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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头的爱情 佚名 5030 字 4个月前

有蹊跷,耳朵竖立得直直的,村中方向只要有一丝响动,便急躁地吠叫几声,听起来,竟有些凄惶。老伯听了一会儿收音机,身上又开始酸痛。阴雨天气,湿气好似都逼到了骨髓里,越发的难忍。往日一遇这样天气,六莲就会来为阿爸揉背,又会绞了热手巾递给阿爸敷腿。今日这女子却不知野到哪里去了?老伯关掉收音机,看看时候不早,心里就发起急来。这样的天气,六莲会在谁家盘桓得这么久呢?想想,他就起了身,披了一块雨布,找来根柴棍当作拐杖,去了村中。

老伯亲自到村中来,若干年中还是头一次。路上村人们见了,打过招呼后,都感惊奇。老伯也不理会,径直去了亚娟家。他知道,六莲的小姐妹不过两个,美芬如今已嫁了,就剩亚娟待在家里。

但是,六莲并没有在这儿。亚娟病恹恹的躺在床上,听见家人在外面叫,便勉强起床出来,见是老伯来了,也是惊奇。老伯问了亚娟几句,却不得要领,他脸色越发地阴了,返身便走。雨夜里,村庄很静谧。家家矮檐下,有农人在絮语,还有那锅碗相碰的家常声音。雨打在雨布上闷闷的响,脚下石板路是光亮亮的。老伯边走,边四下张望,心头生出了一种凄惶感。六莲不过是一时不见,他就像天要堕了一般,要是将来放她飞去海口,老来寂寞的日子,又如何打发?天对他有恩,赐了一个乖巧的女儿给他,但他知道,凡事都要还账,六莲也许,真就要在哪一刻永远离他而去。路过翁家的时候,听见翁哥在院里说笑,老伯心里一亮,埋怨自己怎会就把这里给忘了,便隔墙喊了一声“六莲”。翁哥闻声,忙不迭的跑了出来,一脸的疑惑:“六莲?她没有来这里呀。”老伯听了,失望到了极点,忍了一忍,便摇头说没事,重新又拄起拐杖,向老宅走去。

临近家门,远远看见鳖场里灯火通明,老伯心有所动,想到,莫非六莲去了白助理那里?虽然从情理上说,这不大可能,但还是决定去看看。

鳖场此时已乱成一团,恰好比民国末年败退之前的南京总统府。工人们刚刚知道霍半要接手鳖场的消息,顿感大难临头,除了一二人之外,都决意要走。七嘴八舌的议论了一番去向,一时却理不出头绪来,就都骂霍半老狗将来不得好死。众人皆知大势已去,有的急急的收拾细软,有的四下里寻觅公家的小物件据为己有,恨不能连夜就奔逃一空的样子。

工人们见到老伯来,也是大大的惊奇,但仍是热情相待。知道了他要找白助理,就有人带他去了若川的炮楼底下。这时候的若川,心情直如李后主,只觉得千万里的江山,都残破得无法再收拾了。往日的春花秋月,美目巧笑;今日上午的寂寂山风,入骨芳香,都如钢针刺在心里。如果一个星期后回了城,又如何天天能见到六莲?如果不见到六莲,又有何生之乐趣?正在乱想间,听得有人呼唤,便从窗口探头去看,见是老伯来了,就连忙下了楼。

老伯见若川愁容满面,心知六莲绝不可能在这里,但心仍有不甘,问了句:“六莲来过么?”若川身子在冷雨里一激,反问道:“六莲?她在哪里?”老伯见若川如此反应,更觉无望,叹了口气说:“下午我去地里,她说你们的老板来了,她要来看看,出来后就再没回家。”若川一听,更是意外,脱口而出道:“什么?六莲下午来过鳖场么?”他蓦地想到,下午六莲如果来了鳖场看热闹,那肯定是看到了他与妻子在院子里对话的情景。将心比心,若川心里猛一抽搐。今日里天旋地转,世事剧变,叫小姑娘怎么承受得了?难道是……他完全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若川在冷雨中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六莲去了什么地方。

老伯见若川心力交瘁,只当是鳖场的事闹得他如此,倒有些不忍了,就要告辞。若川忙搀住他,急急的说:“我跟你一起去找吧。”老伯实在想不出六莲是遇到了什么事情,连对老爸讲讲都不肯。想到女儿的性情执着到这地步,今后还不知有多少世上艰险在等着她,于是就仰天叹了一声:“算了,我的女儿,是总要回我这个家的。”说罢,与若川道了个别,就拐着腿,一步步踩着雨水,艰难地走了。若川见老伯蹒跚而去的背影,心内顿时生出歉疚,一面又担心六莲此时的处境,竟呆立在雨中不知如何是好。少顷,才如梦方醒,拔腿奔到小楼,向工人借了手电,匆匆上山去了。

此时的六莲,正如若川所料,是去了山上那个无主的墓园。墓地的大树蔽天,为她少许遮挡了一些风雨。少女的泪,到此时,已经全然流尽。从下午离开鳖场,到后来的风雨漫天,已不知有多少个时辰过去了。单衣不耐秋寒,但六莲早已感觉不到外界的阴晴凉热了。她从起初的悲愤中渐渐脱离出来,把一些事情想得很透彻了。白助理深深地伤了她的心,但是她又没有理由怨恨他。助理本来有家有老婆,这是人人皆知的事,但一旦当这个事实展开在她面前时,却残酷地毁灭了她关于海口的所有美梦。说来,她也许不至于如此脆弱,但爱得痴迷的人,就是这样不堪一击。自从白助理走近她家的那一天起,小姑娘心目中的海口,就是白助理与她共有的。她没有想到过什么与人分享,更没有想到,那海口其实是与他毫无关联的。她是山沟里的女儿,海口没有一条路,是修来给她堂堂正正的走的。海口,秀娘山后面很远的那个地方,还没有等她跨进去,就被人狠狠地给逐出来了。六莲,一个从小傲慢的姑娘,一向没有把蒋天海那样的男孩放在眼里,但是今天她知道了,还有比她六莲更有资格傲慢的人,那就是住在海口或比海口更大的城市中的人,他们或她们决不可能平等的待她。白助理不是他们当中的一个,白助理是上天派来的一个特别的男人,他不代表别人,只有他才能走进她六莲苦命的家,握一握她干粗活儿的手。现在她知道了,白助理只是一个……来走亲戚的人,来了,终究还要走。如果白助理不是那样盛气凌人的一群人中的一个,而是从小也生长在这山里,那也就是另一个翁哥,身上就不会有那迷人的光辉,不会有那入骨的亲切气味。

“白助理,白……”羼弱的小姑娘一直在心里很绝望地喊着,脚步杂乱,从鳖场逃跑似地冲出来,下意识地上了山。她来到这曾在几小时前献出自己处女之身的祭献地,其实,是在绝望地捍卫曾经属于自己的那一点点可怜的梦想。却不料,触景生情,就更加哀痛得不能自抑,眼前不断重复出现白助理伸手去为妻子掩衣服的动作。那是一种有着几十年积累的默契,它向所有敢于向它挑战的人宣告:这两个人的关系是与生俱来的。这个无意中的动作,远胜于上午白助理给予她的全部激情。白助理在海口的生活,真相到底是怎样的,六莲曾在以往的三个月中做过无数揣测,她调动了所有看来的、听来的印象,才形成了一个朦胧的轮廓。可是,白助理只轻轻的这一伸手,就把这朦胧的猜想,汽泡一样地捏破了。六莲在鳖场门前看到这一幕时,所感到的,不亚于亚娟遭到“情人”抛弃时所感到的震惊。她一下就明白了,那个天堂是存在的,跟自己想的差不多,但有一点不同的是:风可以进去,雨可以进去,甚至连小白这样的宠物也可以进去,但是,一个叫六莲的农村小姑娘却进不去!她现在完全清醒了,比任何一个城里姑娘都不差,她明白,几个月来,关于去海口的梦,其实都是栓在白助理一个人身上的,今生如果不能与白助理做与生俱来的结发夫妻,那么海口也就不算是什么天堂。可是,那种“与生俱来”、那种助理妻子身上的傲慢、明丽与高贵,她六莲怎么可能有!白助理只是一个梦,不知道她命中哪里出了错,才有了这样一个梦。他来过,他爱过自己,他还要走,并且将永远从自己的生活中消失——如此而已。几个月来,她自己所做出的种种行为,不过是上演了无数痴心女子演出了千万年的共同悲剧。霍村的日子,寒暑交替,秧绿稻黄,白助理兴致勃勃来做了一回客而已。他留下来的,还能有什么?

渐渐的,六莲的耳边,又响起白助理上午贴着他的耳朵轻轻地喊出的激情之声——“六莲,六莲,你就是我的圣女果啊!”天地间若有大圆满,也就是那一刻了。人的一生如果有大欢乐,同样也是那一刻了。处女的祭献,是她六莲最壮丽的一次飞升。六莲,再不是昨日的六莲了。那一时刻,到老到死,她都可以含笑来回忆的。可是,那欢乐是何等的短暂啊,不过几个小时后,她就从天上掉了下来。天堂的门,轰然合上。霍村里平凡、卑微、苦闷、无望的生活,她是要过一辈子的。白助理是凡人,给不了她一架天梯,那个服饰明丽的女人,代表了城市里的另外一种力量,它把白助理拉了回去,而把她六莲拒绝在门外。

就在吴老伯瘸着腿在村中到处寻六莲的时候,六莲已经完成了内心的痛苦经历。她已经不再想什么了,也不想马上回家去。她就这样,在墓园的小叶桉下坐着,任风吹雨打。她要等长夜过去。她要等明天一个新的太阳升起来。然后,在这片古老的乡土上本本份份地活下去。烧火做饭,嫁人生仔,做中国无数普通村妇中的一个。再往后,会在烈日下慢慢变得苍老,变得迟钝,最终屈从于命运。

这就是六莲在这个风雨黄昏里的所思。幼稚天真的女孩子,在命运的打击下,也会突然就饱经沧桑。她并不能具体地想象到未来,但那命定的一切,似乎已经历历可感了。

凄风苦雨里,六莲独自坐了许久,心到了麻木的状态。往日鲜活的日子,被她默默埋葬。她不再落泪,不再抽泣,心内也没有了那绝望的呼喊。情到极浓时,就薄得渐无踪无影了。以前听阿爸吹笛子的时候,她常在暗中恼恨那《落梅花》的曲调太冷,与少女的心境格格不入。但是今天,她理解了阿爸为何有几十年的沉郁。人生最惨痛的,莫过于不能与最爱的人相厮守。六莲感觉到,那漫天飘飘的雨,就是天在替她落泪。她生于南国,没见过雪地里的梅花是什么样子,想那花落起来,也该就是这么的悲吧?

就在她这样沉浸在一种淡得几乎什么也没有的气氛中时,忽然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那声音,微弱而凄惶,是在喊她的名字:“六莲,六莲啊——”。她屏息听了听,心里微微一颤,那是白助理在附近喊她。若在平时,白助理的声音对于她就是天堂之音,她准会跳起来,迎上前去,把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给了他。可是此刻,她没动,也不想应答。在村里,只有白助理才能猜得出她会躲在这里。自己下午从村里“失踪”,不知已经惊动了多少人?阿爸、翁哥、亚娟,他们都不会知道自己的行踪。他们都是、或者可以算是自己的亲人了,但这个上午发生的事,对于她自己的意义,他们永远不会想得到。上午,在这片墓园荒芜的丛林里,六莲第一次完成了做女人的过程,与一个可亲的男人,在幕天席地之中做爱。还有什么是比这更悲壮的?莲花在秋日里红艳艳的盛开了,却在几个小时后悄然落尽。她六莲在今后的漫漫长途中,再也不会有这样绝美的花开了。

白助理凄凉的呼喊声一直不停。六莲在一瞬间,甚至有些恼恨他了。助理为什么要来找她,为什么不让她独自回味这一天中的天翻地覆?山里的雨声凄楚万分,但她六莲却感觉不到。她已经死了心,只想盼到明朝的太阳升起,做一个崭新的人。明天的日月里,没有白助理撩人的笑意,没有他温厚的说话声,没有他小心翼翼的抚摸。她六莲,从此永远是霍村的女儿,流泪流汗,都在这块田土上。将来不久,与一个翁哥那样的老实男人成个家,生儿育女,到老到死。海口对于她的诱惑,就像太阳出来后的朝雾,散了,永远散了,不再笼罩她了。

白若川的呼叫仍在继续,忽前忽后,有那样的悲哀。那是物伤其类的哀鸣,任是铁石心肠的人也会被它打动。六莲只想掩住自己的耳朵。她不敢听下去,再听,又要崩溃。

这个夜,是无尽的,白若川的寻找也是无尽的,他拨开树丛,上下左右地找。他坚信,六莲只能在这里。这儿是他与六莲共有的圣地,承载了他自降生以来最圣洁的东西。他一生所有的追求,与六莲的存在相比,都是没有意义的。他一定要找到六莲,一定要把她带到海口去,今后的路,只要去走,就一定能有个办法走得通。雨水湿透了他的衣服,树枝划伤了他的脸,他浑然不觉。嗓子嘶哑了,膝盖碰破了,他也浑然不觉。那凄惶的呼唤声,在雨中一刻不停地回旋:“六莲,六莲……是我呀……六莲……”

又不知过了多久,手电光终于照见了六莲。若川一下呆住了。六莲背靠一座残破的墓碑,浑身湿透,就像雕塑那样端坐不动。若川小声问了句:“六莲,是你吗?”说着,就要奔过去。却见六莲霍地站起,对他说道:“你不要过来。”若川止住步,心里又急又痛,埋怨道:“你这是做什么?你阿爸找你找得好苦。”六莲的身体一直在颤抖,她盯着若川,默默无言,然后,突然的,就爆发了:“白助理,你为什么要来?”若川怔住了,半晌,才嗫嚅着道:“你知道吗?再过一个星期,我就要回海口了。你有什么事情不能对我说……”六莲截断了他的话,哀怨地摇了摇头:“你要走了,要走了。可是,你为什么要来!”这一次,若川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