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里
读过的:你坐好了没有,乔治?无论如何,你可得坐稳啊,因为我马上要给你讲一个故事,
它会令你的神经高度紧张……
当初我决定跟我父亲一起写作本书时,我还在想,这一回我可能真得尝试一回“剪刀加
浆糊”的手工作业方式了。而现在,一切都变得异常简单了,正如我期待的那样。这下我就
可以直接进入父亲留下的这篇文档,可以在其中自由地穿插我的想法了。这种方式真的让我
觉得,我确实是在跟他一块儿书写。
我又鼓捣了好一阵子,终于把那台打印机也弄好了。这是一种滚轮式打印机。它发出可
怕的噪声,打一页纸竟然需要四分钟!我看清了,这是因为,每一个字母都是由一柄小锤敲
击色带印到纸上的。
(26)
我现在正用这台老机器写作。我说的是——现在。我刚刚输入的一句话就是:我现在正
用这台老机器写作。我说的是——现在。
我妈妈有一张唱片,名叫《永难忘怀》。这张唱片非常独特,因为上面录制的是娜塔莉。
科勒跟她父亲的二重唱。她父亲就是著名的歌唱家纳特京。科勒。这些听起来并没有什么了
不起的。然而要知道,娜塔莉。科勒是在他父亲去世三十年之后,才跟他合作完成这张唱片
的。从纯技术层面来看,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娜塔莉。科勒只需在纳特京。科勒以前的音
轨上继续唱就是了。人们几乎可以说,她把他父亲的声音挪到了一个“新的游戏场地”。
也就是说,从技术上讲,跟一个死去了三十年的人一起唱二重唱,这并不是什么大不了
的难事。因此,倒不如说,此处的困难主要是“心灵上的”。
几天之后,我又坐在那台旧电脑前。现在我必须决定,我该怎样回答我父亲给我出的那
个难题。
我把那封长信读了四遍。我想:我可怜的、可怜的父亲啊!他真的让我感到很难过,因
为如今他已不在人世。然而,他所写的那一切,却不仅仅是针对他自己,而且是针对全世界
的所有人——那些先我们而去的人,那些正在生活的人,以及那些将要来到世间的人。
“只有这惟一一次,我们活在世上”,我父亲写道。他多次说过,我们的存在转瞬即逝。
我还不太明白,我是否跟他有着同样的体验。我已在这世上生活了十五年,而这些年月在我
看来,似乎并不是“一瞬间”。
但我深信,我完全理解我父亲的意思。对于所有那些能够真正懂得世界总有一天会终结
的人们而言,生命确实是短暂的。然而,并非人人都能深刻地领会到:有朝一日万劫不复地
离开人世——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我仍旧犹豫不决。但我已经越来越赞同我父亲。也许我也可以彬彬有礼地谢绝这个游戏。
我在这世上所能度过的那一瞬间,较之于此前和此后的无限时空,真是微不足道啊!
即使我已知道,某种东西好吃得要命,可我定然会谢绝品尝,倘若允许我咬下的那一小
块,可能还不到一毫克。
我从我父亲身上继承了一种深刻的悲伤情绪:有朝一日,我们会永远离开这个世界。我
学会了想起“那些如同此刻的黄昏”,“那些我不再活着的黄昏……”。可我也同时继承了
父亲看待生活的那种目光:生活是如此奇妙!到了夏天,我也要去对那些可爱的大黄蜂考究
一番。(我有一只秒表。也许用它可以精确地测量出大黄蜂的飞行速度。而且我必须称一称
它的重量。)我也不反对到非洲的热带稀树草原上作徒步旅行。此外,我也学会了仰望天空,
学会了惊叹所有远在数十亿光年以外的太空中的未知事物。在我不到四岁的时候,我就学会
了这些。
可我尚未开始,到大自然里去实践这一切。我必须从另一端开始。也许,我必须以自己
的方式作出这个决定。
倘若“橙色女孩”的故事是一部电影,我是远远地坐在放映厅后排的观众,并且知道,
假如让。奥拉夫和橙色女孩没有找到对方,我就不会出生在这个星球上——那我定然会为他
们喝彩,并且衷心希望,他们彼此不会擦肩而过。我的心儿将怦然跳动,因为我会害怕,她
或者他是坚定的无神论者,从而他们绝然不会想到上教堂做一次圣诞礼拜。而当维萝尼卡和
让。奥拉夫最终相遇时,我则会担心他们之间可能产生的任何一点哪怕最细微的意见分歧。
因为,就我而言,他们之间一场真正的争吵,完全具有“宇宙攸关”的影响。
世界啊!要是那样,我就永远也不会来到这世界。我也就永远也不可能经历这巨大的秘
密。
宇宙啊!要是那样,我就永远也不可能抬头仰望群星璀璨的夜空!
太阳啊!要是那样,我的双脚也就永远也不可能踏上通斯贝格附近那些温暖的小岛。我
就永远也不可能往水里扎猛子!
(27)
此时,我对这一切茅塞顿开。我突然明白了那所有的关联和影响。直到此刻,我才深入
骨血和灵魂地懂得:不存在——这意味什么。我的胃在痉挛。我恶心。可我也愤怒!
我会暴跳如雷,如果我知道,总有一天我将消失——而且是永远地离去,不是一两周,
不是四年或者四百年,而是万劫不复。
我有一种感觉,好像自己变成了一个玩笑或者闹剧的牺牲品;因为,先是有人走过来说
道:“这里有一个世界,你可以在其中随意玩耍。这是你的拨浪鼓,这是你的小火车,这儿
有学校,你秋天就要上学。”然后他就开始诅咒般地念叨:“四月,四月,快快来!”于是,
整个世界又从我的手中被夺去。
我仿佛已被所有的人遗弃。我无处立足。没有什么能拯救我。
我不仅已失去了世界,我不仅失去了我热爱的所有人,所有的物。我也失去了我自己。
“轰”的一下——我已消失。
我愤怒不已。我是如此愤怒,我几乎马上要呕吐。因为我看见魔鬼就在眼前。但我不想
让魔鬼主宰一切。我要摆脱这邪恶的东西,在它的淫威压倒我之前。我决定,我要选择生命。
我决定,我宁愿选择善,即使命运恩赐给我的那点东西微末如尘,少得可怜。也许存在某种
东西,我们可以称之为善良的“他”或“她”——谁也不知道,是否有一个神,它君临一切。
我知道,有恶,因为我听过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第三乐章。而且也我知道,有善。
我还知道,在两个深渊之间盛开着一朵美丽的鲜花;并且,从这朵鲜花之中,将会翩然飞起
一只热爱生命的大黄蜂。
哈!现在我看清了。幸好在这个“方程式”中有一段愉快的小快板:两个悲剧之间出现
了这段诙谐的木偶戏——这一想象我可不愿放弃。为了第二乐章,我准备孤注一掷!有一种
东西,它叫“生的饥渴”,而那两个深渊,我无论如何也绝不要经历:它们不存在,根本就
没有它们,它们不是为我而存在的。惟一存在的,就是一段勇敢的小快板。
我发现,此时我已能理智地思考——我得承认这一点。弗朗茨。李斯特把《月光奏鸣曲
》的第二乐章叫做“两个深渊之间的一朵鲜花”。此时此刻,我眼前一亮:我已用一种十分
巧妙的办法,解决了那个庞大的两难命题。
然后我再试着退回到数十亿年以前。因为我必须在那时作出决定:在遥远的将来,我是
到地球上生活,还是放弃那种生活;因为那些规则不适合我。而现在我已知道,谁将是我的
父母。现在我知道了,这个故事是怎样开始的。我甚至也知道了,我将爱上谁。
现在,答案即将出来。现在,我即将作出那个庄严的决定。我写道:
亲爱的爸爸!谢谢你的来信。它令我震惊,令我高兴,也令我痛苦。可现在,我终于作
出了这个艰难的决定:我十分肯定,我会选择到地球上生活,纵然这生活只有短短的“一瞬
间”。因此,你也终于可以不再担忧。你可以“安息”了,就像人们常说的那样。谢谢你,
因为你曾苦苦追逐橙色女孩!
你在信中向我提了几个关于哈勃望远镜的有趣问题,实际情况是:我最近才写过一篇很
长的家庭作业,谈的就是这部望远镜!!!
现在我要向你透露一个重要的秘密:我想,我已经知道了,我圣诞节会得到什么礼物!
尤尔根已经暗示过几次,我可能会得到一部天文望远镜。这本来是难以置信的,可尤尔根也
看过我的家庭作业,他甚至看了两遍,虽然他根本就不是我的亲生父亲。但他说了,他为我
感到骄傲。老实说,我对他不能再有别的要求了。我真的挺喜欢这个人,好像他就是我的亲
生父亲。
要是我在圣诞节有了望远镜,我会带着它上费尔斯多伦去。因为在我们所住的这种平原
上,大气中有太多、太多被天文学家们称作“光学杂质”的东西。我还知道,我要给我的望
远镜起什么名字。它该叫做“让。奥拉夫- 望远镜”。
(28)
最后,向你致以衷心的问候,你的乔治——他仍然住在胡姆勒;并且知道,他源于一个
很了不起的人。
又及:读了你的长信之后,我想我有勇气跟那个拉提琴的女孩说话了——也许就在下星
期一。现在,我已想出了一个绝好的话题……然后,或许她就会让我看她的小提琴了。
可我还在写。因为我还有几句所谓的“附言”,也就是想为所有读了本书的人们写几句
话。而这只是一个善良的建议:
问问你们的父母,他们当初是怎样相识的。也许他们会讲述一个激动人心的故事。要同
时问他们两个,看看他们所讲的故事是否完全相符。
不要吃惊,如果他们突然显得尴尬起来。我想,这很正常。我们前面谈过的这类童话,
永远也不会完全相同。可这时你们会慢慢地发现,每一个童话都或多或少有一些敏感的“规
则”,而这些规则本身,却让人难以言说。也许你们可以试试,绘制一条关于这些规则的曲
线。用语言去把握它们,并不总是很容易;并且有一种东西,我们称之为“分寸感”。
那样的故事越是宛转曲折,它听起来就可能令人越是紧张。因为,要是其中的某一个细
节跟实际发生的结局稍微有所不同;那么,就很可能根本不会有你们。我敢打赌,其实,当
初有不计其数的小事,它们可以改变全局,最终使你们没有机会降临人世。
或者,不妨引用我聪明的父亲的一句话:生命就是一次大型的搏彩,只有那些中奖的彩
票才是可见的。
而你,正在阅读本书的你,就是那样一张中奖的彩票。祝你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