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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头的爱情 佚名 5020 字 4个月前

好多年没看过戏,更不要说在露天了。”老伯就说:“前半场武戏,其实没甚看头。舞枪弄棒的,不过是博大家一笑,后半场的苦情戏,才是精彩。”若川“喔”了一声。六莲却不同意,说道:“武戏也是好,女子里边,也是有英雄的。”老伯便喝喝一笑,说:“看来,我们的六莲,也是有思想的。”六莲撒娇地拉了老伯一下,说:“我没说错嘛,你让白助理讲。”若川就赶忙打圆场说:“女子当然有英雄,不过,英雄不一定非要打仗。”老伯就笑笑说:“对,做田也可以是英雄。”六莲说:“算了,你那是什么时候的皇历?”若川与老伯对视一下,就都笑起来。

到了下半场《秦香莲》,果然如老伯所说,是一个上品的戏。演秦香莲的那位青衣,身手甚是了得,把那哀怨之腔唱得如同细瓷,一声哀似一声地锯在人的心肉上。那戏文也是好,一波三折,既有笑料,也有悲情,村人们先是笑得前仰后合,一路看下去,又渐渐被弱女子的遭遇所牵引,无论老幼,欷嘘一片。待演到秦氏拖着小儿讨饭的光景,那女演员一声剜心挖肺的啼哭——“我的儿呀”,如雪崩一样,让所有的人都无法再撑住,场内竟有忍不住放声号啕的。女人们纷纷拿出预备好的手帕、毛巾,拭着那拭不尽的泪。若川自幼到大,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场面,不禁为之动容,热泪在眼眶里滚来滚去,忍也忍不住。再悄悄的看看六莲和老伯,两人也都是泪流满面,完全进入了忘我状态。若川拿出纸巾,拈了一张,碰了碰六莲的胳膊。六莲也不理会,摇摇头只顾看戏。饮泣中,她一只手忽然紧抓住若川的手,死死不放。

六莲的手虽有薄茧,但此刻却万分柔弱无助。若川在心里叹,这戏端得是好,竟然能勾起所有人的身世之感。人间花好月圆的时候,毕竟不多,更多的只是无奈。人们来这里看戏,笑一笑,又痛哭一场,不过是精神上经了一次洗礼,把心头的积郁散一散。待到舞台上包龙图出来,拿铡刀斩了陈世美,村人们才发出一阵欢声,继而又掌声如雷。演员被掌声所扰,居然就在台上停着,等掌声过去再演,也没有人以为是破绽。六莲此时松开了手,拿手帕擦干了泪,脸上又有了笑。

戏终于是散了,但人们一时还不能散去。场子外围,外村和镇上来的人先走,里面的人动不了,索性就坐着聊天。鳖场的工人们在开老金的玩笑,若川与吴老伯在交流看戏的体会。六莲没有讲话,默默看着重新垂下的大幕,心里有曲终人散的惆怅。再往远处望望,见那些领导与霍半握别后,鱼贯上了车。美芬与天海拉着手,也上了一辆小轿车。不大一会儿,车队悠悠地走远了,进入了暗夜里。六莲收回神来,听若川与阿爸正在谈旧时代的妇女之苦。忍不住,她就突然插了一句说:“女人的命,从来就是苦。”

终于可以走动了,霍村的人就搬了板凳散去。穷人的欢乐结束时,是见不到“灯火下楼台”的气象的,就如灶火熄灭,“轰”一声就什么都燃尽了。刚刚戏台上面的娘子军、水袖飘飘的小妇人、明晃晃的刀枪……说没有就没有了,恍如梦一场。场子上的灯熄了,小村又浸在月色里。鳖场的人与六莲父女俩鱼贯走在归路上,晚风里,秋凉惹起他们许多的思绪。

月下的院落伏在路旁,瓜棚豆架、青石黑瓦都历历可数。人就在这雕刻般的夜景里走。若川、六莲和吴老伯都各自想着心事。小郭也不说话。就连老金也缄口了许久,走到半路,才忍不住吼出了一句歪歪腔:“思想起、马寡妇,我的小娇娘……”那憋着嗓子拔高的小调,竟也有刚才秦香莲哭诉时的哀怨。

吴老伯走在最后,看六莲扛着板凳,鱼儿摆尾似的活泼,心下就有点歉然。想自己当初若不把她收养,六莲现在十有八九是生活在城里,虽然仍是孤儿,但对她,终究少了一层遗憾。十七年来,自己虽然给了她亲情,却没法子给她一个好生活。只委曲了这个孩子。如此,六莲一生的书页,也免不了要在这穷乡僻壤里翻到完了。想到这,老伯才意识到自己过去太固执,忽然就起了个念头:不如就托付白助理,把六莲带到城里去算了,即便是服侍人罢,总还可以开开眼界。如果万一有机会留在城里,也就随她去。自己这一生的路,不是很坦平,不能勉强儿女也一定要接着走。

此时的六莲,全然想不到,阿爸对她进城的事态度已有了松动,她只想什么时候去求求白助理,说服阿爸放自己去飞。城里的情况,固然不是十全十美,但哪里不是有好也有坏?城里的人,总还是过着堂堂正正的日子,只要不与外国人比,就不用低三下四,不像乡下人永远要低人一等。像白助理这样一见就让人感到舒服的人,在乡下一辈子也难遇见一个。这样的生活,六莲不想再过。在霍村从小到大,看了十七年不变的山,还有什么可留恋的?

走在前面的白若川,这时的心境更是纷乱。看完一场戏,他窥见了六莲刚强下面藏着的柔弱。当初命运将她抛出城市,就再没有任何力量能把她送回原处了。这个心结,六莲是一生也解不开的。她永远在寻找一个可以攀援的支点,做着关于出生地的梦。那只生着薄茧的小手,刚才想要紧紧抓住的,并不是他若川,而是想抓住一个比命运更强大的力量,好带她飞升。若川意识到这点,就很惶恐。他自己不是强者,拯救不了什么人。在人世上走,想不随波逐流都做不到。六莲这样的信赖,他担当不起。眼见得六莲一天天与自己走得近了,他就更加不安。他知道自己的份量,是担当不起种种要发生的后果的。

怀着这样复杂的心思,短短的路也就仿佛很长。蜿蜒的石板路终于到了尽头,老宅近在咫尺了。留在家里的小白欢叫一声,窜将出来,打断了老金的月下咏叹调。在岔路口上,鳖场的工人纷纷与六莲父女道再见,若川也停下来,伸出未受伤的左手,与老伯握了握手。老伯问了问伤愈的情况,说:“你养伤,有空就过来坐。”六莲就说:“骨头还没长好,你要多来我家吃饭呀。”若川连声应着,心里很感动,觉得乡人的淳朴,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万金难抵。如果自己能长久的留在乡下,那才是此生功德圆满。

22

农历八月,南国舒服的日子就开始了,天气不再暑热难当。白日虽也是艳阳高照,但总不至于汗流浃背了。鳖场的鳖儿食量大增,一天天狠命地长,堪堪已有六、七两重。一个个顶盔贯甲,越发的乌黑油亮,捉一只掂在手上,竟是肥肥厚厚的一坨了。再过个把月,上市绝无什么问题。眼看收获的季节将至,工人们心里也有喜气,虽然鳖场的收入与他们实不相干,但经过数月的劳作,总算有了成效,人人都觉很安慰。

若川的伤,养了二十多天,肿痛早已消失。只觉得骨头芯子里痒痒的,知道伤处已经长好,可以拆夹板了。一日,他与小郭说了一声,叫一个工人骑摩托带他去了镇医院。医生看了看,就恭贺他恢复得好,吩咐去了夹板,但中药还是要接着吃。再过十天半月,就全无问题了。不过“伤筋动骨一百天”,养还是要养一阵儿的。护士取掉了夹板,若川的精神就一振,直觉得重新做了一回人。他把右臂慢慢的活动了一回,又忍不住笑了一回:早先并不知,原来手臂能自由活动,是天赐的一种优待。医生对病人这种孩子气的神情见得多了,也就淡淡的,不大理会。若川忽然想起,赶紧拿出了三百元钱,权且充做红包。医生倒是无所谓,推拒了一下,但禁不住若川强塞,就收下了。若川见他并不看重外快,心想,幸亏乡下风俗还算淳厚,若在城里遇到心狠的医生,小费未给在前头,不把你骨头乱接一气才怪。那个霉,就倒大了。

出得医院门,见到天清气爽,街上人的眉目都很有神。想自己吃了快有一个月的闲饭了,若川就生出来马上要做事的愿望。他推说要去看一场录像,先将拿工人打发回去了,自己慢慢踱进了市场。

一路走来,就把建材店、五金店、杂货店、鳖饲料店逛了个遍。在一家五金店,看到里面老板是一对小夫妻,都干干净净的,仿佛是受过教育。两人见若川逛进来,竟有些愕然,光是直直的看着他,也不热情招呼。若川不禁纳闷,向他们点了点头,看了看,觉得无甚要问,便走出去了。在街上几个店里,他把想了解的物品价格打探了一回,做了记录。又向鳖饲料店的伙计请教了一番,知道了多少鳖应该用多少料。一切打听好,心里便有了底,招手叫了一两三轮摩托往回返。车路过刚才那家五金店门前时,见那小夫妻又在望他,神情很神秘。两人年纪不过才是中学生般大,居然也就撑起了门面。在乡间也算较为体面,不至于栉风沐雨。女孩子的神气有些像什么人,若川便连想到在乡间烈日下劳作的六莲,忍不住,在心里叹了一回。

回到鳖场,工人们见若川不再是伤兵模样,都欢呼起来。小郭更是问长问短。若川全不露声色,只与大家打着哈哈。午饭后,睡了一觉,就爬起来算帐。他把往日所做的帐目摘要翻出来,细加核对,又拿起笔在纸上乘来除去。一个下午算下来,结果有了,竟惊出他一身冷汗。原来这小郭在搞钱的事情上,是个很手辣的人,不仅虚报了物品单价,也虚报了进货数目。从眼前帐目上显示的花销看,就是两个鳖场,也断然用不了此数。至于在建鳖场之初,所用的水泥、红砖、涵管与机械诸项,埋伏就更大了。粗粗地估计,落到小郭腰包的浮钱,大概有十万左右。照此,若有一年下来,这家伙捞走二十几万没有任何阻碍。面对这个数目,若川不免目瞪口呆,随即抛了笔,呆呆的立在了窗口。

他想,如今的世道,已不再是大鱼吃小鱼,而是虾米来吃小鱼的肉,小鱼去吃大鱼的肉,一层层的吃上去,最终真不知是吃掉了谁?就像这公司里,老板在吃银行的贷款,小郭就在吃鳖场的费用,人们各自有活路。

对小郭的胆大妄为,若川心里愤愤。他知道,当初老板与小郭签合同,大致已经算准,如果鳖场经营正常,小郭每年的分红不过就是十多万。公司早估计小郭要做些手脚,因此这一笔也估算在内了,充其量不过两、三万而已。哪知小郭是个绵里藏针的人,才六、七个月时间,公司分文未赚,小郭倒先把一年的钱捞足了,今后的旱涝他全不在乎,而且还要捞下去。到年终分红,另外又有一笔合法收入。如此,鳖场岂不成了他小郭的摇钱树?

若川在窗口呆了一回,又推磨似地在炮楼上转起了圈子。想想这事情真是棘手:若将情况汇报上去,鳖场马上就会天翻地覆,老板自然要赶跑小郭。在这里,若川又多想了一层。他想,若是小郭一走,几个湖南工人即便不随他去,一时也难找到能当场长的人。几千只鳖业已长成,下月就要售卖,批发的销路全在小郭手里。若小郭一走,鳖场即刻就是个死!若几千只少爷似的鳖万一有个病祸,他若川自己怎么收拾得了?鳖场若是顷刻间瓦解,影响到银行贷款,进而危及公司前途,老板肯定要找一个人来怪罪,自己又怎能脱得了干系?想想本来不过是跑到乡间来逍遥,却要担起这天大的罪名,岂不是很冤枉?

在炮楼上转了半晌,若川渐渐平息下来。想来想去,只有先将此事压下,忠不忠于老板已顾不得了。事情若是摆不平,大家都是要死。只有先自己出面,警告小郭立刻收手,甚或吐出一部分钱来更好,将鳖场无论如何维持下去。这样大家都好。于是,若川就把前前后后要说的话斟酌好了,准备到晚上跟小郭摊牌。

吃罢夜饭,若川抽空去了一趟老宅。白天在镇上,若川想到,自摔伤后,叨扰六莲一家之处真是不少,光是送莲子粥六莲就跑了五六次,这人情总要回一下。于是,就在镇上商店里买了两瓶上等的广东米酒,还有几袋“德芙”糖果,打算给父女俩送去。到了老宅,却不见六莲,只有吴老伯一个人坐在廊下,听着收音机。见若川来,老伯连忙让座,又砍开一个红椰子请若川尝椰子水。老伯眼花,过了一会儿,才看到若川是提了东西来的,就问:“这是什么?”若川讲明来意,老伯就把那头摇得波浪鼓似的,说:“乡野人家,你不要讲那些礼数,邻里相帮,不足为怪。东西拿回去退了吧。”若川说:“一点心意,不算什么。再说这东西卖出来,商家如何肯退?你还是收下。”老伯笑笑说:“我生平不受无功之禄,你不要破我的例。酒我决不能要,你买给六莲的糖果,也就罢了。”若川只好答应,他四下看看,六莲不像在家的样子,想问,又怕唐突,就陪着老伯乘凉。老伯说道:“这些年,乡里的人情也淡了许多,你若帮了别人,倒像是有所图似的,人心早隔了一层。”若川就说:“城里就更是了,若讲人心纯朴,还是乡下好些。”老伯说:“那当然,不过,乡下的日子还是艰难了一点。”若川说:“政府就没有一些救济么?”老伯冷冷哼一声,说:“下面的和尚你不是没见过,能指望他们念出什么好经?我们这里,是穷地方,上面救济款是年年有的,下面半途就给你拿走了,几个人一分,农民哪里知道?你想,他霍半靠刨土,如何就能刨出个小洋楼来?”若川一惊,说:“现在还有这样的事?老百姓也就忍了?”老伯说:“古人说的话,有的到现在还是好用的。一是‘山高皇帝远’,二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