则跑去了村里。若川与众工人把老金抬进小楼,放在了床上。见老金双目紧闭,已无知觉,后脑上的血仍汩汩在流。若川忙唤工人找了块干净毛巾来垫住。此时大家的感觉,都是一日长于百年,只顿脚等着小郭寻车回来。
那小郭倒也是快,不一忽儿,就带着一个专搞运输的村民开了手扶拖拉机来。那拖拉机是运鱼用的,腥臭难闻,众人也不顾了,扯了一张凉席铺上,把老金抬上了拖斗。小郭跳上去,蹲下,将老金的头放在自己膝上,匆忙间,血已染了一襟。若川急忙叮嘱:“钱要带够。”又说:“你尽管去救人,我等天一亮就去报案。”随后又叫一个工人跟去照应。说话间,拖拉机突突一阵吼叫,跑出了院门。
老金此一去,生死难卜,工人们望着,就有兔死狐悲之感。若川想想也是后怕。此时众工人全没了睡意,有的悄悄流泪,有的恨恨有声,还有的木头一般的发呆。若川自言自语了一句:“这毛贼怎的又来了?”大家就七嘴八舌的讨论开来。都说,贼子们在工作队下乡后第二天就来,幕后捣鬼的,不是霍半,就是黄所长。霍半的嫌疑要更大。这家伙吃人不吐骨,不是他,又是谁?几件事他是脱不了干系的。上次鳖场不要他推荐来的鱼贩子,贼子们随后就来捣乱,村民们也跑来挖路。挖路那天,吴老伯不过说了几句公道话,工作队就单单找上他的门。而工作队要掀瓦的那天,老金打了抱不平,就有贼子今晚再来。这不就是在搞鬼?然而,这一切,又都是水过鸭毛,不留痕迹,直叫人把牙根恨得痒痒的。工人们说,像霍半这般阴险的人,世上也难得碰见几个,将来不断子绝孙才怪。若川在一旁听着,觉得工人说的也有些道理,不过,他更疑心黄所长也在搞鬼。没有老黄的默许,那些贼子敢来么?鳖场轻视他这地头蛇,治安费没有给他,老金又在老宅讥讽了他,他这所长怎肯善罢甘休?若川于是就在心里叹道,人心险恶,真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为了一点事,居然就可以朝死里逼人。这乡村哪里是什么洞天海地,简直就是大大的一个陷井。刚才若是自己落在后面,岂不是也要吃枪子?
说到老金的挨枪,众人又都触景伤情,各个起了身世之慨。先是一人哀哀的哽咽道:“命苦啊,这一世,真太苦了!”其余人也难撑得住,一齐欷嘘起来。若川想用不出什么话来劝慰,就只说道:“大家还是歇息罢,明日一早还要做活。”话音落下,只听有人说:“做活,做活,活成这个样子,还做什么鸟活?”若川无言以对,只摇了摇头,回炮楼去了。
27
次日清早,一个工人用摩托带了若川,去镇上派出所报案。一出院门,却见路上六莲正匆匆赶来。小姑娘头戴斗笠,拿着绳索与柴刀,是要上山砍柴的样子。若川见了,忙叫工人停下,吩咐说:“你去前面等我,我跟六莲说句话。”那工人很知趣,说了声“我就在小卖部等”,一踩油门便先走开了。
六莲几步赶上来,急急地抓住若川的胳膊,说:“老金挨了黑枪,村里都传得翻了天。你没怎样吧?”若川见她鼻尖儿上沁出汗珠,知道她急,就故意轻松地笑笑:“我没事。”六莲把若川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仿佛要验证似的,嘴张了两张,欲言又止。若川就奇怪,问她:“有事情吗?”六莲摇摇头,脸忽地涨红,说:“你到我家去住吧,这些贼子,太狠毒了。”若川就笑:“那就不必了,我不会有事。”六莲又问:“老金怎样了?你们现在要去哪里?”若川说:“老金送去县医院了,我们是去镇上报案。”六莲这才松开了手,说:“向他们报案有用么?”若川说:“那也要报啊。”六莲左右看看,就又说“等下回来先到我家,我有话跟你说。你们去镇上,可要小心。”若川点点头,说“好”,就拔脚去赶那工人。走了几步,回头看,六莲仍然立在路边,痴痴地朝他望,心下就一热,连忙向她挥了挥手,硬起心肠,扭头走了。
到了镇上派出所,黄所长正与人在茶楼喝早茶,所里也听说鳖场出了大事,便有人去茶楼唤所长回来。过了好半天,老黄才剔着牙齿,慢慢踱回来。若川讲了情况,老黄却毫无所动,一副无风无雨的样子,听完了,又跟手下人开了几句玩笑,这才说:“叫你们交治安费,你们就是不交,赚了大钱,还像个铁公鸡。我们的经费才有多少?抓贼,连汽油费都不够。好吧,等下午我去看看。”同来的工人就有些急:“都要出人命了,你倒不急!”老黄脸色就一变,喝斥道:“急有什么用?你以为抓贼那么容易?出了人命,县里自会来人,案子倒还好破了。”若川说:“冤有头,债有主,我们只想抓到那打枪的。”老黄说:“也好,你再说一遍,我叫人来记录。”这时,一个书记员模样的年轻人过来,若川就又复述了一遍,那人记了。若川又问所长:“你什么时候去呢?”老黄说:“去不去倒不打紧,放枪的左不过是镇上那几个烂仔,可现在怕是早跑光了。我来慢慢想办法吧。”若川也有些气,便说:“人不死,就不算要紧的案子么?”老黄翻了翻眼睛,像见了乡下人的愚笨,不屑地说:“这在你们是大事,在我们,不过是家常便饭。”若川看看无法,只好带上工人走了。
到了街上,工人忿忿地说:“说是他背后捣的鬼,看来没错。你看他不慌不忙的样子!”若川也叹了一声:“求他破案,是与虎谋皮啊。”
回到鳖场,小郭那一边仍是音信皆无,叫人心里悬悬的。工人们无心做活,都懒懒的在应付。若川不好催促,也就随他们去。见时候尚早,就先去了老宅。
正当此时,六莲已从山上砍柴下来。回到院里,却见盛妆的亚娟正坐在廊下等她。原来亚娟在家中歇了几日,今天就要回海口去了。六莲放下柴捆,诧异地问:“怎么不过了国庆走?”亚娟把一双媚眼一眯,喜喜的说:“我那老情人,要带我去三亚玩。”六莲听了,不知为何自己的脸反倒红了一红,笑笑,也不言语。亚娟看六莲一身汗,裤脚上还有灰土,就心疼起来,起来替她拍了拍,说道:“你真要在乡下当一辈子黄脸婆了?”六莲叹口气说:“老爸离不开我。”亚娟就说:“傻瓜,你将来把他接出去么!我不信,还有放着城里的福不愿享的?”六莲抹抹汗,拉着亚娟一同坐下,说:“我的命,原本不如一棵草。哪里有你的这福气?”亚娟撇嘴道:“福气,是自己争来的!人活一世,就好比上山,有爬坡的,有坐轿子的,还有坐吊吊车的,顶数坐吊车最快最舒服。但是坐吊车的票,不是人人都有。你我年轻姑娘,脸蛋就是车票,不用也就白不用了。”说着,她拿出一个平平整整的塑料袋,里面装的是衣服。“诺,那件吊带装,送给你啵。”六莲像烫了一下,说道:“我穿不得的呀!”亚娟把衣服朝六莲怀里一塞,说:“将来穿给情人看么。”六莲笑着说:“我的情人?还没生出来呢。”亚娟忽然想起什么,凑近六莲的耳朵,神神秘秘的说:“姐妹们都说,那个白助理对你不错。你就给他当二奶啵,一切不都解决了?”六莲脸陡地一红,擂了亚娟一下:“哪有这事?”
这时间,白若川远远的走过来。亚娟见了一怔,接着又一笑:“你看,说曹操,曹操就到。我不在这儿当电灯泡了,你们谈情说爱吧。将来咱们海口见。”说着,就跳起来,花蝴蝶一般跑开了,与白助理擦肩而过时,朝他做了个鬼脸。
若川走进这小院,就感到一股温温的亲情,心里不由一松。六莲刚才被亚娟一说,反倒是不大自然,她让若川在廊前坐下,一时竟忘了要说什么。待若川问起老伯的身体,六莲才想起,急忙把那天去镇上给阿爸看病的事说了一遍,末了又说:“你看那医生,话只说了半截。我担心,阿爸得的是大病。”若川说:“先莫急,你再去打听一下。”六莲迟疑着说:“我,我怕听不懂。”若川说:“这好办,我陪你去。你看哪一天好?”六莲说:“那就下午吧。”
说完了正事,六莲才想到忘了给若川泡茶,便进灶房烧了水,沏了一壶金钱草出来,给若川斟上了,说:“鳖场的事,搅得你睡不好了吧?喝这个草药茶,可以清火。”
此时,小院寂寂,秋后的太阳不再似猛虎,而是温温的照在树上、瓦上和石墙上,显出日子的安宁。若川见六莲经一夏的日晒,原本白白的面庞也有了些黝黑,心里就有些怜惜,说:“我一天天的闲着,你有什么活儿,可以来帮你做。”六莲眨眨眼,笑了,说:“你会做什么?你在城里能做大事,若是落到了乡村来,怕连翁哥的日子都混不上。”若川想了想,倒也是真的,再看看农家满院的秋阳,便有一丝懊恼涌出来。
只听六莲又说:“鳖场你不要再待了,快回城里去吧。我看霍村凶多吉少。”若川说:“拿了人钱,就要为人谋事。这个时候,我怎么能走?”六莲就说:“你跟我阿爸一样,正直得都有些愚了。凡事不先为自己打算怎么成?”若川听了一惊,随即又笑笑,说:“你不知道,我们这一辈子,今天叫你这样做人,明天叫你那样做人,都搅糊涂了。发不了财,升不了官,那是命中注定的。”六莲说:“我不要你升官发财,你只在城里安安稳稳过日子,就好。”
若川静了静心,细想想回去的事,竟一时不能想象如何能舍得离开这村庄。便脱口而出说:“我走了,你怎么办?”六莲闻听,心头一热,知道若川已拿她当情人看待,就低下头,抓住若川的手,贴到自己脸上,喃喃的说:“我今生今世,都记着你。”说着,眼睛就潮润起来。
若川也明白,自己已是陷在儿女情中无法自拔了。他摆不平身边种种的人事,也看不清前路是平坦还是委曲,只本能地默祷着:这满院的秋阳能够地老天荒。想着,心里就一阵酸,俯下头,在六莲的头发上吻了一下。他嗅到那柔柔的头发上,有山野、树叶、溪水的悠远气息,令人沉醉。
下午,若川与六莲在村外的山路上会齐,搭了过路的小卡车,到了镇上。在镇医院,若川朝六莲要了老伯的病历,让她在走廊的长椅上等,自己去了骨科。给若川接过骨的那老医生见若川来,以为他手臂出了反复,神色便有些惊异。若川就说;“今天不是为我的病来。”说着将病历递过去,问道:“这个病人你可记得?”老医生戴起花镜看了看,想起了前几日的那一老一少,连忙点头。他收过若川递的红包,对若川这亦商亦文的知识份子颇有好印象。今日见若川郑重其事地跑来询问,不知与那父女俩是什么亲戚关系,遂不敢怠慢,便详述了老伯的病况和病理。若川本不懂医,听得似懂非懂,但他抓住了要害,就问:“老人这病,若不开刀,会怎样?你如实说罢。”老医生略一踌躇,说:“不好说,但多半会有危险。”若川一惊,知道这话的份量,急忙问:“莫非要死人么?”医生说:“那一日,病人也是这样问的我。不好说就会死,但你想,骨刺越长越大,一点点压迫中枢神经,危险当然很大。”
若川明白了,强抑住心头的忐忑,又问了手术费所需多少,县医院能否胜任等细节。问毕,向医生道了谢,起身就要出来。医生又叮嘱了一句:“这种病,即刻间不会有什么,但乡下人缺钱,往往就是拖,反而拖成了绝症。所以早做手术,早了事。”
诊室门口,六莲正望眼欲穿的等若川,见他沉着脸出来,便有些慌,急急地问道:“怎么样?”若川此时心事重如山,也不回答病情的事,只说:“我们回去,路上慢慢商量。”
这一日并不逢集,一条石板街分外地清静。商铺的生意照常做,但气氛却很悠闲。若川与六莲在街上慢慢走,一时间都无话,谁也不愿先去碰那个刺心的话题。小镇的店铺,一家挨一家,门前摊上摆列着水果、杂货、农药与服装诸般货品。阳光斜斜地照进黝暗的店堂,恬静得恍似一百年前的景象。当下都市里的那种杂沓与焦躁,在这里竟是不能想象了。凉茶摊上,有紫铜大壶冒着白汽,小裁缝的缝纫机“轧轧”地飞转,生活平静而又蓬蓬勃勃。若川看了这些,不禁羡慕起这小生意人家的日子,不松不紧,一日日地过。流一分汗,换得一分钱,既不受人驱使,亦不为驱使他人而劳心,两方面的苦都没有。
他扭头看看走在身边的六莲,脑海里就生出一个幻想:若能与六莲在这小镇上一道过生活,当垆卖酒,布衣粗食,那不也是好?一生中虽不会有大光彩,但也没有大忧愁。待到有了子孙,后人也是这样过下去,免去了无数的争斗与煎熬,这样的简朴才是福。
如此走了一程,六莲见若川心事重重的不说话,猜到担心的事情可能真的发生了,便一下觉得很无助,路也没有力气走了,不由得靠近了若川,紧紧挽住他的手臂。若川此刻,也像与六莲有了一种血缘之亲,无论前程如何,他都要拖曳着六莲闯过去。想起上午她攥着自己的手,所说的“今生今世”的话,心头猛地就有伤感“轰”一声涌上来,竟感觉万念俱灰。他停住了脚步,见路边紫荆树下有个茶摊,就说:“我们去坐坐,再走罢。”
这是个海南遍地都有的“老爸茶坊”,完全露天,桌椅就散放在树下。镇上有些人做小生意解决了衣食,但又发不了大财,遂泯去了上进之心,一天里有半天泡在这茶坊里,喝茶、聊天、看报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