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侃彩经,把后半生就这样随意虚掷了。若川拉着六莲进了茶园,拣一处清静地方坐了。抬眼看看,此时斜阳正透过树叶照下来,木桌上满是斑斑点点的阳光,不时还有硕大的树叶飘落到桌上,景象一派怡然。若川叫了一壶土制的兴隆咖啡,就在想如何向六莲开口。不料六莲刚才的那一阵沉默,早已是上穷碧落下黄泉,想了许许多多。此刻已参透了任何的人间祸福,抱定了一颗绝决的心,反而先开口问道:“阿爸的病,治不好了么?”若川用勺子去调杯中的咖啡,故意轻松地说:“哪里就治不好?只是一定要尽早开刀。”六莲早意料到病情会如此严重,就挺直了身子说:“我下月就进城,拼死也要赚钱。”若川连忙摆手说:“这个时候,你心要定,听我慢慢讲。开刀的钱,不是你当一两年服务员就能凑足的。”六莲就说:“我不信。我去给人当二奶!”若川当下脸色就变了,心里一阵作痛,说道:“六莲,你不要赌气。老伯开刀,要花一万五。我这里还有一些存款,是够用的。”六莲连连摇头道:“你不知道么?你的钱,阿爸是不能要的。”若川说:“我这不是施舍,以后你们可以慢慢还,现在开刀要紧。阿爸把你养大,吃尽了辛苦。他固执,你不能固执。对他,只好撒谎了,就说手术费很便宜。”六莲说;“可是,我家里是连几千块钱也拿不出的呀!”若川说:“就说一两千块钱是我垫的,你阿爸想来不会拒绝,先哄他开了刀再说。”六恋低头沉思了片时,想想也是无法,只好同意:“我先跟他说罢。”若川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舒了口气说:“过三五天,我们就一起陪阿爸去县里,不能再拖了。”六莲就叹了一声,说:“你的钱,能随便乱花么?”若川想不到六莲会考虑得这样细,便说:“这怎么是乱花?我家的事,我自会应付。老人家看病要紧,穷倒不怕,好好的活着,才是个道理。”说到这里,两人都有些心酸,各自在心里感叹。
小镇上的茶园,是个随意的处所。吃茶的闲人个个不拘形迹,有赤了膊的,有光着脚抠脚丫的,还有为琐事争得面红耳赤的。乡风恬然,越发显得人心里的凄楚积重如山,无法散发。若川见六莲眉头紧锁,就逗她开心说:“六莲呀,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人生还有好几十年哩,你不要现在就愁白了头。”六莲只是木木地坐着,半晌才说:“人和人真是不同。我们这些乡下人,真不如当初就不生下来才好。”若川笑笑,说:“小小年纪,怎么学会了厌世?三十年风水流转,谁敢说你将来没有好日子过?只要阿爸的病一好,明年你就到海口来,我来帮你安排。”六莲感激地望了望若川,嘴上却故意说:“你就安慰我吧!”若川就说:“难道要让我气你不成?”这下,说得六莲也开颜一笑。她盯住若川看着,一面就说:“你真好。你的老婆,你的女儿,真是有福的人啊!”若川听了,呆了一下,而后说:“她们?跟我离得太远了,在家里也是没多少话说的。老婆是个赚钱的机器,一天到晚忙着拉广告;女儿是个学习的机器,从早到晚做不完的习题。城里的日子,哪有乡下有趣?”六莲说:“我不信,城里哪有那么坏?城里人总还做的都是体面的事,哪像我们,出门就要碰见牛鬼蛇神。”若川听了,忍不住开怀地笑起来:“你知道什么叫牛鬼蛇神?”
这时,茶园里又进来两个人。六莲抬眼一看,原来是美芬和天海。
按这里的乡俗,马上就要做新娘的美芬,这几日是不能到婆家去的,但是美芬放心不下天海五金店的生意,时常要抽空来看。两人就经常携了手一起到茶园来坐坐,说上一阵话,美芬再回村里。这一日,不想就撞见了六莲与若川正在这里。
那美芬也是一眼就看到了六莲,不由就呆住了。六莲站起身,直望着他们两人。若川看到,这原来就是他曾经在五金店打过照面的那对小夫妻,猜想是六莲的熟人,便也跟着站了起来。美芬只得硬着头皮,拉天海一同过来。她给天海和若川互相介绍了一下,两个男子握握手,都不知说什么好。美芬见六莲脸色灰暗,就担心地问:“你怎么操劳成这样?阿伯的身体怎样了?”一句话,触到了六莲的痛处。六莲的眼圈顿时就红了。美芬一下慌了,急忙说:“六莲,我对不起你。”六莲摇摇头,说:“美芬,没你的事。你嫁到什么人家,不是你的错。好日子是谁都想过的。”美芬听罢,忍不住热泪盈眶,一把紧紧抱住了六莲,说:“六莲,六莲!不管将来天塌地陷,我们都是姐妹啊!”话未说完,两人就不禁抱头痛哭。一旁的若川一下明白了,这对小夫妻原来就是蒋所长的儿子和儿媳,心里就有万分的感慨,连忙对两个女孩子温言相劝。那天海更是悲从中来,扭了头,止不住地落泪。哭了一阵儿,美芬就抽咽着说:“天海也是恨他爸爸,他开这五金店,意思也是要独立。我们已经商量好,今后再赚了钱,暂时不盖房了,先借给你用,给你爸爸看看病,让他过得好一点儿。”六莲又流了一阵泪,抓住美芬的手说:“你不要管我,好好过你们的。我阿爸干不动活儿了,还有我,没有事的。”美芬拭了拭泪,看看若川,说:“你们谈吧,我们没事,就先走了。”又回头对六莲说:“再有几天,我们就要办喜事了,不方便请你。以后你到镇上来,到我们店里去,我们单独请你吃席。”六莲咬住嘴唇,点了点头。小夫妻回身就走了,六莲坐下,仍然直直地望着他们。若川递了一张纸巾给她,劝道:“别伤心了,一切都会好的。”六莲一面擦泪,一面就说:“助理,你不知道,你也不可能知道。没娘的孩子想的是什么……”说着又要哭。若川心头一阵酸楚,拉过了六莲的手,紧紧地攥着,良久,才说了一句:“我们一起努力吧,老天会有眼的!”
28
六莲在茶园里大哭了一场,把多日的积郁宣泄出来,胸中清明了许多,心境也就渐渐平复。若川与她返回村里时,一时搭不到便车,两人就在山路上走。一路言笑,甚是轻松。
若川心里虽还怀着近忧,不知老金伤势如何,却因解决了一个远虑,不用再为老伯的病挂心了,此时便也松了口气。在山路上沐风而行,抬头只见秋山如画,突然就有了一番家国之慨。想自己年轻时,也有老伯做知青时的一股豪气,每逢登临高处,必然生出廓清天下的大抱负。如今,望望那苍翠的山峦,峰头个个都高不可及,想攀登上去,怕也没有脚力与心力了。再看看六莲,年华正好,五官与肌肤无瑕无疵,像吸纳了绿野间的灵气,新鲜得势不可当,他就觉得一代人已经过去,而另一代人已经要来接替了。
六莲的精神一好,神采也马上就恢复了。走过一大片开得蓬蓬勃勃的簕杜鹃丛,她向若川回眸一笑,眉间竟是一派新露欲滴的样子,美得令若川心痛。
在这无拘束的空山中,六莲完全卸下了俗世的愁苦,思想也跑起野马来。她忽然问道:“哎,你说,人的梦想能实现吗?”若川答道:“当然能。”“那么到美国去呢?”“只要你想,就不难。”“那么到月球上去呢?”“不是已经有人去过了?”六莲就粲然一笑:“那么,我有一个梦。”若川心里满是欢欣,想也不想,就说:“我也有一个梦。”六莲顿然停住脚,脸颊绯红,直直的望着若川,情不能禁。若川心头也是一阵热流,就一下把她抱在了怀里。两人交颈而拥,彼此的体温透过衣衫,只觉得天地都不存在了。两人身后,如火的簕杜鹃红得直冲秋空。朗朗晴空中,似有无声的歌吟在悠悠飘荡。
待回到霍村,走到岔路口,两人该分手了。看看远处有人,不便再亲热,便四目相对,都似有无限的话要说。默立了片刻,六莲却只娇羞的一低头,淡淡说了句“再见”,就扭头跑了。刚才二人虽都没说出惊天动地的盟誓来,却都觉已把两条性命合成了一条,永世难分开了。若川走了几步,回头看看,见六莲也正停了脚步,远远的在回望。恋人的心灵感应竟能到如此程度,若川此刻亲身体验到了,才真正相信了。火红的夕照中,他望见六莲的飘飘衣袂,已与那苍然的山河融在了一起,顿然觉得生命的根柢就在自己脚下的这片厚土里。
他一步几回头,终于进了鳖场,看见小郭已经回来,心里马上就一悬。见小郭虽是满面愁容,却不像是死了人的样子,便把心略放了放,上前去探问。小郭有气无力,只是摆头,一副一言难尽的样子。两人便寻了小板凳,在伙房门口坐下,听小郭把一天的经历从头道来。原来,老金虽拣回了一条命,但医生却说,即便治愈怕也是失去了劳动力,等于废人一个。这件事情,轰动了县城,偷鳖的贼敢拿枪杀人,这还叫什么清平世界?案子在省报上曝了光,县里马上就插了手,派出刑警队四处抓拿。基本认定是镇上黑七那一伙烂仔干的,通缉令已雪片般的撒下去了,抓住真凶不成问题。但是黑七那一伙虽然又偷又枪,家中却也是一贫如洗,擒住也不过是坐大牢,赔偿则想也不要想。如此,老金的医疗费就成了问题。而且,伤愈之后,全家人怎么过,小孩子吃甚喝甚?小郭早想到了这一步,在县里就与公司老板通了话,请老板开恩,补给老金一点活命的钱。哪知老板却发了火,说公司并没指令要工人去追贼,出了事,公司一分钱也不会出。老板还质问道,鳖场到现在分文未赚,却要搭些冤枉钱进去,又是什么道理?小郭见这完全是在讲蛮理,就坚持说,追贼是为保护公司财产,受了伤,就是工伤,当老板的也要讲一点良心。最后,老板自认倒霉,答应出一万补偿,此后生死不管。小郭便打了长途电话,找到了老金的老婆,报了信,叫家属赶快过来照料。不料,老金那老婆也不是省油的灯,在电话里左问右问,弄清了情况,就说,老金是小郭带出来的,受了伤,小郭倒是应该出钱。公司的那一万够什么用?拿来贴墙还贴不满一整面墙。老金如今成了废物,全家就断了吃喝,他小郭不负责怎么行?那婆娘说,她马上就带孩子们过来,吃他小郭的喝他小郭的,她本人也要靠小郭养老。
小郭说着,牙齿就仿佛痛起来,皱紧了眉,一声声叹气说,本来到鳖场来就是亏,若再赔给老金工伤费用,岂不是要白忙一年?若川听了,也是一筹莫展,说:“我明天去镇上,跟老板通个话,再为老金求求情。”小郭连忙摆手说“那可不行,风头上你不要多事。本来老板对我们就一肚子火,说我们纵容了工人,你去说这个,不是找骂?”若川当然清楚,在公司里干,错误都是下属的,老板撒个屁也是真理,哪有道理可讲?于是就不再说什么,只拿出烟来闷闷的抽。
他看着眼前鳖场宽大的院子,依旧十分堂皇,但那内里,其实已经千疮百孔了。他有预感,这事业,说不定哪一天就要大厦将倾,落得一片狼藉。
快要吃夜饭时,六莲忽然跑来,对若川说:“阿爸要请你去喝酒。”若川一怔,忙问:“看病的事,你对他说了吗?”六莲说:“说了,但他没有说话。”若川疑疑惑惑地站起身,与六莲一同去了老宅。
出得院门来,见晚霞正照红秀娘山,漫山如火,半空里云团五色斑斓。一切都和三个月前初识六莲的那个黄昏一样,但是人的心里面,却起了大变化。若川在这些时日里,经历了另外一种人生,看见了另一群人的生活。对于人世的苦与甜,他已有了新的认识。
路上,若川问六莲道:“你说,你阿爸会不会答应去看病?”六莲叹口气道:“不知道。他认准的道理,谁也说不动。还是你去劝他罢。就说为了我好,他也该去看病。”若川点头应允了,而后又感叹道:“若是人人都像你阿爸这样做人,日子就是再苦,心里也是甜的啊。”六莲便假意嗔道:“你还说这样的话!阿爸一辈子活成这样,就因为他做人不活络。”若川说:“那不是错。世上人有百样,有渣子,也有金子。你阿爸,就是金子。”六莲娇嗔地一笑,举起拳头捶打了若川一下说:“你们是一路,你就吹捧他吧。”
到得老宅门口,六莲却不进去,说道:“阿爸要自己与你喝酒,我已经先吃了饭,现在去邻居家坐,等下回来。”说罢,妩媚地看了若川一眼,就跑开了。
老伯招待若川的酒菜,仍是很简朴,不一样的是,这次的饭桌是摆在了堂屋里。若川一坐下,就发觉自己正面对着墙上的赤脸关公像。
老伯这样郑重其事,显然是有话要讲。但是酒过三巡,若川倒有些疑惑,老伯只一味寒暄,并不切入正题。他细细询问若川的家世。一面听,一面感叹人世的沧桑。若川几次想把话题拉到老伯的病上面,却被老伯轻轻岔过。待两人渐渐都有了些醉意,老伯便端起烟枪,吸一口,吐一口,沉思半晌,才慢慢说道:“白助理,莲莲对我说了你的意思。我想,你们一定是去打探了我的病情,并且商量过了。”若川忙想辩解。老伯却制止道:“我活了半世,识人就多了,相信你是个正派人。你的心,我领了,但医生的话,只能听一半。老天给我一条命,它什么时候来索命,那是天意。我自会小心。今天请你来,是谈谈莲莲的事。”若川闻言,不由一惊,以为自己与六莲的隐秘被老伯所察觉,不知会是什么后果。正惶恐间,听得老伯又说道:“阿莲虽不是我亲生骨肉,我却一样待她是掌上明珠。这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