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23(1 / 1)

那年头的爱情 佚名 5029 字 4个月前

方可跑。原本是来散心的,现在却成了顾命大臣。秋风起了,几千只成鳖马上就要销售,销售商的线索都在小郭手里。小郭跑了,财路也就断了,这一个烂摊子,他若川如何能扛得起来!

良久,他才回头对工人说:“郭场长跑了,我还在。鳖场还要办下去。你们先选个头儿,按平日安排的活儿去做。我到镇上去给公司打电话。”若川平时待工人和善,此刻工人虽然五心不定,却也听话,商量了一回,就分头干活儿去了。若川又自己上楼去,在小郭的卧室里呆呆立了半晌,才下来,向工人要了摩托车钥匙,自己骑了去了镇上。

电话里跟老板一讲,老板果然大怒,叱道:“你是怎么管的!”若川知道,出了问题就都是自己的错,便也不申辩,默默无言。少顷,老板也觉得自己话说重了,就说:“你先稳住工人罢,我下午就到。不要再大意了。”

从镇上回来,渐渐的看得见鳖场了。往日若川回到鳖场,都觉得有家一样的亲切,此时见了,却如望见陷阱一般,竟陡然生了恐惧心出来,半步也不想朝前走,便减了档,将摩托慢慢开着。待到得莲塘旁边,索性停了车下来,一人坐在塘边上,无声无息。眼前满塘的枯叶,正应了他的心情,萧萧索索,万事都无趣味。来鳖场三个月,只这一个月里,竟像是老了三年。想想身边事,世上人,如意的少,作祟的多。锦绣世界,也似豺虎出没的荒野,让人无个去处。惟有六莲、老伯,和他们的老宅,能给他最需要的抚慰。否则真不知如何解脱。看到塘里的睡莲,正一枝独秀,在一片衰落当中绝然、凄美。看着看着,若川眼睛里就有幻化,见六莲笑盈盈的朝他走来。他心里打了个旋儿,忽然就不想再这样苟活下去了,只默默祈求:天地间的日月就停在这一刻吧,无冬无夏,无悲无愁,能够让他永世坐在这软软的草上,看水看山,看清清的莲花。

不知过了多久,听见身后有草响。若川一下就辨出是六莲,心里的暖意就涌上来。但他并未动,没有回头去看。脚步停了,他感觉到六莲慢慢地靠过来。片刻,两只小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两人都默默无言,一站一坐,呆望着水中倒影。良久,若川才说了声:“六莲……”六莲也应了声:“助理……”于是又久久无话。若川抓住六莲的手,感觉有些凉,他就用手掌温着。又过了半晌,才问:“你都知道了?”六莲说:“听说了。那,鳖场还能办了么?”若川叹口气说:“能吧。”六莲又问:“你还能在这里么?”若川默然许久,说:“能。”六莲脱出手来,与若川并排坐下,说:“我看你还是回城里去罢。”若川略感诧异,问道:“为什么?”六莲便又说:“还记得你头一次到我家么,你说过,人拗不过命。我那时候不信,现在,我信了。猫有猫命,狗有狗命。你是本不该来这里的。”若川听得六莲出此言,心里一动,端详了六莲一忽儿,便问道:“你为何要说这话?日子慢慢会好的。我什么时候回海口,你也就去罢。阿爸的病,我们慢慢来劝他。”六莲双手抱膝,下巴抵在膝盖上,痴痴地忘着一塘秋水,并不看若川,轻轻说道:“阿爸的病,是命。老金的伤,也是命。我没有妈妈,也是……我的命。”说罢,眼里就有晶莹泪光。若川见了,心乱如麻,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却觉得喉头哽塞,无法言语。忍了半天,才说了句:“你还是去海口吧。”六莲凄楚地一笑,摇摇头说:“海口,那只是我前世的家啊。”若川一呆,心头像蓦然压上巨石,悲愤莫名,恨不能跳起来,向着远处的青山狂吼几声。

30

下午,天阴了,凉意渐起。空气中有若有若无的雨丝。若川坐在鳖场小楼前,无情无绪,等待老板从海口来。他知道,老板这次来,就是一次宣判。有些东西要结束了,而有些新东西要开始。此前的日子,不会再有了。

上午,若川在莲塘边与六莲坐了很久,没有多说话,心却像衣服贴肉那样贴在了一起。他在最软弱的时候,六莲是唯一的安慰。坐在池边,悲情果然消散了许多。又不知过了有多少时候,若川拉六莲起来,慢慢往山上走,走的是鬼节上坟那天走的路。两人都无话,却都知道要到哪里去。桉树林中,斑鸠仍是声声。多云的天气,林中很暗。路弯进了丛林里,尘世在他们脚下沉下去。山中空地上,墓碑依然寂寂,苍苔生在石上,皱纹一样密密麻麻。山中,即便外面是乱世,此地也有永恒的宁静,太平的时日里,就更是百年如斯了。这是一片清静地,多愁善感的若川,纯真无邪的六莲,在此有了一场永恒的灵肉之舞。

树影在人的头上摇,小虫在飞,草的气息有呛人的甜味儿。少女六莲头发的绵密、身体上的香气,还有她在最初的慌乱之后,阖上双目的圣洁样子,都永远留在了若川的记忆里……

汽车喇叭一声响,两辆轿车相跟着驶进了鳖场。若川从恍惚中惊觉,跳将起来。见前面的奔驰车上,下来两个人,是老板和公司的财务总监。老板走过来,喊了声:“老白!”握了握他的手,说道:“受苦了。这里的事情,我来处理罢。你来看看,谁来了?”若川顺着他的目光一看,第二辆小车,牌牌上写的是“采访车”,车门一开——原来是妻子来了!

老板笑笑说:“牛郎织女,一年还要会一会。你们两口子先说话,我要和霍村长谈谈,你叫个人带我去找。”

老板毕竟是老板,一切举重若轻,看神色似乎鳖场并无风浪起过,当下叫财务留下理理账,自己跟一个工人去找霍半了。

若川面前,妻子冷冷的立着。几月不见,在村里骤然见熟悉的她,若川觉得那衣饰要比从前华丽得多。那种冷冷的神情,也陌生而遥远。妻子说:“你是乐不思蜀了。”若川便苦笑道:“在这里干是苦差事,连工人都怨声载道,哪里有乐?”妻子便又讥讽道:“听说,你差一点儿成了勇士了。”若川知道,她已经得知鳖场出的乱子,就说:“也没有什么不得了的。”妻子愤然的说:“你三个月了,既不回家一次,又不来个电话。这个家,难道是我一个人的么?”妻子的话,隐隐有道义上的压力,从她的角度来讲,若川想想也是心里有愧,就说:“太忙,又不方便。”妻子便冷笑道:“我都可以找到这里来,有什么不方便?我看你不是忙,是闲,闲得想包二奶了。”若川一惊,连忙说:“哪里话?穷乡僻壤,哪里有什么二奶?”妻子只是冷笑,说:“男人,我总算了解一点,外面没有女人牵着,不会这样子。”若川叹口气,说:“不要瞎说了,我清清白白这许多年,怎么会说变就变?”话一出口,忽然觉得自己分明是在说谎,脸就腾地红了。妻子盯了他一眼,说道:“那好,这鳖场反正也是完了,你现在就跟我回去吧。”若川一怔,呆呆地说:“现在?那怎么可以?”妻子说:“有什么不可以?这种地方,难道舍不得?”山风中,雨丝渐渐浓起来,料峭寒意紧紧围了上来,妻子穿得单薄,不由打了个冷战。若川叹口气,伸手替妻子掩了掩衣服,说:“你来看到了,就回去吧。鳖场的事,即使要结束,也一时完不了。完了,我自然要回去。”妻子推开他的手,说:“算了,男人,我见得多了,像你这样不合时宜、又不顾家的,太难遇到。不会赚钱,倒也罢了,却问都不问一声,这样的老公也算是老公?我走了!”说罢,回身上车,想想又说:“孩子就要上初中,又要花钱,你就知道逍遥!”说着,眼泪就要掉下来的样子。若川抢上一步,想说什么。妻子摇摇头,一关车门,发动起车子,开走了。

还不到吃夜饭时,老板便与霍半谈完,回到了鳖场,叫了若川与那财务,三人开了个小会。老板只比若川大两三岁,但对世事的洞明,却超出若川不知多少倍。他这次来处理棘手问题,就活活见出平日里一贯的老辣。刚坐下,老板便叹了一声:“鳖场的事,我插手晚了。早一点抓住霍半,就什么事情都不会有。”若川张口想解释,老板却摆手示意不必再多说。接着就问那财务,帐目是否有问题。财务支吾着道:“帐面上粗粗看了,像是问题不大,但不知帐物是不是相符?”老板就截断他说:“那就不管了,鳖场的帐,到今天为止。帐册先带回去罢。”说完,就把与霍半谈判的内容与两人讲了。

原来,老板对鳖场的处置,早已打好了算盘,此次来,就是要快刀斩乱麻。鳖场在霍村的处境,他在百里之外的海口也是完全明了的。农行的贷款下不来,这个摊子就等于是废品。若是靠辛辛苦苦养鳖赚几个钱,无异于自己在折杀自己,老板他就是再蠢也蠢不到那个地步。刚才与霍半谈的,就是要把鳖场甩给霍半来做,先期的投资和活蹦乱跳的几千只鳖,算是白送,条件仅只有一个。那就是,霍半必须顶着公司鳖场的名义继续来做。对农行,这个换了主人的鳖场,仍然能起到圈钱的诱饵作用。至于今后的投资、经费与销售等等,公司一概不管。若一旦农行的贷款下来,或是完全泡了汤,则两下里再来协商,由霍半把鳖场正式收购。霍半做梦也想不到,天上会掉这样的馅饼下来,立刻喜得合不拢嘴,手拍胸脯担保,今后鳖场不会再少一根寒毛。两人相谈甚欢,霍半就要拉着老板在家吃饭,晚上再请老板去镇上“夜巴黎”开荤。老板笑笑说:“村长不必客气,鳖场于我,真就不过是一根寒毛,将来事情成了,送你都可以。”说罢,便起身告辞,叮嘱霍半明日就要派“霍家军”进驻鳖场,在一周内交接完毕。至于工人的去留,随他们的便,这些个能干活的苦力,到处都找得到。

一番话,若川听得瞠目结舌,方知世间还有这样的机巧。他想,老板之所以为老板,总还是有过人的天赋,常人哪里就敢如此出手?老板说完,便征询两位肱股之臣的意见,两人只有唯唯,都说好,说如此一来的话,公司便丢了一个大包袱。若川想到一个星期后就要离开霍村,不觉就发起怔来。老板看了,一笑,忽然想起,便问:“夫人呢?”若川答先走了。老板便拍拍若川肩头:“书生总归是书生,为嘛不留一留?男人在外,对老婆总要做做姿态,后院可万万起不得火。交接完毕,就赶快回公司吧。”说罢,与财务一起,上车就走了。

若川站在院中,看黑色奔驰在暮色中跑远,顿觉一天来的经历恍如梦幻。他此时才看见,院门之外,原来聚着一群村人和孩童。听说城里来了大老板,还有女人开车跑来,小小的霍村自是起了一番波动。一个下午,已经轮番来过几批村民,都远远地望热闹,有些不敢造次。

下午的时候,若川在霏霏雨雾中,伸手去为妻子理了一下衣服。这一幕,深深刺激了一个人。

六莲那时恰好就在院外的人丛中。听说鳖场的大老板已经从海口赶了来,六莲担心若川要吃批评,便连忙跑来看。万想不到,看到的,竟是一个她怎么也无从去想象的女人!若川的那个动作,完全是不经意的。但就是这不经意,却刺痛了少女六莲。白助理是个有家有老婆的男人,六莲爱他,也并没有奢望太多。可是,在这一刻里,她才忽然感到,她与白助理之间,有永远跨不过的边界。雨雾中天地暗晦,注定了今日是繁花盛极而衰的一天!六莲心中的哀痛止不住,像江河马上要决堤了,她差一点就要喊出声来。上午在墓园丛林里的一幕幕,慢镜头一样地在她脑海里展开,那样的一种神圣,那样的一种晕眩,刀一样剜着她的心。那个男人亲切到骨髓里的气息,怎么能不是属于她一个人的?她把自己给了谁?为什么要把自己交给他?六莲死死咬住自己的一只手,望着,浑身发颤。那个女人,凭什么那样傲慢、明丽、盛气凌人?自己心爱的白助理,为什么要那样的顺从和歉疚?那女人的服饰、那辆闪闪发亮的轿车,让六莲真正窥见了那个遥远的天堂——海口。白助理,还有那女人,是生活在金碧辉煌的殿堂里面的人。那天堂,高高在上,谁也不能给她六莲一架爬进天堂的梯子。幻想就是幻想,在现实中,所有的幸福满足都是别人的。生在穷乡僻壤的人,是前世注定。白助理啊,今生能认识你,就是几世修来的福了,怎么能想象我们能天长地久……少女的眼泪慢慢溢出来,模糊了眼前的景物。她渐渐看不清楚那两个人了。

终于,六莲猛一转身,挤出了人群,在无路的乱草里向山野间踉跄地走去。她,走了很久,走到了上午那条让她永世难忘的山路上。

31

傍晚时分,六莲并没有一如往常地回家做饭,老宅里显得异乎寻常地空寞。而那一边厢,若川在鳖场独坐高楼,心事重重,工人来喊他吃饭,他哪里有甚胃口,只说是不吃了。看看窗外,秀娘山早就被夜色所掩盖。天地浑蒙,雨始终未能畅快地下,小村只是一片风雨飘摇的样子。

老伯忙着疏通蕉园里的排水沟,从地里回来得晚。见老宅灯火也无一盏,心下不免诧异。喊了几声,六莲竟踪影全无。待冲了凉出来,又坐了坐,还是等不到六莲的影子。空空的院落里只有小白不安地窜来窜去。老伯心里有不太好的预感,不知六莲遇到了什么事。他记忆里,还从未有过这样的情景。自小六莲就懂事孝顺,不打招呼便不回家的事,是不可想象的。吸完了一管烟后,老伯自己弄了些残汤剩饭,吃罢了,又坐在廊前候六莲回来。

小白也察觉出今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