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让我愁的,就是她的事。我没有给她好日子过,是我一生中最恼恨自己的事情。现在,她想去海口,我依她。但是她就这样去闯,我不放心啊!”说罢,就住口了,只一口口地抽烟。
若川知道,老伯摆酒请他,为的就是这句话,所以想也没想就说:“这个你放心,我力量虽薄,但可以尽力。六莲到海口,就来找我罢。”老伯看看若川,略一迟疑,又说:“这个孩子,是受不得一点委屈的呀。”若川就说:“这我了解。其实,我也当她就是自己的亲人。”老伯听了,先有些诧异,想想,就满意地笑了,说:“人,总还是要靠自己,你能从旁帮助,就可以了。我就是怕她走错了路。”若川便趁势说:“六莲年轻,好光景在后头。倒是您,不可大意了。”老伯断然做了个手势,指指头顶的关公像说:“我做人,就这一个榜样,穷死也不讨吃。借钱看病的话,你不要再提了。”顿了顿,他又说:“女儿的事,我实在是无能为力。决定向你开口求助,也是几晚上没睡好觉啊。”说罢,样子就有些黯然。
若川心头受到触动,忙起身敬酒,说:“我到这乡下来,才知自己白活一世。想说的不敢说,想做的不敢做,枉为男子汉。”老伯昂头把酒喝了,泰然一笑,说:“哪里!要活得洒脱,光身一个还行,有了妻子儿女,那是不得不苟且啊!”两人渐渐说得投机,就天南地北的聊了起来。
却说那六莲遵老爸之嘱,将若川请到家,自己就回避开了。山野里,暮色已降,她在村中石板路上走,忽然就感到很失落。要好的姐妹都去了城里,村里连个能说话的好友都没有了。老井旁的阿婆阿姨,此时都回了家,榕树下又是男人与小孩的世界,她竟然无处可去了。在“侍郎牌坊”下徘徊了许久,见家家都在绿荫的庭院里摆了桌吃饭,更觉无味,就转了回来。不觉间,走到了翁哥的家门前。翁哥一家也正准备开饭,院中扯了一盏二十五瓦灯泡,从院墙外看进去,能看清人。此时翁哥正把那多病的老父从屋里背出来,在竹椅上安顿好,又一口口的喂他饭吃。翁家老母仍在狭小的灶房里忙碌。那个老父亲,说话与动作都很困难,抖抖颤颤。翁哥一边喂饭,一边就说着些家常,逗他开心。
秋夜里,有草香阵阵,丛林间的萤火虫针尖儿似地在闪。昏暗的灯光下,那老父艰难地动了动手臂,示意叫翁哥先吃。翁哥摇摇头,哄了几句,仍是一口口地喂。此情此景,勾起六莲遐想,她想到了自己与阿爸的未来,猛然心头就有一种不忍,走进了院子去,对翁哥说:“让我来给老伯喂饭罢。”翁哥一家霎时都很惊异,翁哥急忙起身来迎。那老父露出一些笑意,动了动嘴,却没有说出话来。翁哥忙说:“你是稀客,好久都没来过了。快来一起吃。”六莲说:“我吃过了,让我来罢。”说着就抢过了碗。那老母从灶房出来,也是一阵惊喜,忙不迭地说:“阿莲,你是难得来的,就坐着罢,让仔自己来。”六莲说:“不要紧的。”过了一会儿,翁哥又讷讷地问:“六莲,有什么事情么?”六莲答道:“没事,家里来了客,阿爸在喝酒。”翁哥听了,好像明白了什么,默默的不作声了。那老母端详了一回六莲,喜喜地说:“阿莲,你的命真好。老爸身体好,家里不愁。你又生得漂亮,将来嫁到城里去,有多么好。不像我们家,只一个男仔,苦啊!”六莲就摇头说:“不是那样简单,我家也有难处。”说着,想到了阿爸的固执,心又悬了起来。
一家人吃罢了饭,老母收走了碗筷,又过来为那老父扇蚊子。翁哥就与六莲拣了小板凳,到院门外坐了。翁哥望望东山上的月儿,就叹气说:“又是半月过去了,鳖场如今遭了殃,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把排水管装好。”六莲就问:“你包下这湖,总不会亏吧?”翁哥苦笑说:“难讲,这样下去,肯定要亏。”六莲说:“那就退掉去做田罢。”翁哥摇头道:“你想的好,包到半途又退掉,要交罚金的,那就铁定是亏了。”六莲想想,又说:“你是男仔,心要野一点才好。为什么不出去闯一下?”翁哥道:“老爸这样子,我怎么能走?人若不做孝子,天都要罚的!挣回了金山又怎么样?”六莲听了这话,心里不由一震。联想到自己,就感到有些惭愧。她忽然想,自己这三个月来,是不是太执着于一个念头了呢?翁哥穷到这样地步,尚且舍不得抛开老爸去冒险,自己是不是非要去闯海口不可?农民的命,真的是一出娘胎就由天定了?自己一个弱女子,能够挣脱吗?
过了一忽儿,翁家老母又砍开两个椰子,送了出来,让两人喝椰子水。六莲谢了,捧起椰子仰头喝了几口,椰子水清清的甜味,让六莲感到温暖。她望望自家的方向,灯火被丛林遮住了,不知酒桌上是什么情景。她的心,忽地又跑到白助理身上去了,止不住要去想他的音容笑貌。坐在这里想白助理,六莲就多了几分冷静。她想,自己起了念头要去海口,一多半就是为了他。要是白助理至今还是独身一人,也许两人真地就能成就一段姻缘。但是天不遂人愿,白助理是有家、有老婆的体面人,自己若去了海口,又能寻到什么?难道真的只能做个二奶么?几个月来,六莲有意忽略了白助理身后的那些东西,没怎么去想那个傲慢的、有文化的女人。但是,那女人是随时随地都可以出现在她眼前的,拦住她的去路。自己和白助理在山路旁的杜鹃丛中的热吻、抚摸,是她一生中从未经历过的梦。但是,这梦终究有一天会醒。醒了又怎么办?
六莲开始郁闷起来。当理智一旦降临,世界就不再那么美好了。翁家的困窘,阿爸的沉闷,就是梦醒后的世界。怎么办,怎么办才好呢?六莲惆怅地望着夜空,不敢再想下去了。
29
没过两日,老金的老婆果然就坐长途车赶了来,还带了三个孩子、一个侄儿。她把侄儿和大儿留在县医院照看老金,自己带了两个小的,住进了鳖场。这女人倒也不是像小郭说的那样凶悍,反倒是整日哀哀的,见人就诉说:“我们老金成了废物,往后几十年怎么办呀!”这样单调重复的诉说,成了一种咒语,压在工人们心上。人们无精打彩地干活,仿佛见了不祥之兆。到吃饭时,她和两个孩子凑上来也算一份,摆出了要心安理得吃小郭十年的架势。女人平时倒也不闲,帮助工人洗衣煮饭、打扫卫生,见了小郭,就只说要钱的事。小郭被缠得头痛,连活计也没心思分派了,整日里牙疼的样子。
两个小孩子全然不知父亲的厄运,在鳖场的开阔地方嬉戏,只觉天高地阔,开心得不得了。众人见了,只是心酸。若川见不是法子,就劝小郭出点血,让那妇人早离开为好,但小郭并不开口。若川又劝那女人到海口,去找老板再说一说,那女人却咬定,若没有小郭的蛊惑,老金哪里会到这鬼地方来?只要小郭不拿钱出来,她是不会走的。若川见两方面都说不动,也心灰意冷,只得买了些糖果点心,安抚两个小仔。小仔就更是欢天喜地,见了若川就“伯伯、伯伯”地叫,满脸都是期待。
若川那日与老伯喝罢了酒,知道自己的计划落了空——老伯终究是老伯,不会接受施舍,于是心里越发郁闷。场里的麻烦缠住身,未得空闲与六莲再商量,人就像走到了穷途,只觉得世事简直是一团乱麻。
却说国庆节后两日,美芬终于出嫁了。迎亲车队开进村来,阵势不亚于唱大戏的那天。鞭炮声密如炒豆,汽车音响哇里哇啦放着喜庆音乐,全村老小都跑去看热闹。娘家的亲戚坐了满院,不慌不忙地吃着席,几个迎亲代表毕恭毕敬的发着烟,敬着酒。“八姐妹”团团围住新郎天海,想尽古怪法子刁难。众人起哄的喧闹声震屋瓦。
这一日,没有人来请六莲。六莲听到了喧闹声,知道是美芬的好日子到了,很想去看,但又知道不应该去。她走到莲塘边上,听那欢欢喜喜的吵闹声音。秋光里,满塘的荷叶都已黄了,只有那株睡莲开得正好,红红的好似烛炬,直指青天。六莲拉了拉衣服,手触到了口袋里的一颗巧克力。她摸出来,剥开,放在口里含着。那味道,有梦幻样的感觉。想着送给她糖的那个人,六莲不知为何就想哭。
美芬出嫁,村里像刮起了一场风,都说“生男哪有生女好”。紧接着,老井边的谈议又刮起了另一场风,原来是亚娟又一次回到了村里。这一次,没有轿车来送她。这一次,是她独自一人回来的。六莲知道了消息,忙跑到亚娟家里,见到亚娟,不觉吃了一惊。国庆节前后不过数日,花蝴蝶似的亚娟竟然光彩尽失。她头也没梳,妆也没化,呆呆地坐在树下。见了六莲,木然地张了张嘴,想笑又笑不出来的样子。六莲慌慌地问:“你怎么啦?”亚娟的眼泪就断线似地流下来。六莲忙挨着她坐下,一面就劝慰,又问道:“跟情人吵架了?”亚娟仍是哑口不语。六莲急了,拉过亚娟的手狠命摇晃:“到底出了什么事,不要这样好不好?”亚娟这才抹抹泪,讲出了原委。原来,亚娟早就怀了那中年老板的孩子。当初在发廊,那老板对亚娟一见倾心,立即租了房子包起来。不知不觉怀孕快三个月了,亚娟却因是初次经历,浑然不觉。去三亚游玩回来后,情形越发不对,老板带她去诊所看了,才知道有了喜。亚娟很高兴,那老板却沉得住气,找熟人去做了b超,知道是个女婴,立刻就冷了脸。不几日,扔下一点钱,就甩掉亚娟不管了。人找不见,手机也换了。亚娟的房钱到了期,海口马上就呆不住了,只好回来。六莲是个姑娘家,听这些有如听天方夜谭,只发急地说:“这怎么办?这怎么办?”亚娟说:“天下男人,都一样的。我能怎么办?”六莲说:“你去告他。”亚娟说:“我们并不是夫妻,法律又怎么能保护二奶?”六莲想想,也是没有主意,便问:“那,孩子怎么办?你总不能……”亚娟看看六莲,叹了一声,说:“就生下来啵。”六莲睁大了眼睛:“生下来?那不行的呀!”亚娟说:“医生说,小宝宝都有人形了。做掉,我不忍心呀。生下来,再送人罢。”六莲一惊,捂了脸,内心里翻江倒海。亚娟的这个命运变化,她一下接受不了。所谓女人的命,过去她也会说说,如今却是活生生地发生在自己好友的身上,犹如利刃一点点切入自己的皮肉。她忽然联想到自己的身世,好像意识到,自己那从未见过面的妈妈,当年也许就有亚娟这样的遭遇。自懂事以来,她在心里曾有过怨恨。到今天,才恍然明白,无情的母亲,总有她的无奈呀!想着,就伤起心来,陪着亚娟默默流了一回泪。末了,六莲又担心起来:“在家里生,那怎么行啊?”亚娟看着她,神情很凄然:“现在,我又能到哪里去呢?”
从亚娟家里出来,六莲失魂落魄。几个月来,亚娟的成功,村人们有口皆碑。这个成功,也给了六莲不少的信心,城里的大门不是打不开的。但不料想,一切转眼成空。六莲的心里,此刻有东西在坍塌。那迷宫一样的海口,决不像自己想的那么简单。以亚娟那样的泼辣,尚且碰得头破血流,轮到自己,又会怎样?她恹恹地往家里走,走到莲塘边,停住了,痴痴地望着水面。回想起满塘荷花的时候,不就是几个月前吗?那时候白助理刚到霍村,夕阳西下时的初次见面,令人难忘。可是这样快,就花落了,叶败了,满眼是凄凉。一个女人的青春,不也是这样的么?
此时的若川,被鳖场的事缠住,想抽出空来见见六莲,又不敢长时间离开鳖场,生怕再出乱子。想匆匆抽身见一面,又怕言不尽意,彼此徒增痛苦。这样拖下来,就是几天没出院门。
这一日早上,若川醒来,躺在床上还未及起来,就听几个工人在炮楼底下喊他。若川几天来早已是惊弓之鸟,听那呼喊声异样,心里就是一阵狂跳,忙滚下床,冲到窗口。只见几个工人在楼下一脸惶急,七嘴八舌地嚷道:“助理,快下来,郭场长不见了!”若川呆了一呆,才反应过来,知道大事不好。胡乱套上了衣服下来,与工人一起去了小楼。平日若在此时,小郭早在场里派好了工,并在各处巡视,今日他楼上的卧室却是大门紧闭。开初工人当他偶尔醒迟了,乐得晚出工一会儿,也就未唤他,只聚在院子里胡聊。后来看看时间不对,有人上去敲门,半晌未有动静,推推门,居然没锁。进去一看,里面不见了小郭,床上地下一片狼藉,私人细软全不见了。工人们慌了,便踉踉跄跄去喊若川。
若川在小郭卧室里细看了一遍,发现桌上有一串钥匙,用来开了抽屉,里面未及做账的上月票据都还在,经费还剩得有万把块钱,清点一下倒也不少,知道小郭并未把款卷走。若川这才稍稍心安。这时老金的老婆听得众人喧哗,也上来看,见小郭跑掉了,就一屁股瘫在地上,捶胸大哭,不住地咒骂道:“天杀的郭场长哟,叫我们娘母子怎么活哟!”若川心烦意乱,不知如何才好。工人们拥在门口,只拿眼睛盯牢他,指望他拿主意。他无知无觉地下了楼,呆呆地望着几个大鳖池,闷声不响。工人们又渐渐围上来,似是受了他凝重情绪的感染,个个咬住嘴唇。好半晌,若川才长吐一口气,返了魂似的,喃喃道:“跑了,跑了!”
鳖场终于塌了天。这样的结局,若川万万没有想到。小郭被逼得没了退路,就跑了。可是他若川却不能跑,也没有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