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一指下面,对若川说:“那里,才是村里人的墓地。”若川看下去,不觉悚然一惊。下面竟是个偌大的陵园,坟头密密地挤在一起。最可奇怪的是,从高处看下去,那片坟茔竟是一个巨大脚印的形状。他想:莫非,这个脚印就昭示着生之意义?人来了,人走了,穷其一生,不过是在地上留了一个脚印。无论怎么精彩的走一辈子,也不过就是这样。若川看得痴了,半晌才说:“好美,我们在这儿坐会儿吧。”
山风不断把六莲身上的幽香吹过来。若川看着她侧面的脸,觉得绝美异常,忍不住就说道:“我真的想来霍村过一辈子。”六莲撇撇嘴,笑道:“你?是莲蓉包吃腻了吧?”若川看着她,问:“你不信?”六莲斩钉截铁的说:“不信。你一个人来么?”若川想了想,就摇开了头。六莲便说:“城里和乡下哪个好,那是明明白白的。”若川说:“城里也有很不好的地方。”六莲就争道:“城里不好的地方,也比乡下要好!”若川苦笑一下,向远处一指说:“那你就去吧。”六莲得胜似的笑了,伸出手来,与若川拉勾:“来,我们说好,我去了,你要来看我。”若川和她拉了两下,再看六莲,见小姑娘明眸皓齿,一派天真,心里就忍不住想吻她。六莲看出若川的神态,脸忽的就红了,扭过脸,眼睛慌慌的望着别处,不作声。少顷,她呼吸平复些了,便一把抓起空篮子,低低的说:“我们走吧。”
下山的路上,风吹起了六莲的头发。她仍在前面走,很欢快,活泼得像只小鹿,不停的哼着歌。若川看着,听着,觉得蜷缩的心舒展开来,变得年轻了许多。他抽个空子问:“六莲啊,怎么这样爱唱歌?”六莲就说:“不唱歌,活着多没意思。”若川又问:“是在学校学的吗?”六莲说:“不,小时候就爱唱,是受阿爸的影响。”若川不能够想象,性格沉稳的老伯唱起歌来是什么样子,就问:“你阿爸,唱些什么歌呢?是民歌吗?”六莲笑笑说:“哪里,都是俄罗斯的歌,老歌。每年冬天里的一个日子,他要唱个整夜,烤着灶火,要唱二百首。”若川吃了一惊:“有那么多?”六莲说:“是的呀,我每年都数过,没错。”若川疑惑道:“那是个什么日子呢?你阿爸,在怀念从前喜欢过的女孩子吧?”六莲回头看看若川,嘻嘻地笑了:“我阿爸?……我不知道。也许吧,有时候唱着他会流泪。”若川听了,不由心里一震,知道了老伯年轻时的那份感情并没泯灭,至今仍旧藏在他心里。人,都是这样,摆不脱命定的那么一次,哪怕是曾被它折磨得伤痕累累。
走下半山,若川看到眼前的山川无比辽阔,边缘处蔓延到蓝天里去了,心头便涌起了莫大的敬畏。城里人可以造起令人晕眩的摩天大厦,却造不出这样的浩然之气。只有在这里,才有古木苍然一样的老伯,才有如一片湖水般纯净的六莲。他现在已经走到了湖边,往下,是不能再向前走一步了。他不能去打破无人扰乱过的宁静。这样的风景,只能存在于山野间,他移不走它,也永远不要奢望能与它长相伴。
前面,六莲停下了,指着山下说:“助理,你快看,那是我的家,那是你的家。”若川看着山下小小的房子,心里酸酸的。他怅然的闭上眼,任风拂面。“我的家,你的家”,那童稚般的声音似久久回绕在山风里。
16
鬼节过后,白若川告诫自己,感情上的事放纵不得。六莲是个纯洁的女孩,不可亵玩的,自己不能陷在儿女情长里面。鳖场的问题,眼见得疑点多多,万不能疏忽,若出了什么纰漏,老板那里无法交代。他克制住自己总是想去老宅的冲动,闷在炮楼里看账。把几个月来的票据翻了翻,做了些摘录,记下一些可疑的数字。然而想想又不免疑惑:小处虽可做手脚,但这样零星地捞点好处,是不值得小郭耗在这里不走的。鳖场,一定是有个隐蔽的藏宝洞。真不知那个巨大的财务漏洞是在哪里?
池里的鳖却不知人世间的复杂,眼看着就一天天大了。天一晴,小拳头般的幼鳖就爬到斜坡上晒甲,乌油油的可爱。若川天天在鳖场里转,总想不出问题在哪儿。有心找老金去聊聊,又怕泄露了自己的意图,反而惊动了小郭,只得每日闷闷的看工人干活儿。有时他也想伸手帮个忙,反倒是那些工人慌得不行,连连劝阻,以为是若川嫌他们不够卖力。若川活儿干不成,就无可奈何的摇头叹气,心想,人分了等级,连动手劳动一下都不能如愿以偿了,实在太没道理。
这日午休,太阳毒毒的当头照着,鳖场的树荫里蝉鸣喇喇,工人们都午睡去了。若川早上醒得很晚,此刻就不想再睡,沿了院墙没有目标地乱逛,一路惊得幼鳖连滚带爬。无聊之中,他看得有趣,就故意加重了脚步,那鳖群更是窜得慌乱,潮水般地退下鳖池去了。
走到库房门口,看见门前有个孤零零的磅秤。若川就忽然想起,来了快一个月了,不知是胖了瘦了,何不趁此机会称称体重。想着便走了过去,站在了秤台上。拿了两个坨加上,左弄弄,右拨拨,居然到了一百四十斤秤杆仍不起来,若川心里疑惑:不会吧。索性就往上加坨,最后加到两百斤,才起来了。他不相信地看看刻度,没错。想想自己再怎么发福,如何就能有两百斤?愣了一会儿,心头忽然电光火石地一闪,明白了,这正是自己苦思的谜底所在——这秤是有鬼的。他想自己最多只有一百三十斤,也就是说,这秤,每称出一百斤就会有三十斤的虚数,不知小郭从哪里搞来的这鬼东西。
若川回到炮楼,冷静下来,卧在床上把这事反复掂量。鳖场的各种饲料,杂鱼、螺蚌、糠麸、豆粉,都是用这秤过磅的,若细水长流起来,那虚数可就惊人了。小郭有胆量用假秤,别的地方也不会太干净。若川这样想着,就跳将起来,把往日的票据再翻了一遍,挑大宗的涵管、红砖、冰柜、抽水机等价格,逐一记下,待找机会去镇上核实一遍。
这几日的节气,虽是立了秋,却毫不见凉,坐在炮楼里没动地方,若川就已是汗流如注。于是拿了毛巾,下楼来到井台,提了凉水从头浇下,方才清爽了些。冲罢凉,若川在炮楼下找了个阴凉处,蹲下来抽烟,一边就在想小郭这个人。表面看来,这个湖南小镇上来的汉子谦卑胆小,甚至有些懦弱。一个月来,对他若川惟恐照顾不周。若川自来到鳖场,吴老伯、霍村长、马寡妇就都曾暗示过他,鳖场是有些名堂的,但他没有轻易相信,恰是小郭这副恭顺的面孔,让若川起了疑,认定了鳖场一准有猫腻,否则小郭完全不必如此逢迎。只是没有料到,小郭的胆子竟有这么大。这种花样儿,简直就是家贼做出的勾当。若川现在还拿不准,鳖场的漏洞到底有多少。只是隐隐感到,小郭决不是一只听凭宰割的绵羊。这湖南汉子既然明知进了陷阱,却又不走,那就是来者不善。
坐在炮楼的石阶上抽了两支烟,若川想得头痛,便不再想了。反正鳖场的事情与自己大有干系,不管怎样,迟早有一天他和小郭是要摊牌的。
到了下午,若川靠在床上正昏昏欲睡,忽听得远处传来嘈杂声。起来一看,见院门口围了一大群人。他慌忙下了炮楼,赶过去,看到场面已很混乱。村中十数个丁壮,其势汹汹,有的用拖拉机运来一车车红土,堆在院门;有的正拿着锹镐挖院门前的路。鳖场的工人也手执棍棒,守住了院门与村人对峙。双方不停的对骂,你来我往,煞是热闹。若川走近,叫过来小郭问缘由。小郭就说:“又是霍半那狗杂种搞的鬼。来的大半是霍家一族的,说鳖场排水污染了农田。”若川说:“不好好说理,挖路干什么?”小郭苦笑道:“农民,就这个样子。”这时,老金拿了一柄铁锨凑近来,朝若川嚷道:“助理,你看这地方的农民,像什么东西?挖路掘坟,这种操屁股的事也能干得出!”若川说:“你冷静一下。”老金把脖筋一挺说:“你发个话,我们就打他个狗日的。”若川摆手说:“这比不得毛贼,千万动不得手。”老金便冷笑:“什么农民?农民就是毛贼!”若川说了句“不要胡说了”,就走过去对那伙村人说:“你们能不能停一停,有话好好说。”一个领头的就说:“还有什么话可说?你们养鳖,坏了我们的饭碗。”老金便抢上一句道:“我们不让你们吃饭了么?”那人就说:“放屁!你们排出的王八水,把渠都搞臭了,还怎么种稻谷?”老金一听,眼睛也冒了火,一指那人道:“你再说一句王八,我就叫你立即变王八。”话音刚落,两边的丁壮都一拥而上,双方鼻尖碰着鼻尖,怒目而视。人群中频频有喊打声,眼看斗殴一触即发。
老金面色不改,鼻子轻蔑的哼了一声,把铁锨往地上一插,慢慢脱去衣衫,露出了肋骨上两条明晃晃的疤来。他啪啪的拍了拍胸脯,往手掌上吐了两口唾沫,拔出铁掀,吼了声:“来吧,老子阉猪都阉了十多年,有想让老婆当寡妇的,就上来!”村人们见状,脸上不免都露出一丝惊惶,众工人接着就要蠢动。若川和小郭便同时喝止了一声。小郭把老金拉到了后面去,若川便对那领头的说:“你把霍村长请来说话。”那人见若川并不敢放任工人动手,便满不在乎的说:“我们村长,没有时间。”说完,把手一挥,众村人又开始舞锹弄镐,挖起了路。
若川心头渐渐涌起一种绝望。正不知如何收场时,只听得人群后面一声猛喝:“都先给我停下!”众人一惊,都停了手,让开了一条路。只见吴老伯手捧水烟枪,慢慢的踱上前来。他低头看了看马上就要挖断的路,对那领头的说:“断人家的路,总还是过分了罢?你去请霍半来,就说我请他!”吴老伯一发话,众人都无语。那人看看,只好诺了一声,掉头回村里找霍半去了。
小郭忙差人搬了张凳子给老伯坐。老伯坐下,对村人们说:“你们先歇下,待霍半来了再动手不迟。”大家便围拢来,七嘴八舌的诉苦。老伯摆摆手道:“这个,我都清楚,等下自会有言语。”不大功夫,霍半喘吁吁的赶来,一看场面,就大声斥道:“胡闹,胡闹。怎么可以这样?”吴老伯便招了招手,让霍半靠近些。霍半走过两步,躬了身问道:“老前辈,有什么吩咐?”吴老伯又招手让小郭也过去。然后说:“我给你们当一回调解人,不过就这一次。小郭,你们养鳖,是为富人锦上添花,谁也拦不了,但是也要让我们农家能吃口饭。即便是猪是狗,也总不能少了这一口食。怎么做,你自去掂量。”小郭连连点头道:“那是,那是。”老伯接着又对霍半说:“他们都不是老板,为人谋事,也只是为了一碗饭。你这样搞得跟土匪似的,就能解决问题?都散了罢,有话跟小郭去说。不要在我家门前乱吵!”霍半还想争辩什么,见老伯狠狠的盯着他,便咽下了话,对众人一摆手说:“都散了罢,散了!”
大家闻言,扛了工具就各自走了。小郭连忙拉了霍半一下:“明日早上,去集上吃早茶罢。”霍半就摇头:“哪里有时间哟。”小郭想想,又说:“那就明日吃晚饭吧,吃完,再玩一玩。”霍半一笑:“夜生活?可以啊。那就说定了?”吴老伯用鼻子哼了一声,站起身,说:“霍半,潮头上的人,最好不要太狂。像今日这样的事,日后你少搬弄!”霍半就急赤白脸的洗清自己:“你看。我哪有这么大的能量,如何就成了我搞的?”老伯就说:“我这是成全了你,你不高兴么?”霍半一听,知道老伯已洞见了他的心机,马上就服帖了:“嘿嘿,你老,劳神了。”老伯也不言语,端着烟枪,一甩手,走了。霍半见状,对小郭和若川打了个拱:“二位,明天记得来找我。”随后也走了。
村人们走后,小郭指挥鳖场工人把路填平,将堆起的红土移到路边,忙乱了一气。大家边咒边干,老金一口一个“这狗日的,这农民”。若川听得不顺耳,就说:“你少咒吧,谁家上三代不是农民?”小郭也斥责道:“今日你险些坏事。若打起来,你有几条命?”老金不大服气的说:“你们是慈悲心肠,我就不信狗改得了吃屎。”众人忙碌完,都进了院,喝水的喝水,冲凉的冲凉,准备吃夜饭了。
白若川一人留在院门外,看着劫后的战场,路两旁红土堆得像坟冢的样子,不禁一阵神伤。一面是农民其情可悯,一面是老板寄予重托,他夹在中间,难以做人。正烦恼间,忽见椰林后面有个人影一闪,原来是六莲钻了出来。六莲今日眉眼显得格外明澈,像是精心打扮过。她看了看刚刚被填平的路,就掩嘴笑:“秀才遇到兵了罢?”若川说:“都是那霍半搞的鬼。”六莲便说:“光埋怨霍半有什么用?你们也是,那村里人是好惹的么?不是我叫阿爸来,看你怎么收场?”若川不免惊奇:“哦,原来是你出的力?”六莲说:“先是翁哥说在闹事,他拿了铁锨也要来,我骂了他,才没敢来。然后我又去地里叫回了阿爸。”若川笑了,说:“那么我要谢你。”六莲就笑:“怎么说起了两家话?今日到我家去吃饭啵?“若川想想,就说:”算了吧。”六莲嗔道:”一连几日,你都不来,难道书比人都亲么?”若川心头一跳,不知如何作答,也不敢直视六莲那热热的眼神。只见六莲顽皮的一笑,从身后拿出一个小小的报纸包,递给若川:“这个,是我送你的。”她稍一低头,然后又抬眼直直的盯着若川说:“可不许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