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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头的爱情 佚名 5023 字 4个月前

了也是狠的。”若川听了,觉得这女孩头脑并不简单,就笑了:“那是自然。要是碰上不要命的贼,谁又能舍命去抓?”

看看天已放睛,若川就收了伞,跟六莲说,要脱鞋下田去帮她干活儿。六莲嘻嘻的一笑,连忙拦住:“你怎么能干这个?先歇下罢,这些我一会儿就弄完。”若川想想,便退后了几步,仍然在田埂上蹲下,看六莲拔秧。

雨后天气变凉爽了,田里的青蛙就欢畅起来,鼓了腮帮子叫,此呼彼应。更有那牛蛙躲在看不见处,猛不丁地吼几声,像竹梆子一声声敲,能吓人一跳。六莲在田里不紧不慢地做着,若川只能看见她低头的样子。小姑娘眉清目秀,两颊绯红,举手投足间,有一番天真未凿的风情。

一忽儿功夫,秧圃剩下的秧苗就都起完了,堆满了一面田埂。六莲在田水里洗净了腿,若川便起身过去,伸手把她从田里拉了上来。

此时两人面对着面,各自都像是有许多话要说,却不知从何讲起。六莲脸红了一红,笑笑,低下了头去。斜阳底下,那笑容很灿烂,唇红齿白的。若川心头不禁一热,连忙移开视线,去看那雨后的青山。稍顷,六莲抹抹汗,扬起头说:“到我家去坐坐吧。”若川如释重负,应道:“好哇。”两人就一前一后,沿着田埂向村中走去。

六莲走在前面,回过头说:“你们不来,这霍村十年里也没遇见个贼,你们一来呀,哼……”若川便问:“这村里,连个小偷也没来过?”六莲说:“哪里会有小偷。我们这儿人家,门都不锁。有什么可偷的?除了做饭的铁锅,哪件东西能值上十元钱?”白若川听了,心里像被重重撞了一下。他想,生活在乡村的人们,是要养家糊口的,感觉上不会像走马观花者那么浪漫。尽管在鳖场养鳖也是个苦活儿,但在乡村里看来,却算是一种奢侈了。也许村人们认为,这鳖场就是一股富贵的祸水,是城里人跑来搅了乡村里的秩序。难怪只是那么一堵高墙,就把他们与村人隔得那么远。

走上了石板路,六莲摘去斗笠,甩了甩头发,赤脚在石板上踏得噗噗的响,十分惬意。若川在后面见她神采飞扬的样子,也是满心地欢畅。六莲的身材,平肩细腰,两腿修长,正是南国少女最迷人的体态。在乡间草木葱茏的背景下,有如画中人儿。更令若川不知此时置身何处。正在陶醉间,又听得六莲在前头唱:

什么生来一点红?

什么生来弯过弓?

什么生来遮日头?

什么生来吊叮咚?

若川听明白了那歌词,就费了脑筋去猜答案,却猜不踏实。不一会儿,又听得六莲唱:

唇像胭脂一点红,

眉目生来弯过弓,

长裙飘飘遮日头,

胸前珍珠吊叮咚!

若川想想,不禁失笑,觉得民间自是有民间的聪明。才要夸六莲的声音好听,却不想又听见她唱一支歌子,别样味道,心中就是一惊:

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

若川平日里听这首老歌,都是些粗俗的中年汉子在卡拉ok里唱的。他听着,只是些荒腔走板,总不大明白这歌子有什么好。现在听六莲唱来,却是格外的清纯。想必这是从她老爸那儿学来的。当年吴老伯他们唱这歌的时候,也就是六莲这般大,原也应是天真无邪的。所谓的“天涯”,也就是这个最南端的海岛了。一群城里的中学生,懵懵懂懂的地闯了来,不知道前程是祸是福,心中却怀着对生活朦胧的爱意。那种“少年不识愁滋味”的情形,是自己这后来人无缘体会得到的。如此想着,心中便不免头绪纷纭,既感叹岁月磨人,又感叹六莲身上无限的活力,心情说不清是兴奋还是惆怅。

走过莲塘,若川看见,有些荷叶已经败了,红白的荷花也很稀落,显然是已经过了节气。倒是中间有一株显得十分特别,花瓣不似别的那么肥大,而是纤细如箭,次第张开,梗下的圆叶浮在水面上。若川便唤住六莲,指了那花问:“那株荷花为什么单单开得那么好?”六莲看看,就说:“那不是荷花,是睡莲。”“睡莲?”“是啊,到晚上它要睡觉的。”若川觉得稀罕,便问:“怎么睡?”六莲噗地一笑,说:“怎么睡?打呼噜睡。”若川一怔,跟着也笑起来:“你这鬼丫头,调皮!”六莲便说:“到晚上,那花瓣都会合拢起来,等第二天太阳露了头,才慢慢张开,那就是它睡醒啦。”若川再次端详那睡莲,的确与左右的荷花不一样,更有一番脱俗的气质。便赞叹了一句:“好花。哪天趁着月亮大,晚上来看一看。”

到了老宅,见门上果然没有上锁,只是用一根铁丝闩着。六莲打开门,对若川说:“屋里面黑,就在前廊上坐吧。”说完就进屋去拿了一篮红红的小果子出来,说:“刚摘的,吃吧。”篮里的果儿,个个有拇指甲盖那般大小,有如袖珍的西红柿,红得晶莹剔透。若川惊奇,问道:“这叫什么果?”六莲答道:“我们这里,叫它‘圣女果’。”若川拣了两个出来,拿在手心里看,一边不住地喃喃:“圣女果?好啊,好啊。”说罢又痴痴地看了六莲一会儿。

这时,看家的小白犬呜噜一声跑出来,见了若川,便跑到膝下来亲热。若川一边逗着,一边问六莲:“这狗,有名字吗?”六莲说:“有。你叫老白,他就叫小白。”若川疑心六莲又在开他玩笑,却见六莲并没笑,便犹豫着喊了声“小白”。那小犬听到,立刻往前蹿了蹿,然后蹲下,一喘一喘的望着若川。若川见了,知道六莲并没诳他,就笑道:“好好,以后就让它跟我走吧,进城去。”六莲却一噘嘴,把小白抱起来,说:“你想的倒好,要抢人家宝贝,哪有这便宜给你拣?我要是不去,它就不会去。”说着又拿脸贴了小白一下。

待若川吃完圣女果,六莲也刚好洗罢脸,就舀了水,让若川洗了手。若川摸出烟来,抽上一阵儿,就说:“带我进去看看老宅吧。”六莲说:“都是些黑洞洞的屋子,有什么好看?”话虽这样说,却立刻起身领了若川进去,在两进院子里看了一回。老屋是由上好的青砖砌成,不似其他的村屋是用火山石垒的。梁檩又要比一般屋子多出一倍,因此间架也就大,那气势甚是了得。

庭院里有井台、藤架,也堆着些柴草、农具,却一点不显杂芜。前排正房里有主人留下的老式花梨木家具,仍按当年的布局摆着,只是无人再住。六莲与吴老伯的住房都在后排,若川探身进去瞧了,那情景却让他吃惊,里面可说是家徒四壁。前屋里放着那么好的家具,父女俩却一件不动。他们自己的木床、条桌、板凳,都像是用了几十年的旧物。此外衣箱衣柜也无一个,衣服是叠了放在床边的。六莲屋里的梳妆台,竟是在包装纸箱上铺了报纸将就的。只那床头贴了些五颜六色的歌星画片,倒还像是个少女闺房的样子。

转一圈出来,若川在正堂里止住脚步,仰了头去看。见中堂是一幅木板印的“关公夜读”绣像图,横梁上有“千秋忠义”四个斗方大字。那图画的笔触虽糙,倒也把关帝爷凛然的眉眼画得活了,难得民间能有这样上好的手笔。堂前香案的铜炉中,尚有些燃剩的香烛。若川猜想,逢到初一、十五,这户人家怕也是照例要上香的。

这样一面看着,就止不住百感交集。出了正堂,仍是回到前廊坐下。若川叹道:“这辈子我若有这样一所老宅,也就足够了。”六莲看了看若川,对他这话似信非信,心里揣摸了一阵儿,就说:“你们城里人真怪,就喜欢这些落后的东西。”若川摇头道:“你说得不对,这都是宝啊。”六莲就笑了:“那我们就换一换,你来住这老宅,我去城里住高楼。”若川说:“好啊,我求之不得。”六莲深深地看了若川一眼,想想又说:“我们两个,都有病了吧?”若川摇摇头,说:“唉,你哪里知道!城里也不是那么好。”六莲就说:“不好?怎么会出你这样的好人?”若川看看六莲,见她明眸如星,漾满温柔,竟令人不敢正视,便匆忙扭过了头去。

坐在前廊上,感觉有凉风徐徐拂来。眼前的景象,是一派农家安宁的画图。头顶上有蕉叶摇曳,木瓜树果实累累,半人高的石墙上爬满了青藤。从这里看出去,真个是满眼青碧。若川不禁心旷神怡,真想就这样长待下去。刚才说的想住老宅,虽是玩笑话,却也是他真心的愿望。

他问六莲道:“这老宅怎么就托了你们来看守,这一家就没有别的族人了么?”六莲说:“倒是有两个远房侄子在村里,当初都争着要住这房子,闹成一团。老太公恼他们不争气,看阿爸忠厚,就让我们住了。”若川又问:“给他家守房子,应该有些报酬的吧?”六莲说:“老太公原本要给。阿爸说,白住着老宅就已经是人情了,不能再受这施舍。”若川说:“那些老家具,你们也是可以用的呀。”六莲扁扁嘴道:“我那阿爸,是个古板的人。说人家的祖屋,虽不来住了,那东西也不能动。我们的本分就是守房子,若动了人家东西,就是占了不义之财。那就成小人啦!”若川听了,心里暗自嗟叹,在这里真是遇到奇人了,也就不再多问。

六莲瞅了个空儿,去闺房把头发拢了拢,用头绳扎个马尾辫,找出在集上买的发卡,对着镜子卡好。又走出来,坐在若川身旁。她骑马似地倒坐在竹椅上,双手搭住椅背,歪着头问:“白助理,我明年想去海口打工,你看怎样?”若川未加思索,就说:“海口?去那儿干什么,乱糟糟的。”六莲说:“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我在这儿待了十七年了,高楼没住过,轮船没坐过,飞机没见过,出去看看不好么?”若川说:“就算你走遍了全世界,恐怕也抵不上家乡好。”六莲就把嘴一噘说:“这里,不是我的家乡!”若川想不到,话题竟不小心触及了六莲的身世,就有些尴尬,支吾着不知说什么好。过了一会儿,六莲又说:“助理,你大概知道我家的事了吧?”若川点点头说“知道了一些”。六莲便望着远处,喃喃的说:“我的家乡,是在海口。”

若川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撼动了一下。他想到,这世上的事,真难得公平。再完美的事物,也都有它的难言之隐。看看身边的六莲,小姑娘下巴抵在椅背上,正痴望着远方。翠绿的发卡斜斜的插在发际,更显出小儿女的烂漫。这样的女孩,若是生在城里小康人家,不知又该是怎样的娇生惯养?可她出生才不过一个月,就再也无爹无娘。尽管吴老伯待她如同亲生,可这隐痛,就是用尽一生的时间,怕也难以抚平。若川默然良久,叹息了一声,安慰似地说:“小姑娘,人是拗不过命运的。”六莲眨眨眼,问道:“你是说,城里人是城里人,乡下人是乡下人,永远改变不了么?”她把椅子往若川身边挪了挪,又有些咄咄逼人的问:“你是说,我是注定一辈子要住这黑屋子?”若川点起烟来抽,并未马上接话,隔了会儿才说:“你想去海口,就去闯好了。但是,你再大些,就知道了,有些事,你拼命去做,到头来其实是不值啊!”六莲眨眨眼,又好奇的问:“你好像很喜欢乡下?为什么?”若川看六莲的认真神气,忽然就来了调皮心,便说:“因为有你呀!”六莲的脸一下涨红了,扭了头说:“瞎说!”若川就笑:“是真的呀 。哦,还因为有你爸爸。”六莲撇嘴说:“算了吧,你哪天走了,就会把这儿忘了。”若川叹口气道:“哪里会忘,忘不掉的啊!小姑娘。”六莲忽然就抓住了若川的手:“不许叫我小姑娘!”六莲的手很柔软,但是有硬茧。若川心里涌起怜爱,把那小手在手掌里握了握。两人一时都不想松开。

风在吹,木瓜树叶耳语似的飒飒响,农家小院此刻似乎与世隔绝。若川在心里希望这一刻无限漫长,六莲的心则跑到了千万里之外。良久,六莲才猛醒似的抽回了手。她忽然想到一个人,就问若川道:“比你还有学问的人,多吗?”若川一笑说:“多的是。我算什么?”六莲又问:“女人也有比你文化高的么?”若川看一眼她,见小姑娘神情怪怪的,一时不解其意,就反问道:“你是什么意思?”六莲就别过脸去,淡淡的说:“没什么意思。”若川不明白底细,只怔怔地看着,见六莲又有些闷闷不乐,便拍了一下她的头说:“小……哦,大姑娘,你的心思太多啦 !”

说话间,日头已渐渐斜了下去。白若川道:“不早了,我该回去了。”六莲赶忙跳起来,拦住说:“回去干什么?就在这儿吃饭么。”若川说:“那怎么行?”六莲便说:“你该不是看不起我们吧?阿爸就愿意跟你聊呢。”若川迟疑了一下:“是么?”此刻,正是夕阳绚烂时,檐头瓦当上一片红光欲燃。若川看见六莲正望着他,眼中满是期待。那暮色中的目光,似也有火苗在摇曳。这是在什么地方?眼前,六莲的举手投足,有如春风温煦,拂过面颊。他惊讶自己内心为什么有了一种久违的幸福感。不知不觉间,这一下午,竟与这小姑娘一起消磨了这样多的时光。他定了定神,想想还是应该走。可这一刻,却又抵挡不了内心的万般依恋。

正在依违之间,蜷在地上的小白欢叫了一声,蹿了出去。是吴老伯从地里回来了。

12

吴老伯进了院子,卸下肩上的农药喷雾器,见若川要告辞,便摆了摆手,粗声大气的道:“走什么?在这吃饭么。来到庄户人家,你就不要客气。”说罢,示意若川在前廊重新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