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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头的爱情 佚名 5007 字 4个月前

递一声地唱,令人心里熨贴。若川看着眼前的一幕,正是人生可遇不可求的,便想到,岁月静好,也不是不可能,但一定要有六莲在。这时,他真希望自己是个真正的单身汉。

18

六莲把心思扑到白若川身上,只要若川臂上的绷带一日不拆,她就一日心里不能妥贴。这执着,外人不可想像。在若川面前,她不觉得自己小,看着若川右臂吊在胸前的样子,只觉得他孤独无助。六莲天性中的母爱由此被激发出来,只一趟趟地往炮楼跑,全不顾别人如何想。

吴老伯对女儿家情感的细腻处,反应比较迟钝,但也看出了一些异样,常留意看着六莲那神不守舍的样子,有时忍不住就问:“莲莲,不是在闹恋爱了啵?”六莲斩钉截铁地回答:“没有。”老伯接着问:“有人在说什么蒋所长的儿子,该不是吧?”六莲说:“没有那回事。”老伯就剔剔烟灰,隔一会儿又问一句:“你不会是喜欢上了白助理啵?”六莲的脸陡地涨红,连说了三个“瞎说!”吴老伯就笑:“不是就好。命中没有的,你得不到。恋爱,是一件随意不得的事。你阿爸就是在这上面栽了大跟斗。”六莲嘟着嘴说:“你是你,我是我。再说,时代又不同了。”老伯就眯着眼笑:“是不同了——女儿的心事你莫猜。嗬嗬。”六莲想起,白助理曾问过她,阿爸固定在一个冬夜里唱歌,是不是为了从前的女朋友。看看阿爸苍老的面容,她想不出他年轻时的女友该是何等样子,就问:“你们那时,是自由恋爱么?”老伯就嗔怪道:“你老师是怎么教的,莫非我们那时还有包办婚姻?”六莲接着又问:“自由恋爱,又没有人拦你们,怎么又有人爱不成?”老伯叹口气说:“这问题,复杂得很。我半辈子都在想,想不出答案来。你小心些就是,可不要笑在前,哭在后。”老伯的话,六莲不能全理解,心想,哪里就会有这样深奥?喜欢,就是爱。心里有了喜欢,天地就亮堂了许多,人只管往前走。想得太多了,还叫恋爱么?

六莲只是挂记若川,煲了汤还不够,又想给他熬莲子粥,就去约了翁哥,说要到湖上去采莲子。这时节要是不采,莲子就老了。翁哥不知底里,当然高兴,以为六莲终于有了兴致,便答应次日下午一同到湖上去。

第二天两人来到湖边的时候,天气正好。立秋已十多日,暑热总算退去了,没有了那种蒸笼似的闷气。湖上,光影交错,一片风荷。这里的荷要开得晚些,居然还有含苞未放的。初秋艳阳下,一枝枝清清爽爽的立在湖里。

两人坐上独木舟,下了湖,从田田荷叶间穿过,船边就扑簌地响个不停,听着很舒服。湖里有成群的家鸭,忽东忽西的悠游,远处还有三五只白水鸥,翩翩起落。翁哥用竹篙慢慢的撑着船,遇到大的莲蓬就停一停,让六莲折下。此刻翁哥心里舒畅,好像听到湖上有歌声在飘。这几日,因鳖场答应将污水另外排放,他的鱼减少了威胁,人也就开朗些了。今日又有六莲约他到湖上来,更让他觉得天意转向了。看头顶的天,蓝得干净,小山似的积云,白得柔和。四下里鸭子的呷呷乱叫声,也都是天籁似的好听。

六莲心里有事,没大注意翁哥的心情。她只顾拣大的莲蓬折,一忽儿就折了一大把。看看够了,就想返回。翁哥说:“你难得来,就多玩会儿吧。”六莲略一踌躇,答应了。她放眼看去,午后的秀娘山,从湖上看,才最像个伏卧的女子。哪是腰,哪是臀,哪里是头上的发髻,都像得很。她就想,要是和若川一起来,他一定喜欢。可惜,早没有想到。不过,只要他一好,就邀他来,也不晚。

翁哥见六莲出神,就问:“在想什么呢,你也想嫁到城里去么?”六莲就奇怪:“怎么叫‘也想’,难道有谁要嫁了么?”翁哥说:“你的那些姐妹,不都准备要嫁了么?”六莲问:“哪个?”翁哥就笑:“你真是只顾坐绣楼了,没听到什么消息吗?”六莲有些不大耐烦,催促着:“你就说吧。”翁哥说:“亚娟自不必说了,现在已经嫁了也说不定。美芬呢,要嫁给镇上税务所所长的儿子了。”六莲听了,一惊,手中的莲蓬险些散落开,她脱口而出的说:“嫁给蒋天海?那不可能!”翁哥就说:“怎么不可能,美芬难道连你都瞒住了?村里已经议论好几天了,有人见他们在镇上亲亲热热的。”六莲心里不舒服,却扁扁嘴道:“亲热算什么?镇上的人,都那样子。”翁哥停下了篙说:“你真不知道?这两天,就要送生辰帖子来了,媒人已经来过了两次。”六莲不信:“我怎么不知道?”翁哥笑了,说:“谁知道你在干什么?每天又不到榕树下去。”六莲就扭了头,呆呆的看那一片开得烂漫纯洁的白荷,心里面五味杂陈。她此刻既有如释重负之感,但又不想替美芬高兴。她虽和美芬闹翻有些日子了,但这个事完全瞒着她进行到了这种程度,她有受骗感,所以觉得很别扭。自己的闺中密友,与曾经向自己求过婚的男孩子好了,这等于把她对蒋天海的蔑视给抵消了。六莲的不舒服是在这里。不过想想他们倒也可能美满,反而是自己尚没有着落。不知将来要嫁的人,是什么样子,是哪一个?

船仍在慢慢的滑行。六莲在无意之间,伸手折下了一枝含苞的小荷,放在鼻子底下嗅着,那花苞有一点点清香。她其实是知道,两个月来,最让自己念念不忘的一个人,就是白助理。阿爸的一句玩笑,实际上是石破天惊,只不过被自己掩饰过去了罢了。阿爸从来不跟她谈什么恋爱经,现在破天荒的说起这些,难道是洞穿了自己的内心秘密?这就是爱么?难道自己真的爱上了白助理?喜欢是一定的,白助理就是让人喜欢。不过,喜欢不就是爱吗?这个书上的词儿,就这样走到自己心里来了?六莲对此倒是不怕。爱什么人,是自己的事。美芬要嫁蒋天海,她一下就意识到了,两个人的选择,都跟自己有关。这样的结局,为什么让人有些伤感呢?六莲想了一会儿,明白了伤感的原因。喜欢白助理,是没有错的,关键是以后怎么办?白助理是个远在天边的人,阴差阳错的来到山村一回,终究还要回去。自己呢,能随他而去吗?就是到了海口,能维持住哪怕是现在的这种交往吗?至于别的,六莲不敢想下去,心头有些作痛。

翁哥这时的心情很好,频频伸手去捉蜻蜓,孩子一样欢快。少顷,他说:“这日子,慢慢就能好了。鳖场不排污水,鱼就生得好。我的鱼,不是塘养的,不用脏泔水喂养,肠肚是干净的,到了镇上,都是海口的鱼贩来抢着收。”六莲听着,就像没听见一样,只是笑笑,并不答话。翁哥就端详着六莲说:“你是越大越漂亮了,我一天天看你在变。”这句话,六莲听清了,她连忙移开视线,望着远处说:“乡下妹子,有什么漂亮?”翁哥又说;“漂亮就是漂亮,中国最漂亮的女子,都是从乡下出去的。”他一直盯着六莲看,慢慢撑着船。静默了一会儿,忽然就说:“六莲,你嫁给我吧。”六莲一怔,收回了视线,不相信似地看着翁哥:“你说什么?”翁哥有些害羞的说:“我也可以过上好日子的。”六莲便呆了呆,半晌才说:“翁哥,你是昏了头。不要再说这种话了,送我回去罢。”翁哥脸红了红,神色骤然暗淡下来,只默默地把船划拢了岸。六莲说了句“辛苦你啦”,跳上岸就要走。翁哥“哎”了一声,六莲就止住脚步,警惕地听他要说什么。翁哥也不看六莲,插好竹篙,叹息了一声说:“六莲啊,城里人,是靠不住的。”六莲一下就有些恼,但她强压住,只淡淡说了一句:“我自己的事,我自有主张。”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19

霍半夺回了鳖场这个“失地”,心里不免得意。为了去掉这块心病,他早已谋划多时。近一年多来,新崛起的工商界人物马寡妇咄咄逼人,在本属霍家的地盘上攻城掠地,先夺去了半数以上的养鳖养虾户,又上窜下跳,鼓吹“公司加农户”,还想要拉走村里的种蕉户,这是霍半决不能容的。自古以来也没有这个道理,外乡人到家门口来抢肉吃,主人家要拱手相送,况且还是个没有什么根基的妇道。若放在从前,霍半早就武力把她给驱逐了,但近些年这法子已轻易不大敢用,那些电视和小报记者专门就搜集这类事情,一嗅到味道,就要弄去曝光,所以动硬的反而要坏事。在与马寡妇的拉锯战中,霍半恼的是他每每都处在守势,难于招架。马寡妇的挑衅简直不受习俗与乡谊的约束,纯粹是拿利益来诱惑。部分村人不坚定,倒戈了过去,那不是仅凭口水和权势就能争夺回来的。

夺回鳖场,是他霍半总体谋划中关键的一步。鳖场的小郭,算是一条强龙了,不大理睬地头蛇,生意偏要拿给马寡妇做,他霍半用尽了各种招数,也没能让小郭回心转意。直到策动村人挖路,才算是一举解决了问题,满盘棋也就此活了。鳖场往哪一边靠,对全村也是有导向作用的,他霍半接着就要穷追猛打,杀他个人仰马翻,直到把马寡妇的势力撵到海里边去!

为此事,霍半与甘肃客商做了沟通,说好由两家出钱,趁中秋之前,请个剧团来唱一场大戏。一来是笼络人心,二来也摆摆声势,先让她马寡妇闻风丧胆。

霍半的这一决定,给村人带来了意外的惊喜。倾向问题,他们本不大在意,人们高兴的是,这村野里终于能听到锣鼓响声了。多少年来,村人根本谈不上什么声色之娱,年幼一些的,不知道电影为何物。上一次请戏班,还是八年前的事了。这中秋节,本地人一般是不过的,不外是买块月饼给小孩子分尝,晚上再在月亮下燃柱香了事。今年因为有戏班子要来,山里人心激荡,竟有了一份节日前的气象了。

村里请戏班来,唱戏就在霍家祠堂前。这本是个废弃了的公共打谷场,公社一解散,谷场便做了休闲广场。当中一个小土台,就是舞台了。难得开一次的村民大会,往往也就在这里召集。戏班子是从琼山大致坡请的,五千元一场,外加一餐简单的宴席。这样的价钱,若不是甘肃客商出血,村民们断出不起。八年前的价钱不过才是六百元,那时谷子尚好卖,集资演场戏,还不至于有人肉痛。这些情景,村人们说起来,都像是陈年老事了。

八月初十下午,剧团打前站的人早早就坐了卡车来,把土台扫净,一番捆捆扎扎。忙了一个下午,搭起了棚,拉起了大幕,灯也试好了。若川在炮楼上养伤,闲得无聊,就到戏场来转了转。见小孩们围住卡车,又拍又打,欢喜之至。见到若川吊着胳膊走过来,孩子们就起哄,齐声唱道:“白助理,助理白,一个跟斗载下来。”若川听了,猛的想起初见六莲的那一天,就是六莲给他学唱的这首童谣。看来这个童谣里,也有先知先觉的成份,竟叫他们给说中了。若川苦笑一下,抚了抚小孩子们的头。

围着戏台看热闹的男男女女中,白若川一眼看到,穿粉红花褂子的马寡妇也在里面。他不知怎的,忽然生出一种歉疚感,就想躲开。不想那马寡妇倒眼尖,远远的一扬手,跟若川打起了招呼。若川见躲不过,只好停了脚。马寡妇凑上来,笑着说:“白助理好兴致啊。”若川连忙说:“你也是好兴致,最近可好?”马寡妇便说:“好不好,其实你们是最清楚的。”若川见她一针见血,只好含糊着说:“在人屋檐下,我们也有不得已,你要多包涵。”马寡妇就仰头笑起来:“你是读书人,必不会糊涂,若做出糊涂事情,那自然就是有难言之隐了。”若川听她这样说,吃了一惊,觉得这妇人目光太犀利,只好说:“来日方长,你马经理不会在乎我们一个小小的鳖场。”马寡妇哼了一声,说:“你这就不是真心话了。不过那霍半也太阴了一些,我现在让他烧去,最后早晚烧到自己。”说罢,不卑不亢跟若川道了再见,昂然的走了。若川心中就想,平日只看到这妇人一肚子机巧,未想她也是个有骨气的人。于是,心下就生出一点点敬佩。

下午鳖场早早就收了工,待若川看热闹回来时,众工人正围着井台洗涮,欢天喜地。洗罢,也都学着村人换了光鲜衣服,只待夜饭一罢,就去看戏。这当儿,六莲跑了过来,对小郭说:“你们怎么还慢腾腾的?快出两个人,我们先搬凳子占座位。”小郭就问:“还要占座位?”六莲说:“在乡下看过戏么?现在不搬凳子去,等下就只能看人的后脑了。”老金闻言,从屋里冲出来,一拍巴掌说:“对呀,快走快走。”他打量了一下六莲,便又故作惊奇的说:“六莲妹子,你不说话,我都认不出了,还以为是剧团演《天仙配》的啵。”六莲拿眼白了白他,说:“我不跟你说。你留着精神,去戏场跟马寡妇交流吧。”众人一阵笑,便纷纷搬凳子去了。

下午三四点钟的样子,村里街巷上人来人往,广场的凳子眨眼密密的摆了一片。前面一排是给镇领导留的,凳子前有茶几,上面茶杯茶壶、瓜子碟早已摆好。戏场上是一群霍姓的少壮在帮剧团美工忙碌,霍半则在家中指挥杀猪摆席。那真是手忙脚乱,鸦雀齐噪,直累得霍半嗓子都喊沙了。

到了五点半钟,太阳稍一偏,两辆明光光的巴士威威风风的驶进了村。村人们一阵欢呼,拥了上去。那车上坐满俊男俊女,个个眉清目秀,望之若仙人。下得车来,四野里顿然生辉。有那村人与剧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