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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头的爱情 佚名 5012 字 4个月前

某人沾了点瓜蔓亲的,就张大嗓门喊着名字。这时,戏台上的高音喇叭骤然爆响,一曲当红的流行歌《心太软》冲天而起。小村就像火炭上煨的一锅水,慢慢的沸了,热气袅袅。

不久,又有一串黑色轿车鱼贯入村,这是镇长带着各方面的大员莅临了。这下村庄更是轰动。车在霍氏祠堂门前停好,一行人领带光鲜、气宇轩昂的下了车,就有人直接带到了霍半的家。霍家从小学校临时借来的桌椅,摆满了院里院外。剧团人马已然落座,此时都站起来,鼓掌,行注目礼貌,与领导握手。镇长满面春风,两只手在空中做了个下压的姿势,大家便坐下。随后,屋里面霍半吼了一声:“开席!”菜与酒水便飞快地上了桌。镇长祝了酒,干罢头一杯,大家就一声呼喊,猜拳哄闹声立刻腾起。霍半从一早忙到现在,毫无一丝倦意,此时从伙房擦着手走出来。镇长就特别把他叫到身边坐下,问了几句农事民情。霍半答得滴水不漏,自然都是好。顺便又把外乡人马寡妇企图干扰村民致富,却未能得逞的事,简述了一过。镇长似听非听,最后说了句:“好,农商并举,优先本地经济。”而后拍一下霍半的肩膀说,“今天不谈工作了,喝酒!”当下与霍半对饮了两大杯。

这边厢六莲带工人占好座位后,就回了家。做好了饭,三下五除二地吃毕,冲完凉进了闺房换了新衣服。此时屋里的光线已暗,她拉亮灯,在镜子前坐下,静下心来,要做最重要的一件事。细细端详镜子里,她觉得自己有些漂亮,但又不够十分漂亮。于是就又陶醉又有些遗憾。她知道,农村的大戏,在他们这里是稀罕的,在一个村里敲锣,十里八乡都有人来看,那戏场也就成了空前的社交场。今日里的场合,姑娘家的扮相,是不能够大意的。对镜贴花黄,倒不是专为哪一个人,而是女子间心照不宣的较量。她六莲,已经不是小女孩了,此番又要与白助理他们坐在一块儿看戏,当然要以最漂亮的样子出现。她就是要让人羡慕。

这个下午,六莲心里长了草,而吴老伯却只是淡定,在屋檐下坐着,静静的抽烟。听村里远远的一阵阵喧嚣,无言地体会那一丝秋凉。六莲化好妆出来,越发的明眸皓齿了。碧绿的发卡,俏俏的斜插在头上。老伯见了,也不发表评价,只眯了眼笑笑。六莲脸微微一红,喊了声“阿爸”,心慌慌的就急着要走。吴老伯说:“你若急,你先去。我等锣鼓开场了再去不迟。”六莲说:“那好吧。”然后就要走。吴老伯就打趣道:“莫非蒋所长的公子也来?”六莲就有些生气:“阿爸,你今后不要再提他。”老伯拖长了声音应道:“好,那就不提。”六莲说:“老爸,你呀,什么都不知道。”说着,叠了一方手绢,在衣袋里放好,一阵风地走了。

20

六莲走到鳖场门前,听见小楼里哄闹声不断,知道里面还在吃饭。想进去,又怕老金他们笑话她的盛妆,想想便硬起心,扭了头,独自去了戏场。

广场上,人已来了不少,演员们吃罢饭回来,在后台雪亮的灯下正忙着化妆。镇长一干人酒还没有拼完。这个空档,就成了人们进行社交活动的好时光。大喇叭已不像刚才那样震耳欲聋了,放起了柔柔的轻音乐。乡人们东走西窜,打躬握手,互相寒暄。六莲的到场,让后生们觉得眼前惊鸿一瞥,即便本村的熟人,也都掩饰不住诧异。走在戏场的通道上,她一路和乡邻打着招呼,一面在找凳子。待寻到了自己的那排凳子,就矜持地坐下。有几个外村的小伙子,是旧日同学,结了伴跑过来打招呼。六莲笑笑,应付了几句,站也没站起来。男生们想多说几句,又找不到什么话,站了一会儿就走了。六莲回头看看,白助理他们还不见影子。远处有个人,好像是翁哥,想仔细看看,一下又不见了踪影。戏台上,丝绒幕布垂下,在晚风中微微抖着。场中两盏水银灯明明晃晃。白日里本来很平淡的人,现在看来都有了几分神采。六莲定下神来,设想别人看见她今日的样子会怎么样,就不免有些自得。

这时只听一个声音在招呼她:“六莲。”六莲扭头看去,不由一愣。站在她面前的,竟是蒋天海。他果然是来了。六莲略一迟疑,站了起来。天海还是那种欲言又止的样子,吞吞吐吐的说:“六莲,你还好吗?”六莲觉得,天海此时无论想对她说什么,都是无意义的。换了她自己是天海,就会什么都不说。但这时的六莲心情不错,对天海、对美芬,似乎都没有什么恼恨了,所以她开朗的一笑:“我?很好啊。”天海就鼓了鼓勇气说:“你知不知道……”六莲马上打断了他说:“我知道了。美芬来了么?”天海看看六莲并无异常,就指指说:“她,在那边。”六莲顺着他的手势看去,但见人头涌涌,看不真切。便问:“你们……什么时候办喜事?”天海红了红脸,说:“快了。”说着,拿出了一个很精致的笔记本,递给六莲:“这是我们两个送给你的。”六莲好生奇怪,没有马上接过,只是说:“送我这个干什么?应该是我送你们礼物。”天海执着的说:“我们都是老同学了,这是个纪念。到时你一定要去吃酒。”六莲听了,就淡淡的接过,翻开来看看,见里面的扉页上写着:“同学如鸿雁,万里仍牵念。”下面题着“六莲同学留念。天海、美芬赠。”六莲看了,与美芬往日的种种情谊牵上心来,就说:“谢谢你和美芬。”天海又嗫嚅着说:“你……要不要见见她?”六莲说:“这是什么话?她到哪里去了?”天海一喜,说:“你等等。”说罢就去找人。

其实六莲一看见美芬在笔记本上签了名,心就已经软了,想想自己当初,就不该对美芬那样发火。小儿女的龃龉,不过是南国六月的阵雨,一忽儿就扫过了,天仍是清清朗朗的。她有些急切地向天海的那个方向望去,想早点儿看到当了准新娘的女友,现在是什么样。

一会儿,天海同美芬过来了。美芬的确有了些变化,样子洋气多了,上衣隐隐透出里面穿的是吊带装。她远远就向六莲挥手,跑了两步,从凳子夹缝中挤过来。眨眼间,两个女孩紧抱在一起了,两人眼里,一下都有隐隐泪光。过了一会儿,又互相擂起了拳头。“你变了!”“你才变了!”美芬从天海手里拿过一袋“利是糖”,塞给六莲:“我们‘十.一’就要结婚了,在镇上‘桃花岛’摆酒席,你可要来呀。”六莲接过糖,心里也是甜,满天的乌云都散尽了。她说:“我们姐妹,就你跑得快。好事还瞒着我。”美芬一脸的幸福与满足,说:“一直忙,抽不出空来看你。”六莲就一撇嘴:“你心里早没我了啵。我问你,新房在哪里?”美芬脸红了,看看天海。天海就说:“先住我们家,然后再盖房子。”六莲就说:“那要盖三层小楼了?”美芬就笑眯了眼说:“那当然。”六莲说:“你看你,多好。”美芬说:“也不能全指望他爸哟,我们也要抓紧赚钱。”六莲听了,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捶了美芬一下:“已经当老板娘了么?”两人又笑成一团。六莲只顾与美芬说笑,没注意到,天海一直是看着别处的。

说话间,一阵喧嚷声响起,六莲回头一看,是鳖场的人来了。小郭和若川走在前面。川虽然还吊着胳膊,那风度照旧鹤立鸡群。六莲的心一下就飞起来了,忘情地招着手,喊道:“白助理,在这里呢!”白若川看见六莲,一笑,在灯光下看来无比明朗。美芬与天海在一旁,忽然感到有些自惭形秽,窘了一会儿,美芬就用眼色示意天海,小声说:“咱们走罢。”六莲转过身来,脸上灿烂的笑意仍在。美芬说:“我们过去了。”六莲说:“忙什么?”美芬说:“今晚我们和他爸的车一起走,去不了你家了。你一定要去吃酒啊。”六莲说:“那当然,一定的。”两人走了。半途中,又都不约而同的回望了六莲这边一眼,眼神都有些怅怅的。

此时的六莲,只顾张罗着让鳖场的人坐下。小郭看见六莲,呆了一下,喊了声:“哦呀!”后面老金伸头一看,也一呆,也喊了声:“哦呀!”他一面坐下,一面就故意大声问:“今晚是演《天仙配》么?”六莲只抿住嘴笑,也不回嘴。她悄悄拉了一下若川的衣服,让他挨着自己坐下。

六莲的心里,这一刻,像有蜜糖在流。她觉得,全场的风光都被她这一处占尽了。这一刻,她盼了许多天,也想象了许多天,终于如愿以偿,像做梦一样。美芬固然是幸福,但六莲一点儿不羡慕。她觉得,自己和美芬,得到的是两种东西,一种是天上的,一种是地上的,根本不能相比。

领导们此时也陆续入座了。音乐声停止,开场锣鼓敲了起来。六莲身边给吴老伯留的位置仍是空的。若川就问六莲:“你阿爸呢?”六莲说:“等一下会来。”若川又问;“他有事么?”六莲说:“没事。也许,有点伤心罢。”若川略感到惊异。六莲就说:“他年轻时候,在这台上演过戏。那个女朋友,特意翻山来看过的。”若川“哦”了一声,在心里叹了一回,对六莲说:“你阿爸,就是一本书啊。”

此时的吴老伯,仍在檐廊底下坐着。他知道乡村的戏,开演前的啰嗦太多,锣鼓敲完后,还要放三百响鞭炮,若干领导又要讲话,拖泥带水的没完。耳听得村中喧天的热闹,老伯确如六莲所猜,在心里勾起了不少往事。屈指数来,插队那时节距今已快二十五年了。当年的他,正是少壮,日子处处都显得活泛。乡村里的娱乐稀少,县上发动了自娱自乐,村里青年就组织了宣传队,学唱风靡全国的现代京戏。知青们与当地的青年一起,白日劳动,夜里排戏。生产队的空屋里,胡琴吱嘎嘎响,少男少女们有说有笑,全然不知累。就在这村里的土台上,居然也演出了半本的《智取威虎山》。老伯演了小生杨子荣。戏中这个角色,是要穿马靴、披斗蓬的。这倒好办,最难的是东北人戴的护耳棉帽,在海南到哪里去寻?只好用单帽充了。马靴就以长筒水靴代替。斗蓬是拿做豆腐用的纱布改的,洗得雪白,倒也神似。老伯那时是英俊小生,一身军装,足踏乌亮水靴,煞是光彩。在场上疾走一圈,白袍翩翩如飞,也是颠倒过台下无数女子的。他那女朋友,就是慕名前来看戏,一见而倾心的。姑娘那时还很纯洁,看过戏之后半月,给当年的小吴来了一封信。信中多半写的是大时代的豪言壮语,但有一句说:“今后我无论在哪里看到你,都会远远的、远远的迎上去,紧紧的、紧紧的握住你的手。”这样的句子,在那个时代,无疑就是示爱,不由他小吴心不软。一段乡村恋情,就此开始。

堪堪二十五年即将过去,对吴伯来说,人生这部大书,竟渐渐的要合上它的书页子了。老年境界像秋风晚凉,不经意间袭来,老伯才悟出,一辈子原来也就是这二十五年。成也好,败也好;荣也罢,辱也罢,一生所有的戏,都在这二十五年中演完了。此后的岁月,也就是等死而已,日出日落,戏是不会再有了。惟有女儿一天天长大,能给他少许的安慰,不过那已是下一代的戏了。轮回下去,再过二十五年,六莲也要慢慢合上它的书页子了。

这些日子,老伯又添了些心愁。他原本铜浇铁铸的身体,自过了五十之后,不料想一天天变得衰弱。过去还能庆幸无甚大病,但近一年来,总觉脖颈僵硬,手脚麻痹,做活时颤颤的拿不稳锄头。想去卫生院看看,又担心医药费压得死人,于是延宕下来,近几日竟一天天的重起来。本来,农人活一世,身体和力气就是本钱,现在眼看本钱要出问题了,老伯心里怎能不焦虑。

他独自坐了许久,想不出个名堂来,终于叹了口气,起了身,抹把脸,换了干净褂子,向戏场蹒跚地走去。

21

“这戏怎么还不开演?”老金在戏场上把脖颈都望酸了,仍看不到马寡妇,大失所望,就连连的喊起来。台上的幕布仍然垂着,开演前的仪式果然繁琐。待到霍村长上台演讲时,观众早已耐不住,也都喧嚷起来。霍半见下面不稳,便也模仿镇长的样子,用两手在空中向下压了压,但他哪里压得住,众人反而喧哗得更凶了。霍半无奈,只好一抱拳,笑着说:“开演,马上就演。不过,今天能看戏,各位还是不要忘了,甘肃客商是出了大力的!”

帷幕终于拉开,观众的吵闹才渐次平息下来。今晚的戏,实际是两个折子戏,一文一武。先是《杨门女将》,押后的是《秦香莲》,两个戏,都与妇女有关。出场的那些女将,铠甲鲜明,珠玉满头,冠子上两根雉尾摇摇摆摆。人一出来,全场立刻鸦雀无声了。这琼剧,原本是南戏的一支,曲调高亢,台上的娘子一开口,便是响遏行云。那尖声,就像滑滑的丝绸,绝无瑕疵。村人们虽无文化,但自有他们的一套口味,听到了有人唱,霎时就是一片叫好声。

直到这时,吴老伯才挤进人丛,找到了六莲。六莲忙起身,扶他坐下。若川向老伯打了招呼,又伸过手去,两人就郑重握了一握。此时的戏,也渐渐也能看出精彩了。台上的女将与辽兵,已是撕打得车轮一般,刀枪剑戟,铿然有声。村民们平日哪里看得见这种五色斑斓,一时间都痴了。若川、六莲和老伯,也都眼望着台上,各不言语。待到一场落幕,老伯才掉转头来,朝若川笑笑:“这乡野地方的戏,也还是有些看头。”若川点头称是,说:“我已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