原先就是冬至扫墓祭祖,后来春秋时出了个火烧介子推,就是寒食节啦,这才改到清明扫墓。”小郭听了一愣:“你是说,这里才正宗的,我们反而是改良过的?”若川点头说,不错。小郭就咂舌,觉得不可思议。少顷,问若川:“你这学问,怎不去做教授?”白若川听他问到了要害处,心里就一痛,怪就怪自己当初守不住清寒,急吼吼地跳将出来,搞到现在,钱没赚着,连教授的那种安稳日子都过不上了,这就是急功近利的下场罢。他只好淡淡地答复说:“这是人各有志的事,我天生就不喜欢耗心力。”小郭眨眨眼,似乎是懂了,说道:“就是就是,教授没几个不秃头的。不过,你总还是可惜了。而且,这生意场里面,难道还省心?”
吃罢早饭,工人们想趁天凉多干一会儿,便匆匆套了胶皮工装裤,提了水桶,给鳖喂饲料去了。只剩若川与小郭蹲在伙房聊天。一来二去地,就说到了鳖场。小郭谈出来的情况,与老板对若川说的又不大一样。两方面综合起来,若川大致弄清了来龙去脉。这鳖场原是为了套银行的一笔农业贷款才搞起来的。老板是个心高的人,本无心搞这小家子气玩意儿,只因没有鳖场便没有贷款,所以就只好耐着性子来做。他的目标,是想套出两千万来,但鳖场再怎么搞,都不可能需要投资两千万,所以这鳖场什么都建得又高又大,全是花架子,就是想懵住银行。又在贷款申请书上做了些文章,虚拟了一些大而无当的待建项目,总算把谎撒圆了,银行便有了明确的贷款意向。可是鳖场开始养鳖了,贷款却不知为何,迟迟没有下来。鳖场的实际费用投入就很小。小郭每用一分钱,都要向老板请示,绊手绊脚的,别想施展得开。烦心的事还不止这些。本来此地夏季太热,不是养鳖的好季节。按理应在农历八月下鳖苗最为合适。但是为了让银行的人看了放心,早早就下了鳖苗,到现在光吃不长膘,白白地喂了些杂鱼、骨粉、维生素。这鳖苗偏偏又是少爷秧子,水脏了点儿,就成片成片的病,还要洒药。钱一天天花下去,都是白花。老板本来就不指望鳖场正常生产,可小郭却是指望靠它赚钱养家的。两下里就这么拧着,这鳖场的事情也就怪怪的。
若川明白了鳖场的病根,也是没法子想。不过他想不通的是,为什么在这样一个绝无出路的地方,小郭却仍执着地在干。他要是另觅去处,不过就是在这儿搭了点时间,总强过像现在这样无望地熬。若川的经验里面有这样一条:凡是解释不通的事,必是另有隐情。小郭图的是什么?鳖场真的如老板所担心的那样,有巨大的财务漏洞么?如果有,在哪里?若川告诫自己,不要看鳖场平静如水,这水下,说不定就有能吞掉人的旋流,自己虽来散心,实际也是负了重责的。诸事还的小心为上。
若川陷入了矛盾当中。老板的做法,他私心里当然不能赞同,对小郭不免就抱了些同情。但是职责所在,对小郭又要防范,说不得掏心窝子话。所以只好潦草安抚了小郭两句,怏怏地回了炮楼。
快到吃晌午饭时,忽听得楼下有女人在喊:“白助理,吃元宵了!”若川闻听一惊,忙从窗口探身去看,见是马寡妇,一时便摸不着头脑。未等若川张口问话,下面就说:“我是马碗花呀。白助理,你这楼梯太陡,我上去不方便。下来吃吧。”她这么吵嚷着,若川感觉就有些尴尬,便说:“不年不节的,吃什么元宵?”马寡妇不管这些,快嘴说道:“月初一嘛,吃碗元宵,圆圆满满的。你们这鳖场,一群光棍没人疼,不是很凄凉么?我带来家做的元宵,叫伙房煮了,他们都在吃。你的,我顺便端来了。”若川看看情形,只得走下楼来。
马寡妇塞过元宵碗,若川却一时不知称呼什么好:“这个,马……”马寡妇赶紧接嘴道:“就叫我马经理吧。我们是老关系户了,不要见外。”若川略一苦笑,接着说:“马经理,我怎能无缘无故吃你的元宵?”这马寡妇是个经过场面的人,轻易不会退缩,此时仍是笑靥不改的说:“怎么叫无缘无故?你们是买家,我是供货方,这是双赢的关系。我们不就是亲戚一样么?如今市场经济,不讲这些关系,像你们邻居吴伯那样倔倔地死做,那怎么成?”
若川见马寡妇夹缠不清,一时轰不走,只得蹲下,低头把元宵尝了。那马寡妇也是大方,跟着也蹲下,一面就说:“早听说白助理一表人才,又有魄力,今天算是见到了。人嘛,就得读书,不读书就是一摊狗屎,像我们那位。当然了,也不能读死书,读死了,又是狗屎一摊,像卖烧饼的教授。比如像你这样,就恰恰好。”若川任由她说,只是低头吃着。吃罢,把碗筷往石阶上一放,才抬头说:“马经理,有事来找我么?”马寡妇一怔,随即又赔着笑道:“非有事才来么?吃个元宵,是人之常情。不像三十年前,吃了要犯错误。”若川脸上似笑非笑,沉吟了一下说:“当然。这年头,吃了元宵,也可以不算犯错误,有什么话就说吧。”马寡妇大喜,便向前凑了凑说:“也无甚正经事,就是想认识认识你这人。我们都是生意人,你也明白,水清是养不了鱼的。我们小本生意,给你们供货,希望白助理尽量高抬贵手。我嘛,自是会有报答。”若川一笑说:“你这才说到了正话。”马寡妇便察颜观色,等着若川表态。若川想了想,就说:“你大概也知道,我们老板待我如兄弟,就因为我也是个‘死做’的人。所以首先,坑害他的事我不能做。至于你说的水至清无鱼,这道理我也懂。这里面的分寸,我自然知道该怎么拿捏。再说,我这次来,具体事是不管的。你跟小郭原来是怎么做的,就怎么做。我不会无缘无故地苛刻。”马寡妇品味着若川的话,似有承诺,又似深不可测,不免就有些失望,讪讪的笑着,说了句:“白助理,好厉害个人哟!不愧是老板跟前的大红人。”便收了碗筷,与若川道了再见,回伙房去了。
若川望着她的背影,心说,这就是农村的所谓新潮人物了。商业化的渗透力真是不可低估,像马寡妇这个水平,不比公司的同事差了多少。与这样的人打交道,真要拿出全副精神才行。马寡妇可以这样来拉拢她,焉知会不会同样去拉拢小郭?小郭把霍半介绍的鱼贩换成了马寡妇,又焉知有没有什么猫腻?看来,这平平静静的鳖场,不会真的是世外桃源。
送走马寡妇,若川蜷在炮楼里梳理今日事情,总觉得头绪不清。到了下午,天上的灰云渐渐聚集起来。一阵风起,刮得树叶乱翻。仰头望去,半空里云朵千军万马似地向西赶去。不大一会儿,白亮亮的雨就跟了上来。千山万野,霎时一片混沌,秀娘山完全被掩在了雨幕里。
见天气凉爽下来,若川心头方才略略一松,但一想到鳖场的滥事一时不能了,不免还是郁闷。待雨稍小些,在炮楼里便枯坐不住,当下撑了伞,去村里逛。因村中路皆是石板路,所以不必担心弄脏了鞋,只一路的左顾右盼。
绿荫中的雨巷,又是别一番的风味,只可惜没有戴望舒写的丁香花。那屋上的瓦,院墙里的蕉叶,都湿得亮亮的。人躲在屋里不出来。空气中的雨腥味儿,四处弥漫。走到石牌坊下,才遇见一个后生迎面过来,肩上扛着一只独木舟。细看,那船竟是用椰子树干挖成的。若川就问:“请问这船是做什么用的,是打鱼的么?”那后生答:“打鱼。”若川又问:“哪里可以打鱼?”后生头一扭,说:“那不是!”顺着后生的目光看去,一片椰林的后面,果然就有白闪闪的一线。“那是湖么?”“是湖。”若川便向那后生道了谢,又立在雨中望了半晌,心想平日并未留意,哪里会想到村旁竟有个大湖?不知那湖上风光该又是怎样?今生若能像古人一样,披起蓑衣去那湖上隐居,永不介入人事的纠葛,那才是福气哦。
往回转的时候,便迷了路。只见前面是水田,白水漠漠,好似天地间镶了几块大镜。走上高高的田埂,看见下面原来是个秧圃,一个女子头戴尖斗笠,披着白塑料布,正在起秧苗。只见她拔起一把稻秧,右手飞快的一拢,两手捧住,一抛,一捆秧苗便呈弧线抛向了空中,噗地落到了田埂上。如此一拔一扔,循环往复,那姿势如同水中鹤舞。若川看得呆了,凝立不动,只顾欣赏那绿,那白,和那弧线。眼前的一幕,恍不似在人间,一日里的烦恼,刹那间被他忘了个净光。
女子干了一阵儿,停下手来歇气,无意间抬抬斗笠,一下发现了若川。她把斗笠一摘,扬了扬,喊道:“嗨,是你呀!”若川这才看清,那竟是六莲。他赶紧走了几步,到秧堆前蹲下,看着赤脚立在水中的六莲。雨中的这小姑娘,正是想象中一个远离人间烟火的人,比初见那日更显得灵秀。一双眼睛就像这秧田里汪着的水,清亮亮的,正朝着他笑:“你真是忙啊,久久不见!”
田埂上,若川只顾痴痴的看着,完全听不见六莲在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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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若川在田头与六莲刚说了几句话,那雨就渐渐停了。西天上的云,眨眼间散了开去,斜阳照下来,漫山遍野就是一片金光。
六莲立在水田里,问若川:“听说前几日你们遭了贼,没吓着吧?”若川不以为然地说:“几个贼,能怎么样,倒被我们吓跑了。”六莲又说:“你们呀,就是招贼的幌子。”若川不解,问她为何要这样讲。六莲说:“谁让你们养了那么多富贵东西?”若川想想,便叹了一声:“是啊。那鳖,倒比我们人都娇贵,吃这吃那的。我们才吃些什么?”停了会儿,六莲又好心劝道:“要是再来贼子,可不要拼命,让人家偷点儿,就算了。”若川不大明白她的意思,只拿眼盯着她看。六莲便点醒他:“鳖是给别人养的,身家性命却是你们自己的。那些贼,逼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