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就撰出这样一句旧体诗来。觉得只有这几个字,可以形容小村此时的情境。
他的猜测,并没有错。院墙咫尺外,六莲在卧房内也是枕上江海,辗转反侧。今天的事,对她的刺激之深,实在是平生所未有。过去在学校念书时,琅琅诵读的都是一派平和正大的气象,类似的风波都像已经隔的很遥远,尤其不可能发生在自己家里。六莲从小就是有所依恃的。阿爸是个沉郁威严的人,四乡里人多敬畏,因此六莲从小到大,是连烂仔都没人敢欺负过她一下的。不想今日竟有那么多人一齐来威逼,六莲顿感天塌了一般。她今日才感觉到,阿爸老了,那副血肉之躯,也有抵挡不住的风雨了。六莲的这种单纯,是自幼而然,今日蒋所长的一副面孔,才让她知道,人世的恶,是不会单单就放过她的。平日里所接触到的乡亲,虽然粗野,但若无怨仇,是决不会相逼的这样狠的。下午,若不是她拉了美芬一同赶回家来,无意中让蒋所长面子下不来,还不知这个老蒋会有多么凶。于此,六莲又想到了下午翁哥的仗义,想想,就很感激这个平日里木呆得不会说话的人,竟能那样出手相助,于是,就决定原谅了他过去对自己的不敬。
六莲思来想去,觉得这霍村无论如何不能待了,明年一开春,就该走海口。走海口,不是为了图富贵,是为了堂堂正正做人,不再受这些鸟气。海口是个大码头,只要有心,再有白助理在,也可能就能找到永久的落脚之地。即便是终身劳动也罢,总比看这些恶嘴脸的好。晚上时白助理走后,美芬的哥哥曾来过一趟,婉转地表达了一个意思:虽然白日里出了那样的事,美芬还是希望六莲到时能去做“八姐妹”。她们姐妹一场,与老蒋其实是无关的。六莲听明了来意,只说了句:“鸡有鸡道,狗有狗道。我不去做伴娘,也祝美芬过上好日子。”就再不做声。美芬的哥哥见事情已经不可挽回,只好骂了几句老蒋,讪讪的走了。六莲睡下后,又想起了没几日就要做新娘的美芬,觉得美芬已经是陌生人了,儿时的友情,已随风雨吹走。今后,也只能是有一点点记忆罢了。
夜渐渐深浓,中天明月,只亏了那么一点点。花好月圆,这世上总是有人要笑的,但此刻还轮不到她六莲。这么想着,眼皮忽地就重了,闻到枕边那包舍不得打开的糖果味道。在温温的香气中,六莲睡了,嘴角有一丝很纯净的笑意。
第二日一早,吴老伯吃了早饭,却没有去下田。他换了一件干净褂子,对六莲说:“你也换件衣服,陪我去镇上看病。”六莲巴不得阿爸有这念头,说了句“你早该去看”,就急急的去换了衣服,出门时又道:“阿爸你也是,昨天白助理的好意你不领,今天却要抓我的差。”老伯就故意板起脸说:“难道你想躲懒么?你不愿去,我自己去。”六莲就笑,说:“算了罢,老爸就知道逞强。”说着两人上了路,拦下邻村一辆小四轮拖拉机,捎了脚,颠颠簸簸的到了镇上。
在医院,看病的是位老医生,动作迟缓得很。他将老伯手脚麻木的症状问了又问,摘下老花镜,又翻翻书,沉吟了半晌,才说:“先吃药罢。”说完写了病历,开好处方。六莲接过处方看看,是几剂活血通筋的中药。老伯便把捏在手心的一张五十元票子交给六莲,六莲就去取药。走了没两步,老伯又喊住她说:“若是太贵,就不要了。”老医生对此习以为常,只是笑笑,也不解释。六莲一走,老伯就凑近医生说:“你跟我说实话,这病要不要紧?”医生捻捻胡须,闭目想想,慢慢睁开眼说:“我们医院太小,拍不了片子,你要到县医院去确诊。无非两种可能,一是风湿,二是颈椎长了骨刺。”老伯问:“这两个有什么区别?”医生说:“风湿倒不怕,治是治不好的,但死不了人。若是骨刺压迫了神经,就有大麻烦,要早动手术。”老伯有些沉不住气,急忙问:“大麻烦?会怎样?你尽管说罢。”老医生叹口气说:“严重的话,要瘫,而且还有危险。”老伯愣了一下,想想又说:“有危险?那就是要死人喽?”医生也不答,只说:“早开刀,就没问题。”老伯就问道:“我们这种田汉,平常有病只是买点药片来吃,不知这手术要花多少钱?”医生说:“现在这手术,拉拉杂杂的收费就多了,手术费、住院费、陪床费、营养费、药费,统统加上,要一万五罢。红包还不算在内。”老伯听了,抽了一口凉气,说了句“这怎么得了”,摇摇头就不再问了。少顷,又叮嘱医生道:“等下我的女仔回来,你千万莫提这话。”这医生对乡间疾苦见得多了,也不劝,只是点头应允。
六莲取了药回来,与医生打过招呼,就扶老伯出来。忽然又听那医生在屋里叫,六莲就赶忙返身进了诊室。老医生大声的说道:“把病历拿去!”而后,又急急的小声对六莲说:“孩子,两月之内,赶快带你父亲去县医院看看,莫大意了。”六莲一听,急得眼泪就要出来,想仔细问,医生却挥挥手说:“莫要急。去看了,就好了。”
六莲强自定了定神,出来继续扶了阿爸,忧心忡忡的往回家的路走。镇上这时的情景,一片升平。虽然不是集,却因为是中秋,人比逢集时还要熙攘。石板街上,有舞狮队在耍弄,锣鼓“镗镗”的敲得人心慌慌。走了两步,老伯想起来,就问:“药贵么?”六莲说:“还好。”说着就把找回的一卷钱又数了数,交给老伯。老伯看看街上的盛况,一笑说:“过节了,你去买点喜欢的东西罢。”六莲心里面乱,摇头说不想去了,只想早些赶回家里。
回到家,她匆忙抹了一把脸,就坐在前廊上,把病历拿出来细细的翻看。见上面龙飞凤舞的写着两种病名,后面都画着问号,下面还有两个字是“待查”。于是就在心里说,这不是跟没看一个样么?老医生压低声音说话的那样子,顷刻又浮现在眼前,让她觉得末日将至了似的。她不由心里一跳,就喊了声“阿爸”。老伯慢慢从屋子里走出来,六莲就说:“我看这镇医院不行,明天我们去县里罢。”老伯淡然地笑笑,说:“哪里就不行?县上还不是一样?改日再说罢。”两人便都不再说话,各自想起了心事。
下午,老伯也没有再去田里,只在廊前闷闷的坐着。到傍晚,忽然对六莲说:“你去鳖场,把白助理请来,我要跟他喝酒。”六莲说:“人家是北边人,中秋节要在家中吃席。今天怎么好请他?”老伯不禁有些颓然,想想说:“也好,明日再说。”过了一会儿,他见六莲也是闷闷不乐,就故意打趣说:“愁一愁,白了头啊。你这是做什么?阿爸是垮不了的。”六莲仍是不做声。老伯就开起了玩笑说:“莲莲,我看,不大对劲的倒是你。好几个月了,总神魂颠倒的。是喜欢上谁了啵?阿爸可以给你去做媒。”六莲苦笑一下,说:“是又怎样?不过,那人远在天边。”老伯便说:“那不要紧。我们把他接过来,让他做个倒插门的女婿。”六莲望了望阿爸,又情不自禁的想到了白助理,觉得有些滑稽,忍不住就噗嗤一笑。
其实这一日里,白若川倒是十分惦记着父女倆,上午就来了一趟老宅,见空空无人,不禁诧异。下午与工人们一起弄菜摆酒,不大好出来。到晚上喝完酒,已经是九点多了,他又来了一趟老宅,见灯光已熄灭,知道人已经睡下,便叹了口气,返回了。
这一晚,鳖场诸人的酒都喝得有些多,留了值夜的人之后,就七倒八歪的都睡了。若川回到炮楼,只感到意兴阑珊,洗也不洗,就躺下了。中秋的夜里,月照千山,竟然亮如白昼。若川望着窗外,在心里自嘲着:今夜竟是孤单单的过了,无一个人可与之团圆。想想妻子女儿,熟悉但又遥远,虽是亲人,又仿佛是陌路。一生里,本想建功立业,到头来却成了个劳役者,一年三百六十五日,只为赚钱养家,受人种种的驱遣。真是家也无趣,业也无成,仅有个私心里喜爱的乡下女孩子,却又承担不起。这样的人生,也是失败得很。他郁郁地想着,不一忽儿,就与偌大的鳖场一起,沉入了梦乡。
高墙之内的鳖场,安静如水。在这片小天地里,所有的人都不会知道,有一场险恶的灾祸马上就要临头了。
26
这个夜晚,月不黑,风也不高,是万家团圆之后。若川的梦,却不那么平稳。恍惚中总听到有女子在饮泣,断断续续的,像山林里哀哀的狐鸣。梦里出现了许多人,都看不太清面目。一忽儿,又都不见了,慢慢的浮现出一片荷塘。那红白荷花开得璨然,荷丛中走着一个穿红袄的小姑娘,模模糊糊的像是六莲。小姑娘神情痴痴的,只顾朝前走,直走到一片白雾中去了。接下来梦到的人与事,又是头绪纷繁,混沌不清。
这样似梦似醒地到了后半夜,忽然一阵嘈杂声在院中响起,若川被惊醒,侧耳听去,听见有人在呼喝,有人在奔跑,间或还夹杂着爆竹似的响声。若川一开始还在懵懂,不知此刻身在何处。晃了晃头,猛地一下醒悟了,知道大事不好——是鳖场出事了!那爆竹似的炸响,不就是枪声么?他一咕碌爬起来,抢步到了窗前,远远看见院墙上搭着一架梯子,几个黑影正攀着梯子越墙而去。原来是贼又来了。只见那几个贼人从容不迫,一面在收拣东西,一面在放着枪。用的是火药枪,喷出的火光很大,照亮一片。小楼那边,已经出来了几个工人,赤身露体的连衣服也不及穿,正呐喊着朝贼子们甩砖头、石子。若川也连忙在窗口大喝了几声,就急急的下了炮楼,抄起两块石子,赶了过去。
待得他和工人们冲到梯子下面,众毛贼已尽数跑掉了。这次,他们是有备而来,料定中秋之夜鳖场一定防范不严,所以搬了一架梯子翻了进来。可巧值夜的工人也多喝了少许,后半夜撑不住,偎在水泥包上打起了磕睡,全不知门户已经失守。毛贼们拿了捞鱼的大网,不知网了多少鳖去,装在尼龙袋里,一袋一袋抛到墙外。看看鳖场除了亮着灯之外,人都是死猪一样没有动静,贼们知道此番得手,不禁放肆起来,叮叮咣咣弄出了些响动。瘟头瘟脑的值夜人总算是被他们吵醒,三魂被惊出了窍,没命的喊叫起来。毛贼们见不可久留,乒乒乓乓放了几枪,唬得那值夜工人不敢近前,就撤走了。
众人们去查看鳖池,见池边有贼们未来得及拣走的鳖,死伤狼藉。那些被弄走的,起码在百斤以上。小郭见损失不小,有些慌了,只连连说:“这怎么交差?这怎么交差?”再检点人员,所幸一个未伤,若川就手抚额头说万幸。老金却说:“上次抓到的那个,就该打断他腿,让他们再不敢来。你看今日他们得了手,往后我们就没有安生日子过了。”众人被惊嚇了一回,也都是愤愤,鼓噪着要去追。老金说:“狗日的带着偷的鳖,跑不快,眨眼就能追上。”若川就与小郭商量,也觉得若是轻易放走了那些贼子,怕是他们胆子越来越大。于是就同意去追。但若川又顾虑贼们手中有枪,老金就拍了拍裤裆,说:“怕的甚?那鸟火药枪,还不及我的这杆枪好用。”若川就说:“好吧,但是如果擒到了贼,千万不可下死手打。”那一众工人整日在院墙内劳作,了无生趣,见今日可以痛打贼子,无不欢欣鼓舞,发了一声喊,就各自抄起铁锨钉耙,涌出了院门。
此时,月儿虽然已斜,但清辉依旧,夜里也可以看得很远。山路上,远远可以看见贼子们负了重在走。众工人不禁恶向胆边生,拔步就追。堪堪离得不是十分远了,却不料贼子们发一声怪叫,四散奔逃,都隐入了路边茂密的树丛中。再看,就影子也不见了。鳖场众人也钻进树丛中去搜,哪里还找得到?胡乱找了一通,毫无结果。若川有些丧气,对小郭说道:“算了,这样子,算是白天也难找到,先回去再做打算吧。”小郭叹了口气,也只有同意,就招呼众人收兵。唯有老金心有不甘,抡着一把柴刀殿后,模仿着美军的心理战,不断吆喝:“出来吧,狗日的,老子看见你了。再不出来老子阉了你!”
一行人在杂木林里拨开枝叶,慢慢朝大路上走,胸中都有难解开的愤懑。互相看一看,又发觉彼此原是赤条条的跑了这大半夜,就不禁失笑。几条汉子,强弱肥瘦各个不等,追贼追出了一身汗,脊背都在月色下油光光的发亮。如此才走了十几步远,忽然身后一声枪响,火光一闪,接着就是一声哀叫。众人慌忙回头,见走在后面的老金张着双手,铁塔样地缓缓倒下了。原来是一个毛贼躲在草丛中,待老金走过,跳起来抵住他后脑就是一枪。枪声与老金的叫声在山野间回荡,令人心胆俱裂。众人呆了一呆,纷纷返身去看老金,也顾不得去追那跑走的毛贼了。
老金仰倒在草丛里,两手攥的紧紧的,一味在抽搐。小郭忙把他扶起,用变了调的声音唤着:“老金,老金,你说句话。”老金喘了半天,才说了句:“狗、狗日的,打黑枪……”小郭又问:“你怎么样?”老金睁眼看看,又喘着气说:“白、白助理……你慈悲,你做什么要这样慈悲?”说罢,眼睛一闭,便没了声息。若川听了老金埋怨,心如刀剜,只觉得天旋地转。大家也都慌了手脚,不知如何应付,只一叠声“老金、老金”的叫。还有的人号啕不止。小郭看看,就说:“你们快把老金抬回去,我去村里找车,先到镇医院,然后再送县上。”众人便手忙脚乱抬了老金,小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