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多。尽管如此,小小的你已经能够给我安慰。要是你能坚持,不再睡觉,我很想在

这个夜里与你一起度过剩下的几小时。

我记得,那是一个晴朗的冬夜,我的头顶星光灿烂。那时,将近八月底。我给你穿上了

一件厚厚的高领毛衣,我自己也披上一件厚夹克。然后我们——你和我,坐到外面的露台上。

我指着一弯淡淡的蛾眉月。它正远远地贴在东边的夜空。它弯弯的轮廓就像字母a。月

相正在缩小,我对你解释说。

随后,我让你看布满夜空的各种星辰。我知道,我也许很快就得离你而去。可我不能告

诉你。于是,我开始向你解释星空,先以一种你能理解的方式;可随后,我越说越来劲儿。

我滔滔不绝地地畅谈宇宙,好像坐在我面前的,已是一个成年的儿子。

我说,之所这会儿是黑夜,是因为地球在绕轴自转,此时它正背对太阳。只有当太阳升

起或落下的时候,我们才容易看清,地球在自转,我解释道。

(23)

我又指着金星说,这颗星是行星,它会和地球一样绕着太阳转。这个季节,我们可以看

见,金星位于天空的东面。太阳也照耀着它,就像照耀地球一样。这时,我又向你透露一个

秘密。我说,每当我仰望这颗星星,我总是想到维萝尼卡,因为金星就是“爱神之星”。

夜空中,我们看见的几乎所有亮点,都是真正的恒星。我接着说,因为它们会自己发光,

就像太阳,因为天上的每一个小星星都是一个燃烧着的“太阳”。还记得你当时说了什么吗?

“可星星不会把我们晒伤”,你说。

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夏天,乔治,所以我们不得不给你身上涂满强力防晒油。于是,我

用力让你紧紧地贴着我,然后对你耳语道:“那只不过是因为,它们离你远得要命。”

我又继续往下讲。虽然我知道,这些话你可能再也听不懂。

宇宙非常古老,我说,也许已有一百五十亿岁。尽管如此,至今还没有人知道,它是怎

样产生出来的。我们都生活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巨大童话里。我们在这个世界里跳舞和游戏,

我们在这里谈笑风生,可关于世界的产生,我们却无从了解。这种舞蹈和游戏就是生命的音

乐。

接着,我给你提了一个问题,乔治。那也就是我现在想要对你提出的问题,现在——当

你终于能够听懂我话的时候。正是为着这个问题,我才给你讲了关于橙色女孩的这个漫长故

事。

我说:想一想,在许久以前,在数十亿年之前,当一切被创造出来的时候,你站在进入

这个童话的门前。你自己可以选择,是否于将来某时作为一个生命诞生在这颗行星上。但你

不知道,你将生活在何时,你也不知道,你能在此生存多久,反正也许只有短短几年。你只

知道,如果你决定,将来某时降临世界,你也必将最终离开世界和世上的一切,也许那时的

离别,会令你万分忧虑,因为许多人都认为,这个巨大童话中的生活美妙无比;从而只要一

想到生命随时可能终结,他们就会眼泪汪汪。是啊,这里的一切可能如此美好,以至于思及

来日不多,就会令人痛苦难当。

我说:“你会选择什么呢,假如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强力,它迫使你必须作出决定?你会

选择到这地球上来生活吗,无论长期或短期,几十万年或几亿年?或者,你会拒绝参加这个

游戏,因为你不能认可它的规则?”

你并没有睡觉,可你一言不发。

我把你抱得更紧,你可能以为,我想温暖你。可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乔治,其实是因为,

泪水刹那间注满了我的眼眶。我并不喜欢这样,我试图立即振作起来。可泪水注满了我的眼

眶。

在过去的几个星期,我不止一次向自己提出这个问题。我会选择地球上的生活吗,如果

我事先知道,我终将被遽然拖出世界,也许正当我陶醉于幸福的极乐中?或者,我会断然谢

绝这种毫无意义的“给与拿”的游戏吗?因为我们只能在世界上存在一次,我们将被抛入一

个巨大的“冒险”中。随后,来了一只老鼠,童话嘎然而止……

不,我真的不知道,我会选择什么。我想,我会拒绝这些条件。也许我会拒绝参加这个

巨大的冒险,我会用一个客气的“不”字回答那个问题,假如只能到世上做一次匆匆过客。

甚至于,我这个“不”字听起来可能还不那么客气呢。也许我会咆哮如雷:我再也不愿听见

任何关于这种该死的两难命题的唠叨。我当时就是这样想的。在那个时刻,当我抱着你坐在

露台上,我十分肯定,我会拒绝整个游戏。

要是我决定,根本就不参与什么到地球上生存一次的冒险活动——我也不知道,我会因

此失去什么。你懂我的意思吗?其实,有时候,我们人类会觉得,比起我们从未拥有过某样

东西来说,失去我们所爱的东西,更加令人难受。只要想想:如果橙色女孩没有履行她的诺

言——在她从西班牙回来之后的半年里我们天天相见;那么,我就再也不会遇到她,那我也

许会觉得更好。对于其他的童话而言,道理同样如此。你认为,灰姑娘会跟王子一起回到宫

殿里吗,倘若有人告诉她,这个游戏只允许她暂时参加,时间短得不到一星期。你认为,一

周之后,她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呢,如果她必须回到以前的生活,继续与灰堆和火钳相伴,还

要忍受那个凶狠的继母和她同样邪恶的两个女儿?

(24)

现在,轮到你回答问题了,乔治,现在该你开口了。因为,就是我们坐在夜空下的那个

时候,就在泪水模糊我双眼的那一瞬间,我决定,要给你写这封长信。

我再问一次。你会做出怎样的决定,如果你面临选择?你会选择,来到世上过这短暂的

一生,然后又撒开两手,放弃一切,一去不返?或者说,你会彬彬有礼地拒绝游戏,拒绝冒

险?

你只有这两种选择——这就是规则。如果你选择了生,你也就选择了死。

可是,孩子,答应我,在你回答之前,你要深思熟虑。

如果你不能直截了当地回答我那个重大的问题,或许你可以间接地回答。你可以通过以

下方式来回答:你想怎样度过你这一生——它始于维萝尼卡和我。

我还记得我们坐在屋外露台上的那个夜晚!它已深入我的骨髓,它已纹在我的心上。当

我此刻读到这些段落时,一阵阵寒意沿着我的背脊倏然滑过。

然而在此之前,那一切我都想不起来;至少,要是我没有读到父亲的这些描述,我绝不

会再想到那个灿烂的星夜。而此时,我的记忆蓦然醒来,当时的情景可以说历历在目。也许

这是我对我父亲惟一真实的记忆。

我真的想起来了。也就是说,它在我的记忆里似乎迥然不同,它真的就像童话,或者说,

恍若一个色彩绚丽的梦。

我当时睡醒了。爸爸从阳台上进来把我高高举起。他说,我们到外面去“飞翔”。我们

去看星星,他说,我们要“遨游太空”,因此他必须给我穿暖和些,因为太空里冷得要命。

其实我知道,爸爸生病了!可他不知道,我已知道这事。是妈妈向我透露这个秘密的。

她说,爸爸必须去医院,他很伤心。我相信我没记错,她就是那天下午告诉我的。也许,所

以晚上我才醒了;也许,所以我才再也睡不着。

现在,我能清楚地记起跟我父亲一起度过的那个“太空漫游”之夜,就在外面的露台上。

我想,我当时已经明白:我爸爸也许会离开我们,可他临走前还想让我看些东西。

然后,当我们“穿越太空”的时候,爸爸突然热泪滚滚。我知道,他为什么要哭。可他

并不知道,我知道他为什么要哭。因此,我当时才一言不发,我只有默不作声地坐在他怀里。

当我读完这封长信的最后几页,我终于明白了,我为什么总是对太空兴致勃勃。是我父

亲为我打开了仰望星空的眼睛。是他教会了我,超越我们世间的烦忧,抬头仰望苍穹。如今,

我俨然是一个业余的小天文学家,可我长期以来却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进而,我再也不会觉得奇怪:我父亲和我居然都对哈勃望远镜抱有浓厚的兴趣。原来我

的兴趣就是由他而来的!而且,我只不过是从他停止的地方继续前行。这就是一种“传承”。

宇宙间发生的一切,难道不都具有这种性质吗?因此可以说,为哈勃望远镜所作的准备工作,

早在石器时代就开始了。不,这还不准确,应该说,最早的准备活动,始于那次产生了时间

和空间的大爆炸之后的几微秒。

我看完了信,又稍微思考了一会儿。这时候,妈妈又来敲门了。

当我走进客厅时,我觉得自己比几小时之前,比我起初拿着父亲的信走进我房间时,长

大了好多岁。此时,我感到我已是如此成熟,我已不会在意那些好奇的目光——他们正以这

样的眼神打量着我。

等大家都坐好了,我的目光扫视了一圈。然后我说:“我读了一封长信,是我父亲临死

之前写给我的。我能理解,你们肯定都想知道,他都跟我说了些什么……”

屋子里鸦雀无声。我到底要说啥?接下来该怎么说?

我说:“这封信是写给我的。可我并不是惟一一个爱过我父亲的人。现在我有一个好消

息和一个坏消息。我先说好消息吧:在座的各位都可以通读这封信——尤尔根也可以。坏消

息是:今晚上还不可以看。”

我说:“我父亲的信,在大家开始谈论它之前,我先要好好琢磨琢磨。此外,我还需要

时间考虑一下,我怎样回答他在信中向我提出的一个意义重大的问题。我必须仔细想一想,

我该怎么回答他。”

(25)

可是这天夜里,我却没有合眼。整座房子里早就一片沉寂,我还睡意全无地躺在床上,

望着窗外银白的世界。雪已停了几个小时。

半夜里,我起床穿好衣服。我拿上我的鸭绒夹克、帽子、围巾和手套,穿过花园,来到

露台上。我拍掉铁质长凳上的厚厚积雪,然后坐下。门口的灯我已灭了。

我抬头望着星光闪烁的夜空,我试图重温当年我偎在父亲怀中的情境。我相信,我还记

得清清楚楚,他曾把我紧紧地抱在他胸前。我相信,我也记得,他之所以那样做,是因为我

不想从“太空船”上掉下去。接着,那个身材高大、声音震耳的男人就突然热泪滚滚。

我又试着思考他给我提出的那个意义重大的问题。可我就是不知道,我该回答什么。

在我的生命中,我头一次确切地知道了:我也必将离开这个世界,并且失去一切。这真

是一种令人讨厌的想象。这是一种令人难以承受的想象。是我的父亲令我睁开双眼,洞悉了

这一切——这我并不觉得讨厌。提前思考我该如何应付这一切,这本身是件好事。何况,我

才十五岁——这真是一种美妙的想象。

尽管如此,虽然这一切都不错,但是,假如他们当初没有生下我,也许更妙。因为我现

在已经非常悲伤,因为说不定我啥时就会死去。可我决定,首先要做到我父亲在信中说过的

那些事情。我要给自己足够的时间,以便回答他的重大问题。

我仰起头来,望着数不清的恒星和行星。我尽量想象,我正坐在一艘宇宙飞船里。我发

现,有好几颗流星倏忽而逝。我就那样久久地坐着,一动也不动。

这一天,我不必去学校,和妈妈留在家里。上午稍晚,我们爬上阁楼,开始翻箱倒柜地

找东西。

在阁楼上的一只大纸箱里,我们找到那台旧电脑。我把它搬下来,给显示器和主机接通

了电源。我想进入它的文字处理程序。这是一台老掉牙的使用“dos- 系统”的机器。它

的文字处理程序叫做“wordperfect”。我一个同班同学的老爸至今仍然在使用

这种堪称“博物馆级”的玩意儿,我曾在他那里见识过不止一次。

可程序提示,必须输入一组不超过八个字符的密码,才能进入我父亲建立的那些文档。

而这个密码正是十一年前其他人都没能猜出来的。

我想试试运气,妈妈这时就站在我身后。她说,她曾输入各种各样的单词试过,而且还

有数字,比如说,生日、车牌号和身份证号码。

我怀疑,她的想象力不是特别够用。我试了几次,最后,我输入了这样一个少于八个字

符的单词:o -r -a -n -g -e(橙子)。那机器发出“嘟”的一声欢叫,随即展开了

硬盘上的所有文档目录。

如果说,妈妈此时大为感动,也许有些夸张。不过,她顿时抱着脑袋,几乎晕倒在地。

老式计算机里使用的“目录”命令,其功能相当于现在电脑里的“文件夹”。这种“目

录”可以有最多八个字符的名称。我发现,其中一个目录就叫“维萝尼卡”。于是我把光标

移上去,按下“回车”键——这部老机器当时还没配鼠标。屏幕上只显示了一个文档,名叫

“乔治。信件”。我又“回车”。“哇”——眼前出现的文本,正是我昨天晚上躲在房